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为什么

作者:姓胡也幸福
  问出这句话,她自己也有些意外。或许是这雪夜的孤寂,或许是劫后余生的脆弱,也或许是他方才那番关于“路”的平淡却直指人心的话语,让她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戒备”的弦,微微松动了一瞬。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问题太过唐突,也太过……暧昧。她不该问的。

  外间,萧景何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简陋的房梁,心头掠过一丝茫然,以及……一丝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搅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

  为什么对她好?

  起初,或许是猎奇,是对她那句“不想”的愠怒和不甘,是想看看这个胆敢拒绝他、又胆敢逃跑的女人,到底能跑到哪里去,又凭什么如此“不识抬举”。

  可追着追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味。

  他想起假山缝隙里那两具令他作呕的白肉,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五六岁时,皇宫假山深处,他玩累了藏在那里睡着了。迷迷糊糊被奇怪的声音吵醒,然后,透过假山的缝隙,他看到了两具白花花的、纠缠蠕动的身体,听到了压抑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调笑。那是某个失宠的妃嫔和值守侍卫。黏腻的汗味,淫靡的气息,还有那两具身体丑陋的、兽类般的姿态……

  他当时吓得浑身冰凉,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后来,是皇兄身边的掌事太监发现他不见了,带人找到他时,他已经蜷缩在假山深处,小脸惨白,浑身发冷。皇兄震怒,那妃嫔和侍卫自然悄无声息地“病故”了。可那幅画面,那股气息,那种源自本能的反胃和厌恶,却深深地刻在了他心底,如同跗骨之蛆,再也挥之不去。

  长大后,他知道那是什么。宫里宫外,想爬他床的女人不知凡几,用尽手段,或明或暗。皇兄赏的,臣下送的,自己贴上来的……环肥燕瘦,风情各异。他看着她们或娇羞或妩媚的表演,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和更深的厌恶。所以他荒唐,他流连花丛却片叶不沾,他宁可让人传他“不行”或“有断袖之癖”,也绝不让那些女人近身。

  他对男女情事有着近乎本能的厌恶与生理性排斥,碰触、靠近,都让他难以忍受。

  可偏偏,她不让他恶心。

  不仅不恶心,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甚至……她的触碰,她的亲吻,都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能抚平他心底深处某种躁郁的戾气,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他有些无所适从的安宁与……渴望。是的,渴望。他想靠近她,想触碰她,想看她更多生动的、真实的表情,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令他厌烦的谄媚或畏惧。

  这发现曾让他心惊,也让他困惑。为什么偏偏是她?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想要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甚至无需他开口,只需稍稍表露意愿,自有无数人会将柳家和她,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送到他面前,任他予取予求。她再倔强,再不同,又能如何?最终也只能成为他后院中又一个身份特殊的女人,或许能得他几分另眼相看,但终究逃不过那方天地。

  可他没有那么做。

  他大费周章地从江南追到湖州,又从湖州追到这北地荒原,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找到她后,他没有立刻将人绑回去,反而像是……默许了她的行程,甚至陪着她一路北上。他为她挡下匪徒,为她请医问药,在她惊惧时给予庇护,在她固执己见时……竟也罕见地退让妥协。

  他一个堂堂亲王,本该居于庙堂之高,或享受他的“荒唐”人生,如今却像个寻常护卫或……更难以形容的身份,跟在她身边,看她为几车货物精打细算,听她与人讨价还价,甚至……心甘情愿地,被她隐隐“驱使”着,改变路线,来到这安平镇。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为那份“不一样”吗?似乎不够。

  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和不确定,仿佛在回答她,也仿佛在试图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不知道。或许……就是想对你好吧。”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又像是为了掩饰那份连自己都未明了的悸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几分不耐,匆匆截断话题,“你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快睡吧,问题那么多。”

