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能沉溺
作者:姓胡也幸福
察觉到她的动静,萧景何原本虚揽着的手收紧了些,另一只手将滑落些许的薄毯往上拉了拉,重新将她裹好。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呵护。
柳清枝彻底清醒了,脸颊有些发热,轻轻挣了挣。萧景何并未强求,顺势松开了手,任由她坐直身体。
重获自由,柳清枝先活动了一下因久坐和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个温热的茶杯。她抬眼看去,萧景何不知何时已倒好了水,正看着她。
“谢谢。” 她低声接过,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她确实觉得口干,许是先前吃了些甜腻的零嘴,又睡了许久。她小口但快速地喝着,一杯很快见底。
“还要吗?” 萧景何问,语气自然。
“要。” 柳清枝言简意赅,将空杯递还给他。
萧景何又给她续了一杯。如此这般,她竟一连喝了三杯温水,这才觉得那股渴意被压了下去,舒了口气。
“许是方才的零嘴太甜了。” 她低声解释了一句,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然后,她微微掀开车窗厚重的帘幔一角,向外望去。官道两旁是萧索的荒野,枯草在寒风中起伏,远处山峦轮廓模糊,早已不见城镇的踪影。
“什么时辰了?” 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萧景何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鎏金怀表,看了一眼:“快午时了。”
“我竟睡了一个早上?” 柳清枝有些讶异,随即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她有些认床,在外少有这般沉眠,难道是这马车摇晃得太有节奏,有助眠效果?
萧景何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理会她关于“马车助眠”的嘀咕,只问:“肚子可饿了?”
柳清枝摸了摸腹部,摇头:“不饿。” 睡了许久,又刚喝了不少水,确实没什么食欲。
“那好。” 萧景何也不勉强,顺手拿过小几上未看完的书卷,准备继续翻阅。目光瞥见她百无聊赖、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随口问道:“可要下棋?”
柳清枝闻言,转过头来,想了想。旅途漫长,看书容易头晕,下棋倒是个消遣。她点了点头:“好啊。” 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不过我棋艺不精,只略懂皮毛,怕是入不了王爷的眼。”
萧景何不置可否,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棋盒和折叠的棋盘,动作熟稔地展开摆好。棋盘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
两人猜先,柳清枝执白先行。她回忆着幼时父亲请来的老塾师教的些许定式,小心翼翼地在星位落下一子。萧景何几乎不假思索,在她对角星位应了一子。
开局还算平稳,但随着棋局展开,柳清枝那点“皮毛”很快就不够用了。她下的棋路缺乏章法,时而过于保守,时而又冒进贪吃,很快就被萧景何的黑子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萧景何执着一枚黑子,并未急着落下,抬眼看了看她微微蹙眉、盯着棋盘苦思的模样,问道:“不常下?”
“嗯……幼时学过,觉得枯燥,便没再深研。” 柳清枝老实承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白子。她倒不会因此脸红,只是觉得在他面前暴露“不学无术”有点赧然。
“可要学?” 萧景何将棋子放回棋罐,看着她。
柳清枝眼睛微亮,点头:“好啊。” 有现成的师父,还是棋艺显然高超的师父,不学白不学。
萧景何便重新拈起棋子,却不是按照棋局继续,而是从她刚才明显有问题的一步开始复盘。“此处跳,看似连通,实则薄弱,易被切断。当在此处小飞,既呼应边角,又留有退路。” 他边落子边讲解,声音平稳清晰。
柳清枝凝神听着,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将那些抽象的棋理与具体的棋形联系起来。他教得极有耐心,一步一步,循循善诱,甚至会设下简单的陷阱让她思考如何破解。不知不觉,原本枯燥的棋局变得有趣起来。柳清枝恍然想起小时候那位总是板着脸、之乎者也的老先生,再看看眼前这位眉目俊朗、讲解时专注而清晰的“临时师父”,心下暗忖:莫非当初觉得围棋无趣,不是棋的问题,而是教棋的人不对?
