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卷入
作者:姓胡也幸福
这趟北行,虽然初衷是“散心”,但能赚到钱,柳清枝心里还是满意的。在那些大商贾眼中,这点利润或许不值一提,但于她而言,既是享受了沿途的自由,又积累经验,怎么算都值了。
拿着到手的银钱,她又去了镇上的集市,精心挑选了些北地特有的物产。上好的皮子、滋补的山参药材、风味独特的山货干货,还有给弟弟寻摸的几样精巧的北地木雕玩具。大件的皮毛和药材,她找了可靠的镖行,付了银钱,托他们走官道稳妥送回江南家中。小件的干货和玩具,则仔细打包好,准备放在自己乘坐的马车上带回去。
事情办得顺利,心情也松快了些。午后,阳光正好,她便带着两个丫鬟,在安平镇不算宽敞但颇有些特色的主街上闲逛,看看路边摊贩售卖的本地杂货,感受着与江南水乡迥异的北地风情。暂时将那些烦乱的心绪抛开,享受这难得的闲适。
然而这份闲适并未持续多久。就在她驻足在一个卖山核桃的老妪摊前,挑选着核桃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紧接着,手腕便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清枝,先跟我回去。”
是萧景何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切,甚至有一丝紧绷。
柳清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头,便对上了萧景何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那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或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不容置疑的紧迫。
“王爷?” 她愕然,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问,先回去。” 萧景何不容分说,拉着她便走,甚至顾不上她手上还拿着刚挑好的核桃。
兰芳和云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但见自家姑娘被靖王带走,也不敢多问,只能匆匆付了钱,拿起东西,小跑着跟上。
一路被萧景何几乎是半拽着回到了客栈,径直带入了他的房间。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柳清枝被这阵仗弄得心头一跳,挣开他的手,揉着被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脸上也带上了几分恼意和不解:“王爷,到底何事如此急切?还请明示。”
萧景何回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快速而清晰地开口:“清枝,你听我说,你暂时不能去玩了,也不能回江南。你得立刻跟我回京城。”
回京城?柳清枝心头猛地一沉。这和她刚刚做好的决定,背道而驰。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直视着他,问道:“为什么?王爷,请给我一个理由。我不能不明不白就跟你走。”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神,知道不把话说清楚,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就范。他略一沉吟,似乎在做某种权衡,随即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好,我长话短说。之前在湖州,我办的那个案子,牵扯出的私盐和漕运,并非结束,只是冰山一角,后续还牵连到京城。我这趟南下,明面上是去江州游玩,实则是去那边收尾,处理一些与此案相关的线索和首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也压得更低:“但这案子背后真正的主谋,是我四哥,端王萧景明。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蓄养私兵,图谋不轨,而其中很大一部分钱粮来源,就是通过这桩案子以及类似的渠道搜刮而来。如今,他在京城的一些动作被察觉,事情有败露的迹象,他已经从京城潜逃了。”
柳清枝听得心头剧震。端王?私兵?潜逃?这些词汇每一个都代表着滔天的巨浪和极度的危险。她只是一个普通商贾之女,怎么会卷入这种事情里?
像是看出了她的惊疑,萧景何继续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离京和南下的行程虽隐秘,但未必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我怀疑,他已经知道我在追查此事,甚至可能知道……我与你同行。这一路,我们或许早已在他的监视之下。之前那些山匪,未必全是巧合。”
他深深地看了柳清枝一眼:“你与我一路同行,在有些人眼里,你已与我绑在了一起。端王为人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若觉得你是我的‘软肋’,或是认为你知晓些什么,定不会放过你。江南路途遥远,路上变数太多,我不能冒险让你独自回去。京城,至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相对更安全。而且,有些事,或许也需要你在京城才能看得更清楚。”
柳清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没想到,自己一次普通的北上散心,竟会卷入如此可怕的漩涡之中。萧景何的话,她信了大半。以他的身份,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
“所以……” 她声音有些发干,“我现在,是不得不跟你去京城了?”
萧景何点了点头,目光复杂:“是。清枝,我知道这很突然,也非你所愿。但眼下,这是最稳妥的选择。到了京城,我会安排妥当,尽力护你周全。等此事了结,端王伏法,你若还想回江南,我……我绝不阻拦。”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但语气是认真的。
柳清枝看着他。此刻的萧景何,不再是那个霸道强势、让她心乱的男人,而是一个身负重任、面临强敌、必须做出抉择的亲王。他眼底有凝重,有关切,还有一丝……或许是歉疚?
