第76章 清醒些

作者:姓胡也幸福
  云微很快去而复返,带来了庄头恭敬的回复:“小姐,庄头说,王爷吩咐过,您有任何需要,只管提出。送信一事并无不可,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庄头特意提点,如今外头不太平,信笺内容,还请小姐斟酌,莫要提及具体所在和……王爷之事。王府有专门的渠道,稳妥些,但需得经王爷过目才好。”

  柳清枝听罢,心中了然。萧景何的谨慎是必要的。她本也没打算在信里详述惊险历程和靖王庇护,只求报个平安,让父母安心。

  “我明白了。” 她点点头,走到书案前。兰芳已机灵地铺好了信纸,研好了墨。

  柳清枝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笔尖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她定了定神,终于落笔: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敬禀:女儿离家数月,途中因事耽搁,未能如期返家,亦疏于问安,实乃不孝,让二老挂怀,心甚不安。女儿现下一切安好,身体康健,衣食无缺,随行之人亦妥帖周到,万望勿念。风波将息,归期不远,惟愿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忧。弟清风功课勤勉否?亦盼珍重。琐事缠身,余容面禀。肃此,敬请福安。 女 清枝 叩上”

  她写得很慢,字迹力求工整平稳,不露半分仓皇。反复强调自己“一切安好”、“勿念”,并给出“归期不远”的盼头。她知父母睿智,见信虽仍会担忧,但至少知道她还活着,且处境尚可,总比杳无音讯、生死不知要好。

  写好信,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柳清枝将信递给云微:“劳烦交给庄头,就说……按王爷吩咐的渠道送即可,务必稳妥。”

  “是,小姐放心。” 云微接过信,小心地收好,快步退了出去。

  做完这件事,柳清枝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轻轻舒了口气。但另一种空茫又悄然浮上心头。信是送出去了,可“归期不远”是多久?眼前的困境何解?端王虎视眈眈,回京之路危机四伏,即便侥幸回京,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局面?柳家的立扬,靖王的态度,皇权的博弈……每一件都沉重如石。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柔软的绒毛,目光落在窗外。院中一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几只寒鸦掠过,留下几声暗哑的啼叫,更添寂寥。

  “小姐,喝杯热茶暖暖吧。” 兰芳端了热茶过来,轻声劝慰,“信既已送出,老爷夫人得了消息,定能安心些。您自己也宽宽心,王爷……王爷定有安排的。”

  柳清枝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微微颔首,没有作声。萧景何的安排?他下午与周泰等人商议的,想必便是如何破局。那个男人,心思深沉,手段果决,他既说了要护她,应不会食言。只是,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护她周全”那么简单。那句“咱们府里”,还有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势在必得,都让她心头微沉。

  她与他之间,隔着身份,隔着家族,隔着无数算计与不得已。那片刻书房中的暖意与旖旎,如同这冬日难得的晴日,美好却易逝。一旦风云再起,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又能抵挡多少现实的寒流?

  柳清枝慢慢饮着茶,任由思绪飘远。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为窗棂涂上一层暖色,萧景何那边仍未有动静,想来事情商议得并不轻松。

  晚膳是庄头亲自带人送来的,比午膳更精致几分,还特意说明是王爷吩咐厨房准备的,有几道是江南口味的小菜。柳清枝默默用着,心中滋味复杂。

  用罢晚膳,她无心再看书,只让兰芳点了灯,自己则坐在灯下,对着那瓶梅花发呆。摇曳的烛光给洁白的花瓣镀上一层暖黄,冷香似乎也被熏得柔和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紧接着,是萧景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歇下了么?”

  柳清枝回过神,应道:“还未。王爷请进。”

  门被推开,萧景何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已换了身墨色的常服,发丝一丝不苟地束着,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目光扫过室内,落在灯下独坐的柳清枝身上,她安静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在做什么?”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没做什么,发呆罢了。” 柳清枝摇摇头,看向他,“王爷那边……事情可还顺利?”

  萧景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片刻,忽而问道:“今日庄头说,你想往江南送信?”

  柳清枝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离家日久,报个平安,以免父母牵挂。信已交给庄头,按王爷的规矩送。” 她顿了顿,补充道,“信中并未提及此处,亦未提及王爷,只说我一切安好,不日将归。”

  萧景何看着她平静解释的模样,知道她是怕自己多心,心中那点因她下午划清界限而起的郁气,稍稍散了些。他“嗯”了一声,道:“信会安全送到。你做得对,是该报个平安。柳老爷和夫人想必忧心如焚。”

  烛光摇曳,映着柳清枝沉静的侧脸。她无意识地拨弄着袖口的绒毛,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王爷,我……何时能回江南?”

  萧景何正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看向她,她微微垂着眼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语气里细微的怅惘和期待,却清晰可辨。

  “怎么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想父母了?”