  柳清枝被他这近乎耍赖般的回答噎了一下,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妙的涟漪顿时散了。算了,跟这人计较什么。她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不过,经过这一问一答,先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对白日险境的惊恐和后怕,倒是奇异地平复了许多。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疲倦感如潮水般涌上。

  “……谢谢。” 在陷入沉睡之前,她含糊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今日,他终究是护住了她。这句谢,她该说。

  黑暗里,萧景何听着里间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自己却了无睡意。那句“为什么”和“不知道”,依旧在心头盘旋。

  他想要的,似乎不是将她变成又一个精致却无趣的收藏品,关在华美的笼中。他想要的……或许是看着她在这片她渴望的、却也危机四伏的天地里,如何挣扎,如何生长,如何绽放出独属于她的光彩。而他,可以站在她身边,看着,护着,或许……也能被她那鲜活的光彩,偶尔温暖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是靖王,何时需要从一个女子身上汲取“温暖”?

  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觉得,或许……就是这样。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隐秘的悸动。他不再去深想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闭上了眼。

  第二日,柳清枝是在一片越发亮堂的白光中醒来的。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只见外面天色阴沉,鹅毛般的大雪正纷纷扬扬落下,将天地都染成一片混沌的纯白,昨日的车马痕迹已被覆盖得无影无踪。

  又下雪了。她微微蹙眉。这北地的雪,似乎没完没了。难道真是天公不作美,连天都不让她顺利去往云州?自入北地以来,先是风寒,又是匪祸,行程一再耽搁。

  她穿戴整齐,走到外间。萧景何已起身,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侧脸线条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冷峻。听到动静,他回头看她一眼:“醒了?雪大,今日看来是走不了了。”

  柳清枝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兰芳端来了简单的早膳——清粥、馒头、咸菜。她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思忖。这样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她的货物——从栖霞镇收购的海产干货、永平镇买的药材和皮毛,还有沿途零碎买的些南边精巧小玩意儿,虽都做了防潮防虫处理,但时间久了,难免折损,尤其在这潮湿寒冷的北地,海货和药材最怕受潮。且迟迟不到云州,她原本的计划也全被打乱。

  “王爷,” 她放下粥碗,看向萧景何,“请问附近最大、最近的城镇是哪里?大约需行多久?”

  萧景何走回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想去卖货?”

  “嗯。” 柳清枝没有否认,“雪不知何时停,行程耽搁太久,这些货物等不起。尤其是海货和药材,怕潮怕捂。不如就近处置了,也好了却一桩事,轻装简行。” 她本想说“再做打算”,但想到他之前的态度,临时改了口。

  萧景何拿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掰开,并没有立刻反对,只问:“想清楚了?此地并非商埠,货价怕是比不上云州。尤其是海货,此地人不一定识货。”

  “想清楚了。” 柳清枝语气平静,“药材和皮毛在此地或许有市,海货……可以试试,若实在不行,折价些也无妨,总好过烂在手里。至少能收回部分本钱。” 她需要现银,也需要从这堆“累赘”中解脱出来,才能更灵活地思考下一步。那些南边精巧小玩意儿,或许还能当个搭头或零卖。

  萧景何沉吟片刻,道:“往东南方向,约两个时辰车程,有一处‘安平镇’,是这附近百里内最大的集镇,还算繁华,南北行商也多。你那药材皮毛或许有销路,海货……可去碰碰运气。你若决意,等雪小些,可去。”

  他竟没有反对,也没有多说。柳清枝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点头道:“多谢王爷告知。”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打算,过了午时,漫天飞舞的雪花竟然渐渐变小,最终停了下来。阴沉了许久的天空,云层裂开缝隙,竟透出些许稀薄的日光。

  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刻收拾行装上路,改道前往安平镇。

  雪后路滑,马车行得慢些,果然如萧景何所言,走了近三个时辰,天色擦黑时,方才看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灯火。安平镇到了。

