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幸好
作者:姓胡也幸福
萧景何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具造型奇特的金属手弩,玄狐大氅的领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就这么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惯常带着慵懒或锐利的凤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怒意?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林间的风呼啸着,卷起枯叶和血腥气。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似乎渐渐平息,近处匪徒的哀嚎也微弱下去。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柳清枝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清晰可闻。
她该说什么?道谢?质问?还是继续伪装成“柳青”?
喉咙干涩得发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劫后余生的虚脱,虎口崩裂的刺痛,背上撞击的钝痛,以及眼前这人带来的、比匪徒更甚的、深不见底的压迫与惊骇,齐齐涌上,让她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萧景何开口了。
“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骨髓的穿透力,在这片死寂的林间空地清晰地响起。
柳清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看着他,看着他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狼狈不堪的身上——沾满泥土草屑的衣衫,凌乱散落的发丝,苍白失血的脸颊,崩裂流血、犹自紧握成拳的手,以及那双盛满了惊惶、茫然、尚未褪去恐惧的眼睛。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自见到匪徒举刀砍向她时便骤然绷紧、几乎要炸开的戾气与后怕,非但没有因匪徒伏诛而消散,反而在看到她那惊惶如小鹿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体时,化作一种更沉郁、更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还好……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骇浪。还好他收到她的消息后,一刻未停,天不亮就带人疾追而来。还好他循着踪迹,及时赶到这片林子。若是再晚一步……若是那刀真的落下……
那个假设让他心口猛地一抽,一种近乎灭顶的、名为“失去”的恐惧,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虽然那“得到”本身,也充满了未知与抗拒。但此刻,看着活生生,虽然狼狈站在眼前的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混杂着失而复得的隐秘悸动,悄然漫过心头,冲淡了些许怒意。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呼出一口白气,却带着沉重的意味。
然后,他动了。不再只是站在原地命令,而是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柳清枝看着他走近,玄色的大氅在枯败的林间背景中移动,如同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背却抵住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萧景何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顶级龙涎香与风雪寒意的气息,甚至能看清他大氅上每一根玄狐毛的光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目光再次扫过她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手,和那身单薄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青色布袍。
然后,他抬手,解开了自己颈间大氅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柳清枝怔怔地看着他将那件厚重温暖、还带着他体温的玄狐皮大氅脱下,然后,手臂一展,将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又仔细地将前襟拢了拢,用系带在她颈下松松打了个结。大氅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下摆拖到了地上,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黑色狐毛,贴着她冰凉的脸颊,带来一阵陌生的、却不容忽视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风。
他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萧景何察觉到了她的瑟缩,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披上了大氅,她苍白的脸颊被黑色的狐毛衬得更加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写满了无措与惊疑。
他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是用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又低低地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
“过来。”
这一次,他朝她伸出了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带着常年握笔或兵器留下的薄茧。在昏暗的林间光影下,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柳清枝脑中一片混乱,方才的生死搏杀、绝处逢生、骤然见到萧景何的巨大冲击,尚未平息。身体还在因恐惧和脱力而微微颤抖,披在肩上、带着陌生体温和清冽气息的玄狐大氅,沉重而温暖,更像一层无形的保护或者枷锁。
危险。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离他远点。