她闭了闭眼。理智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独自回江南,路途遥远,若真有人盯上她,两个丫鬟根本护不住她。去京城,至少在他身边,有王府侍卫,有他的安排,确实更安全。虽然这意味着她要踏入那个她一直试图远离的权力中心,意味着她与萧景何的纠葛会更深,也意味着她暂时无法逃离那个让她心乱的男人身边。
但,比起性命之忧,这些似乎都成了次要。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京城。”
午后收到的密信,让萧景何心头骤然一紧。信上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京城潜藏的暗流与针对他的潜在危险。一股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担忧与恐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丢下了手里所有的事,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却独独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先是去了她可能去的店铺,没见到人后,沿着主街疾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面孔。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越收越紧,呼吸都带上了焦灼的意味。他甚至开始懊恼,为何没有多派两个人跟着她。
就在他几乎要下令侍卫们分散搜寻时,眼角的余光终于在集市角落一个卖山货的摊子前,捕捉到了那抹正低头认真挑选核桃的纤细身影。
那一瞬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虚脱感,混杂着后怕,让他脚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走了过去,甚至来不及解释,便近乎失态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清枝,先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也泄露了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急切。
萧景何用最简洁、也最直接的语言,将眼下的形势和必须立刻回京的决定告知了她。他预想过她的抗拒、恐惧,甚至哭闹,但都没有。她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一种沉静的思索,最终,在他给出肯定的答案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京城。”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无谓的争执。这份异乎寻常的“懂事”和“顺从”,让萧景何心头那根弦松了一分,却又莫名地,更沉了一分。
他立刻行动起来,仿佛要将方才寻人时积压的焦躁全部转化为行动力。命令一道道下达,不容有失:行李精简,车马整备,路线重定,护卫加倍……所有事情都必须赶在明日日出前安排妥当,即刻启程。
晚膳时,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菜肴精致,却勾不起半点食欲。柳清枝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眉头微蹙,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心事重重。
萧景何看在眼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前路莫测的凶险,踏入全然陌生的京城,她肯定忧心。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宽慰,却见她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迟疑,也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王爷,”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去京城……我还能像现在这样,以男子身份示人吗?”
萧景何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他以为她沉默一路,是在恐惧,或是在谋划如何拒绝。没想到,她思量再三,最终问出口的,竟是这样一个……试图在夹缝中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空间的问题。
奇异地,预想中因她“又想划清界限”而起的怒气并未升腾。或许是经历了下午那扬虚惊,让他此刻的心境不同;或许是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试探,触动了他心底某处柔软;又或许,他只是……习惯了她的种种“出其不意”。
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让她以女子身份入京,确实弊大于利,太过引人注目。扮作男子,虽是掩耳盗铃,却能省去无数麻烦,对她也是一种暂时的保护。
“可以。” 他点了点头,语气是商议后的肯定,“你就以我在外结识的年轻门客身份,柳青,暂居王府。如此,行事会方便许多。”
柳清枝闻言,眼中先是一亮,但随即,那亮光迅速被惊愕取代,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住到王府里?!”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原本的打算,是若能以男装身份,或许可以寻个清静的客栈或赁个小院独自居住,尽量不与他、与靖王府牵扯过深。可听他的意思,竟是要她直接登堂入室,住进靖王府!
萧景何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度,直视着她:“我都同意你以男装示人了,你难道还想独自住在外面,不跟我回王府?”
“可是……” 柳清枝试图辩解,“我以男装跟在王爷身边,岂不更惹人猜疑?而且,我……”
“外面不安全。” 萧景何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京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端王虽逃,其党羽未尽,暗流汹涌。你一个女子,即便扮作男装,独自在外,若有心人探查,难保不会暴露。只有在王府,守卫最是严密,我才能确保你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但意思依旧明确,“这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别无选择。”
所有争辩的余地都被堵死了。安全,是她无法反驳,也无法承担风险的最大理由。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弥漫全身,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吧。”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不可闻,带着认命般的妥协,“就按王爷说的办。”
就当是自欺欺人吧。披上男子的外衣,踏入亲王的府邸,仿佛就能隔开那些即将扑面而来的流言与审视,维持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清白”与“距离”。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柳清枝默默起身。
“柳清枝。” 萧景何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晚上警醒些,但也无需过度忧惧。”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守在你屋外。”
她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后,便推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房门轻轻合拢。柳清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点灯,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明明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体验一段短暂的自由。怎么就莫名其妙卷入了天家争斗,被这个霸道又麻烦的男人牢牢拴住,如今更是要被他“绑”着去靖王府?
后悔吗?
后悔啊。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回答。后悔当初不该北上,或许就不该任性的出来寻求自由,不对,最不应该的是认识那个男人。
那份强烈的悔意,似乎又被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冲淡了些。烦躁,无奈,忐忑,却又隐约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安心。仿佛有他在,再凶险的前路,也总有一线光亮。
“唉……”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木已成舟,多想无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决定了(或者说被迫接受了)要去京城,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眼下,保住性命,弄清形势,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其他……比如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比如那注定坎坷的前路,比如与那个男人越发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都留待日后,再去面对吧。
她甩了甩头,仿佛要将满脑子的纷乱思绪全部甩开,然后褪下外衫,躺进冰冷的被褥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檐角的阴影与夜色完美融合的地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如同最沉默的磐石,静静伫立,无声地守护着这一室的寂静,也守卫着屋内人或许并不安稳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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