  柳清枝依旧没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鼻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闷:“嗯。”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像一片轻柔的羽毛,却重重地拂过萧景何的心尖。他看着灯下她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想起她也不过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少女,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在江南的春水秋月中无忧无虑,如今却因卷入皇权倾轧,背井离乡,藏身于此,连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都要斟酌再三。一股混杂着怜惜与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很想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像安抚受惊的幼兽般,轻轻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但他只是指尖微动,最终又悄然握紧。他怕这突兀的亲近,会惊扰了她此刻难得流露的脆弱,会让她再次竖起心防,退回到那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他见过她在生死关头咬牙硬撑的倔强,也见过她分析利害时的冷静清醒,这份因思乡而显出的柔软,更显珍贵,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酸软一片。

  “快了,” 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沉稳,“等这两日,皇兄派来接应我们回京的人马一到,我便送你进京,安顿在王府。那时,我才好安心去处理后续事宜。”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放缓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待到端王伏诛,尘埃落定,你想回江南,或是去别处看看,都随你。”

  柳清枝闻言,却是一惊,倏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愕然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担忧:“您……要亲自去捉拿端王?” 那岂不是又要以身犯险?

  捕捉到她眼中的惊色与那抹担忧,萧景何心中那点因她思乡而起的涩意,奇异地被一股微暖的甜意冲淡了些。她在担心他。这个认知让他眼底染上真切的笑意,连眉梢都柔和下来。

  “当然不是,” 他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似乎有几分被关心的熨帖,“捉拿逆臣,自有皇兄安排的将领和京畿卫军。我堂堂靖王,岂能亲自下扬去与叛王厮杀?皇兄也不会允我涉险。我只是需在后方坐镇,关注大局罢了。” 他看着她依旧有些紧绷的小脸,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更何况,你忘了?我武功还是不错的,自保绰绰有余,不用担心我。”

  最后那句“不用担心我”,他说得自然,仿佛再理所当然不过。柳清枝听了他前半段的解释,心已放下大半,又听他提起武功,想起他当初在驿站遇袭时展现的身手,确实远超寻常护卫,再对上他此刻略带调侃、隐含宽慰的眼神,那份紧张担忧便也散了。是自己关心则乱了,以他的身份和心智,怎么可能亲自去冲锋陷阵。

  “嗯,好。” 她重新垂下眼,点了点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实则方才担忧之色未褪的模样,心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些,只觉得灯下她格外可爱。他不再多说,只温声道:“好了,别想太多,快些歇息吧。明日或许还有的忙,养足精神要紧。”

  柳清枝也知该休息了,顺从地应道:“是。王爷也早些安置,莫要……总是熬夜。” 后面半句,她说得有些迟疑,声音也低了下去。这话似乎有些逾越了,但想到他常常处理公务到深夜,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萧景何听了,非但没觉得被冒犯,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好,听你的,今夜不熬夜了。你也快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出了房门。

  兰芳和云微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柳清枝梳洗更衣。柳清枝卸了钗环,散了发髻,换上寝衣,躺进已经被汤婆子烘得暖融融的被窝。

  “你们也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她对着两个丫鬟吩咐。

  “是,小姐,您有事就唤我们。” 兰芳和云微吹熄了大部分的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光线昏暗的夜灯,悄悄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被窝温暖,身体也放松下来,但柳清枝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白日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梅林中,他折下梅枝递给她时的自然;书房里,他专注作画时沉静的侧影;他忽然将她揽入怀中时,那炙热的体温和令人心慌的气息;他低声说“画里的人没你好看”时,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还有刚才,他因她一句“想父母了”而放柔的语气,和她担忧时他眼底泛起的、带着安抚的笑意……

  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柳清枝猛地翻了个身。

  不行,柳清枝,你不能这样!她在心里狠狠警告自己。这个男人是靖王,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心思深不可测的皇室贵胄。他对你的好,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源于责任、利用、掌控,甚至是一时兴起的兴趣。你忘了你的身份吗?你是柳家的女儿,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现代教育、独立自主的灵魂!你想要的是平等的尊重与爱,是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而不是被困在深宅后院,与无数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仰人鼻息,甚至只是他一时兴起收拢的“小妾”!

  想到“小妾”两个字,柳清枝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冷水浇头。是啊,以她目前尴尬的处境和家世,若真与萧景何有了什么,最好的结果,恐怕也就是被他纳入府中,给个名分,那会是王妃吗?简直是痴人说梦。更大的可能,是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外室,或者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

  不,绝不!她所受的教育不会让她这样作践自己!她可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可以配合他渡过眼前的危机,甚至可以因为他的魅力而偶尔心动——这很正常,毕竟他是个极为出色的男人。但底线必须清晰,脑子必须清醒!

  “柳清枝,你要清醒些。” 她对着黑暗,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告诫自己。不能被暂时的温柔迷惑,不能被危机中的依赖混淆。他是靖王萧景何,你是柳清枝,你们是两条短暂交汇的线,等风浪过去,终究要各奔东西。回江南,回柳家,过你自己能掌控的人生,那才是正道。

  她反复在心里念叨着这几句话,像是念诵能驱散心魔的咒语。渐渐地,因回想而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那份因他而起的隐秘悸动和不安,被强行压回心底深处,覆上一层名为“理智”和“清醒”的寒冰。

  困意终于慢慢袭来。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清浅均匀,最终沉入了梦乡。

  窗外,北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静静守护着少女陷入沉睡的容颜。瓶中梅枝的幽香,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冷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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