两人就这样慢慢下了起来,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教学。一局终了,自然是柳清枝大败,但她却觉得受益匪浅,兴致勃勃地要求再来。萧景何也由着她,第二局开始,让她尝试运用刚才学到的一些基本手法。
正下到中盘,柳清枝捏着一枚棋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小腹传来隐隐的坠胀感……她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 萧景何察觉到她的异样,抬眼询问。
柳清枝有些难以启齿,但生理需求压倒了一切。她放下棋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自然,声音却低了下去:“我……想更衣。”
“……” 萧景何执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了他的耳廓。他垂下眼帘,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嗯。知道了。”
他放下棋子,扬声对车外道:“周泰,寻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歇息,用午饭。”
“是,王爷!”
马车很快在路边一处背风、有林木遮掩的空地停下。柳清枝感激地看了萧景何一眼,他这般安排,既全了她的体面,又显得自然而然。
兰芳和云微早已得了吩咐,拿着必备的东西,陪柳清枝去了远处更隐蔽的树林后。待她解决完个人问题,用随身携带的清水净了手回来,那边侍卫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挖了个简单的土灶,架起了锅,烧起了热水,甚至有人从车上搬下个小泥炉,开始煮姜茶。
荒郊野岭,萧景何也不讲究,与众人一同席地而坐。侍卫们准备得很充分,有易于携带保存的肉干、腌菜、面饼,甚至还有一小罐酱菜。就着热水,一顿简单的午饭也吃得有滋有味。柳清枝就着热水吃了些东西,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
饭后,萧景何与周泰走到一旁低声商议后续行程,柳清枝则与两个丫鬟说话。兰芳和云微都是南方人,第一次见到北地这样厚的积雪,早已眼热不已,只是碍于规矩不敢放肆。此刻见姑娘心情尚可,周围又都是自己人,便大着胆子提议玩一会儿雪。
柳清枝看着眼前厚厚的、洁白的积雪,心中也起了玩性。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很少见到么大的雪了,又囿于闺阁,后来奔波路途,确实许久未曾这般轻松嬉戏了。她点头应允。
主仆三人顿时像出了笼的雀儿,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们团起雪球互相投掷,清脆的笑声在林间空地上回荡。后来,三人合力,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叠在一起,又找来枯枝做手臂,石子做眼睛,竟堆起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
柳清枝脸颊冻得微红,眼眸却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和丫鬟们的“杰作”,嘴角上扬。此刻,什么京城暗涌,什么身份纠葛,仿佛都被抛在了脑后。她想,若没有那些潜在的危机,这趟北地之行,看过了不同的风景,体验了不同的风物,甚至还能在雪地里肆意玩闹一回,当真算是值了。
玩闹了一阵,身上出了层薄汗,手也冻得通红。萧景何不知何时已走了回来,见她们还在雪地里,眉头微蹙,出声唤道:“清枝,过来。”
柳清枝闻声,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带着两个意犹未尽的丫鬟走了回来。萧景何没说什么,只是拿出一方干净的素帕,不容分说地拉过她冻得冰凉微红的手,仔细地将上面的雪水擦干。他的动作并不特别温柔,甚至有些力道,但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放过。
擦干后,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已经用厚布裹好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抱着,暖暖。”
接着,又有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辛辣姜味的汤水:“柳公子,姜汤驱寒,趁热喝了吧。”
柳清枝捧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看着那碗姜汤,心头泛起暖意。她接过姜汤,小口喝着,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兰芳和云微也各自得了一碗,捧着碗小口啜饮,看着自家姑娘被靖王殿下这般细致照料,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和惭愧——她们这贴身丫鬟,似乎做得太不“贴身”了,竟让王爷抢了先。
萧景何看着她喝下姜汤,脸色渐渐恢复红润,这才几不可察地颔首,转身去安排接下来的行程。柳清枝抱着汤婆子,站在雪地里,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傻笑着的雪人,只觉得方才玩雪时沾染的寒意,早已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心口融融的暖意。