可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控制,或许是劫后余生本能的寻求庇护,或许是那大氅残留的暖意蛊惑了冰冷的神经,也或许,是他眼底那些许的温柔和安抚,让她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忘记了他是靖王萧景何,只记得是那支从绝境中将她拉回的、冰冷的箭。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沾着泥土和血污、冰凉颤抖的右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萧景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与她冰冷湿黏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萧景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抹笑意快得仿佛错觉,随即隐没在他惯常的、略带清冷的神情之下。但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仿佛寻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尽管这“珍宝”本身或许还带着刺。
当自己的手完全落入那温暖而有力的包裹中时,柳清枝才猛地惊醒过来!她在做什么?!她竟然主动把手放到了靖王手里?!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尖微动。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只大手仿佛早有预料,在她退缩的瞬间,更紧地握住了她,力道坚定,却并未弄疼她。他牵着她,转身,朝着林外官道的方向走去。
柳清枝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虚浮踉跄,身不由己地跟着。玄狐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枯叶。她低垂着眼,不敢看他,心中五味杂陈,惊涛骇浪。他的手很暖,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心感,仿佛只要被他牵着,这片危机四伏的密林便不再可怕。这念头让她更加慌乱。
走出昏暗的密林,重新踏上相对开阔的官道,阳光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刺得柳清枝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有序”许多。
几辆货车停在路边,货物虽然有些散乱,掉落的箱笼已被归拢在一旁,萧景何带来的几名侍衣着普通但气息精悍的侍卫,正在帮忙将散落的东西重新装车、捆扎。韩烈和两名车夫受了些轻伤,手臂或额头缠着布条,正互相帮忙处理伤口。兰芳和云微也在一旁,旁边站着一名高大的侍卫看着。云微似乎崴了脚,正被兰芳搀扶着,脸色有些发白,但并无大碍。
穆远和他的几名侍卫站在稍远处。穆远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锦袍,只是衣袍下摆沾了些尘土,发丝略显凌乱,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显然方才经历了一番打斗。他正静静看着这边,当看到萧景何牵着柳清枝走出密林,尤其是看到柳清枝身上披着的那件明显属于靖王的玄狐大氅时,他温润的眼眸几不可察地一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但随即,那丝异样便被他完美地掩饰过去。他脸上重新挂起了惯有的、温和有礼的笑容,整了整衣袖,上前几步,对着萧景何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草民穆远,见过靖王殿下。殿下万安。”
他是京城侯府出身,虽久不在京,但靖王萧景何的容貌气度,他岂会不识?
萧景何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穆远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恰好出现在此地的路人。他并未回应穆远的行礼,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依旧牵着柳清枝,径直朝着自己那辆低调却华贵的马车走去。
柳清枝在听到穆远声音的瞬间,神智又清醒了几分。是了,还有穆远在扬。她这样被萧景何牵着……她用力挣了挣被握住的手,这一次,萧景何似乎并未强留,顺势松开了。
手心的温暖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空气,让柳清枝心头莫名一空,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想要摆脱眼下尴尬境地的念头取代。她顾不上细想那瞬间的异样,立刻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队。
“韩烈,伤得如何?其他人呢?” 她语速很快,目光迅速扫过众人,确认着伤亡情况。
“公子放心,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韩烈连忙道,看向柳清枝的眼神带着担忧和后怕,“您……”
“我没事。” 柳清枝打断他,又看向兰芳和云微,见云微只是扭伤,兰芳无碍,略松了口气。她立刻从一辆货车上翻出准备好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亲自为韩烈和受伤的车夫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不算熟练,但异常认真专注。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也需要确认她的“财产”和“人”安然无恙。
“货物清点一下,看看损失多少。能用的赶紧装车捆好,不能用的……先放到一边。” 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对韩烈吩咐,声音压得很低,“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找个最近的、有人烟的村镇落脚休整。”
“是,公子。” 韩烈应下,立刻去安排。
处理完伤口,柳清枝走到穆远面前,郑重地敛衽一礼,:“穆兄,方才多谢仗义援手。此番恩情,柳青铭记在心。” 无论穆远是出于何种原因同行、何种目的相助,在匪徒来袭时,他确实出手抵挡了,这份情她得认。
穆远连忙侧身避开,笑容温和依旧:“柳兄客气了,路见不平,自当相助。何况你我同行,本应互相照应。柳兄无恙便好。” 他的目光掠过柳清枝身上那件刺眼的玄狐大氅,笑意未达眼底。
柳清枝此刻心乱如麻,也无心与他多作寒暄,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自己那辆被重新套好马、收拾得差不多的青帷马车。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萧景何的视线范围,找个地方冷静下来,理清这团乱麻。
然而,她的手刚触到冰凉的车辕,还未用力——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从旁伸来,不容分说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让她无法挣脱。
柳清枝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萧景何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下那片深邃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想去哪儿?”