  镇子比柳清枝想象中要大,虽是傍晚,街道两旁仍有店铺开着门,挂着灯笼,行人车马往来不绝,虽不及江南城镇的精致繁华,却自有一股北地市井特有的粗犷热闹气息,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些皮货和药材特有的气味。

  他们找了镇上看起来最宽敞整洁的一家客栈“悦来居”住下。萧景何依旧要了相邻的上房,侍卫们分散护卫。

  安顿好后,柳清枝带着兰芳下楼,找到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客栈掌柜。那掌柜是个面容和气的中年人,见柳清枝虽是男装,但气质不俗,身边丫鬟也规整,又有那般气势的护卫同行(虽未近前,但守在客栈各处),心知不是普通客商,态度十分殷勤。

  柳清枝婉转打听镇上商货行情。掌柜的倒是个健谈的:“客官是带了货?咱们安平镇,往来的多是皮货、药材、山货商人,南边的精巧物件儿也有销路,年关将近,图个新鲜。客官若是货好,不妨去镇东头的‘隆昌货行’问问,那是咱们这儿最大的货行,掌柜的眼力好,价格也公道。再不然,镇中央的集市逢五逢十开大集,四面八方的人都来,客官若有闲暇,摆个摊零卖,价格或许还能更高些,就是费时费力……”

  柳清枝又问:“掌柜的,不知镇上可有人收海货?”

  “海货?” 掌柜的愣了一下,捋了捋胡子,“这个……倒是少见。咱们这儿不靠海,寻常百姓家吃不起,也未必会做。不过……镇西头有家‘宴宾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有时会接待南边来的客商,或许后厨会用些海货提鲜。另外,镇上有几家南北货行,偶尔也能见到些海味,但量都不大。客官若是有,不妨也去问问,但价格……恐怕比不上药材皮货紧俏。”

  柳清枝仔细听着,心中有了计较。看来药材和皮毛在此地确是好销的,海货得碰运气,那些精巧小玩意儿可以零卖或搭售。她向掌柜的道了谢,又点了几样清淡小菜和粥饭,让送到房里用。她需要好好计划一下明日如何行事,先去隆昌货行探探路,再去酒楼和南北货行问问。

  萧景何不知何时也下了楼,坐在大堂角落一张桌边,要了壶茶,自斟自饮,并未过来打扰,只偶尔目光扫过这边,见她与掌柜交谈时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思索盘算,倒是比前几日沉郁或强作镇定的模样,生动了许多。

  问清楚了情况,柳清枝心中有了计较,向掌柜的道了谢。萧景何也起身,同她一起上楼。经过她身边时,淡淡丢下一句:“明日让周侍卫带两个人跟你去。” 周侍卫是他的亲卫队长,身手了得,人也沉稳。

  柳清枝脚步微顿,这次没有拒绝,只低声应了句:“好。” 经历了昨日之事,她知道安全比所谓的“独自闯荡”更重要。在这陌生之地,有可靠的人跟着,她能更专注于谈买卖。

  晚饭是送到各自房里的。柳清枝简单用了些,便让兰芳铺开纸笔,就着灯火,开始分门别类地列出货物清单,估算各类货品的成本和可能的售价,以及明日去不同地方该如何交涉,先出什么,后出什么。云微在一旁帮她整理货单,将一些特别精巧的小玩意儿单独归置出来。

  隔壁房间,萧景何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镇街零星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柳清枝房里细微的说话和纸张翻动声,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

  她倒是……恢复得快。昨日才经历那般惊吓,今日便能打起精神,盘算着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货物,为下一步打算。这份坚韧和务实,以及那种沉浸在“正事”中散发出的、专注而沉静的光芒,倒真有些出乎他意料。

  或许,他该重新评估一下,这只一心想要飞走的小鸟,究竟能飞多高,又是否真的……需要他一直紧紧握着那根线?

  夜渐深,安平镇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客栈某间客房的灯火,亮了许久。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而专注的身影,时而提笔书写,时而凝眉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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