那边萧景何已安排妥当,转身走了回来。他目光在她恢复了些血色的脸上扫过,道:“上车吧,抓紧时间,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是。” 柳清枝应道,将空碗递给丫鬟,自己抱着汤婆子朝马车走去。经过那个小雪人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重新回到温暖的车厢,马车再次启动。玩闹了一番,又喝了姜汤,柳清枝精神好了许多,并无睡意。萧景何似乎也无心再看书,两人对坐,一时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有种宁静的安然。
“还下棋吗?” 萧景何忽然问。
柳清枝想了想,摇摇头:“刚玩了一会儿,静不下心。王爷若是不介意,我……看看书可好?” 她指了指角落那个小书架。
“随意。” 萧景何颔首。
柳清枝便起身,走到书架前。上面多是经史子集和兵法典籍,她没什么兴趣。翻找了一下,在角落发现两本游记和地方志,还有一本前朝诗人的诗集。她抽出了那本游记,坐回原位,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慢慢看了起来。
萧景何也重新拿起自己的书卷,车厢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着车轮规律的前行声,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柳清枝看了一会儿游记,讲述的是西南边陲的风土人情,光怪陆离,引人入胜。看着看着,思绪却有些飘远。她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大部分时间困于江南水乡的宅院之中,所见所闻有限。此次北上,虽然波折重重,却也真切看到了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北地风光,体会了另一种生活节奏。如今又要去往京城,那座汇聚了天下精华,也暗藏无数风云的帝都。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经历过这些,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待在闺中,对未来茫然被动的柳清枝。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萧景何。他看书时神情极为专注,长睫低垂,侧脸线条清晰完美。不可否认,他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无论相貌、气度、能力,都是人中龙凤。这样的男人,注定不会平凡,也注定……身边不会缺少风波。
她轻轻合上手中的游记。或许,她应该更清醒一些。享受此刻的安宁与照顾可以,但绝不能沉溺。
“看完了?” 萧景何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书卷,看了过来。
“没有,有些乏了。” 柳清枝将书放回小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那就歇会儿,离驿站还有一段路。” 萧景何道,语气平淡。
“嗯。” 柳清枝靠回车壁,闭上眼睛假寐。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想这几日的点点滴滴,从被他从集市上“抓”回来,到得知必须去京城的震惊,再到接受安排,以及路上他不动声色的维护和刚才雪地里的照料……一点一滴,像是无声的溪流,慢慢浸润着她心底某个角落。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驶着。天色渐渐向晚,车外的光线也暗淡下来。估摸着快到驿站了,萧景何扬声问了车外的周泰一句。
“回王爷,前方五里便是‘清水驿’,已派人先行打点。” 周泰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
“嗯。” 萧景何应了一声,看向柳清枝,“快到驿站了,收拾一下,今晚在那里歇息。”
柳清枝睁开眼,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和头发。
果然,不到两刻钟,马车速度减缓,缓缓驶入了一处看似规整的驿站院落。比起昨夜的客栈,这官驿显得更加肃静,也更有规矩。驿丞带着驿卒早已恭敬等候在门口。
众人下车。萧景何自有侍卫簇拥着与驿丞交涉。柳清枝带着丫鬟,被引往早已安排好的、紧邻着萧景何上房的厢房。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晚膳是直接送到各自房中的。菜式比昨夜客栈的更加精致些,可见驿丞是用了心的。柳清枝安静地用完了饭,由丫鬟伺候着洗漱。
一切收拾停当,她换了舒适的寝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驿站不似城镇,入夜后格外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匹响鼻声。
隔壁房间一直很安静,萧景何似乎也在处理自己的事情。这种互不打扰、却又近在咫尺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奇异。
她知道,门外一定有侍卫值守。这既是保护,也是某种界限。
京城越来越近了。明后日,便能进入直隶地界,离那座巍巍帝都,不过数日之遥。
柳清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香,很舒服。她闭上眼,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却是白日里萧景何拉过她的手,仔细擦去雪水的画面,和他递来姜汤时,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不容错辨的关切。
带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纷杂的思虑,她缓缓沉入了梦乡。而一墙之隔,萧景何的房间,烛火也直到深夜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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