不待柳清枝回答,他已微微用力,将她从她的马车旁拉开,转身,朝着他那辆深紫色、看似低调内里却极尽奢华的马车走去。
“这边。” 他言简意赅,甚至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柳清枝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试图挣扎:“王爷!民……在下自有车驾,不敢劳烦王爷!”
萧景何脚步不停,只淡淡丢下一句:“你的车,太慢。” 便不再多言,手上力道微增,半扶半强制地将她带到了自己马车旁。
车夫早已放下脚凳,打起车帘。车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柳清枝被他几乎是“塞”进了马车。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设着软榻、小几,陈设雅致而舒适,与她那辆简陋的青帷马车天壤之别。可她此刻无心欣赏,只觉得这温暖奢华的空间,比外面的寒风更让她窒息。
她刚在软榻一角坐稳,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被安置,萧景何也弯腰进了车厢,在她对面坐下。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只剩下车轮开始滚动的轻微震动,以及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空气。
穆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辆深紫色的马车帘子落下,缓缓启动,融入车队。他脸上温润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他以为遇到一个有趣又特别的“小公子”,起了些别样的心思,想慢慢接近看看,谁知……竟是靖王萧景何看中的人。看靖王方才那姿态,绝非寻常。那玄狐大氅,那旁若无人的牵手,那不由分说将人带走的强势……像只狼王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似的。
穆远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慢了一步啊。不过……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这趟北行,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马车内。
柳清枝浑身僵硬地坐在软榻一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垂着眼,盯着脚下华贵的波斯地毯花纹,一言不发。她知道萧景何在看她,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如坐针毡。
果然,片刻后,萧景何开了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手。”
柳清枝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抬头。
萧景何已经倾身过来,不容拒绝地伸手,将她一直下意识蜷缩着的、那只受伤的右手轻轻拉了过去,摊开在他面前。
白皙的手掌上,虎口处血肉模糊,伤口边缘翻卷,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痂,混着泥土草屑,看起来触目惊心。那是她方才与匪徒搏斗时,紧握木棍被震裂的伤口,之前精神高度紧张,竟未觉得多疼,此刻被他这么摊开在眼前,疼痛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萧景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方才在林间就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只是当时情形混乱,不及细看。此刻在明亮的车厢内,角落里固定着一盏精巧的琉璃灯,这伤口的狰狞更显清晰。他想起她方才忍着痛,还能镇定地先去给手下人包扎伤口,指挥若定,倒把自己伤成这样……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又升腾起来,堵得他有些不舒服。她自己还没顾好,倒有闲心去管别人。
他没说话,只是从车厢壁一个固定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小盒,打开,里面是分格存放的各种上好金疮药、干净的棉布、银剪等物,一应俱全。
他先用小银剪小心剪开她掌心被血污粘住的半截袖口布料,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碰到伤口。然后取过浸了清水的柔软棉布,一点点擦拭她掌心、虎口周围的污血和泥土。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柳清枝整个人都僵住了。从他拉过她的手开始,到她掌心传来微凉湿润的触感,再到他低着头,用那双大手并不粗糙但有一层厚茧,却又如此轻柔、如此专注地为她清理伤口……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荒谬得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低垂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异常稳定而小心,偶尔指尖擦过她掌缘完好的皮肤,带来微凉的、奇异的触感。
清理干净后,他取出一瓶淡青色的药粉,轻轻洒在她的伤口上。药粉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息,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让柳清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别动。” 他低声道,手上动作未停,用干净的棉布条,开始为她包扎。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将布条一圈圈缠上她的手掌和虎口,力度适中,既固定了药物,又不会过紧。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
柳清枝怔怔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妥当的手,那包扎的手法甚至比她自己胡乱缠的要好得多。掌心传来药粉清凉的镇痛感,和棉布柔软的包裹感。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已重新坐直身体、正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的萧景何。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细致轻柔的包扎只是她的幻觉。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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