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千钧一发
作者:姓胡也幸福
离了祁山范围,官道虽宽阔,但人烟明显稀少许多。今日的天气比昨日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细碎的雪粒,打在车壁上噼啪作响。路旁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远处的丘陵起伏,一片荒凉的土黄色,了无生机。
行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一段略显狭窄的谷道。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土石山丘,不高,但颇为陡峭,将官道夹在中间。路旁不远处,有一大片早已落叶的密林,虽没了夏日的葱茏,但碗口粗的树干林立,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和干枯茂密的灌木丛、蒿草,在冬日里呈现出一种杂乱而隐蔽的深褐色。风吹过林子,枯枝败叶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萧瑟与寒意。
韩烈策马靠近柳清枝的马车,隔着车帘低声道:“公子,前面这段路地形有些险,林子也密。过了这段,前面有处背风的矮坡,可以在那里停下用午食。”
“好,知道了。让大家打起精神,尽快通过。”柳清枝在车内应道,心中也提高了警惕。这地形,若遇歹人,确是伏击的好地方。
车队放缓了速度,但未停歇,依次驶入了那段狭窄的谷道。穆远的马车依旧跟在后面不远,他的几名护卫骑马散在车队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边的山丘和密林。
车轮碾过被冻得坚硬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声响,混合着风声和马匹偶尔的响鼻,是这荒凉冬日里唯一的动静。柳清枝攥紧了袖中的短刃,这是韩烈给她的,让她贴身藏着防身,兰芳和云微也紧张地靠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眼看就要驶出谷道,前方已然能看到开阔些的荒野。众人心中稍松。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路旁密林中激射而出,钉在了柳清枝车队第一辆货车前方的地上,箭羽兀自颤动!
“有埋伏!护住公子和货物!”韩烈厉声大喝,同时猛地一勒马缰,拔出腰间长刀。几名车夫也慌忙停下车辆,纷纷抄起随车携带的木棍、柴刀等物,背靠车辆,神色紧张。
几乎在响箭破空的同时,路旁那片枯败的密林中,呼啦啦涌出二三十条人影!一个个眼中闪烁着凶光的大汉,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已久,此刻发一声喊,便如蝗虫般朝着车队扑来!
柳清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透过车帘缝隙看去,只见匪徒人数众多,虽看似乌合之众,但那股亡命的狠劲却让人胆寒。己方算上自己和两个丫鬟,也不过十人,还要分心保护车辆货物,形势危急!
“保护柳公子!”穆远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几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腰刀,策马迎上,与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战在一处。这些护卫显然身手不凡,刀法凌厉,顷刻间便放倒了两人。但匪徒实在太多,立刻有更多的人绕过他们,扑向中间的车辆,尤其是那几辆看起来沉甸甸的货车。
“砰!”一个匪徒挥舞着木棒,狠狠砸在柳清枝所乘马车的车辕上,拉车的马受惊,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摇晃。
“公子!”兰芳和云微尖叫。
“待在车里别动!”柳清枝低喝,自己却一把掀开车帘,跃下马车。她心知,躲在车里目标明显,一旦被围,便是瓮中之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寻找生机。
她刚落地,便见一名满脸横肉、手持豁口砍刀的匪徒,瞪着血红的眼睛,朝她冲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小白脸!把值钱的交出来!”
柳清枝瞳孔一缩,正要闪避,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正是穆远!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三尺青锋,剑光一闪,精准地格开了那匪徒劈下的砍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那匪徒踹得倒飞出去,撞倒后面两人。
“柳兄,退后!”穆远挡在柳清枝身前,声音急促却不失沉稳,手中长剑化作一片寒光,将另两个扑上来的匪徒逼退。
然而,匪徒实在太多,且似乎认准了柳清枝几人,她们几个女子,最容易被抓,到时还可以挟作人质,攻势愈发疯狂。又有几人绕过战团,挥舞兵器朝着柳清枝和两个刚下车的丫鬟冲来。
“进林子!找地方躲起来!”柳清枝对兰芳和云微急道,自己反手从靴筒中抽出那柄短刃,又迅速从车辕旁抄起一根备用的、手腕粗的枣木车辕,方才被匪徒砸松脱落,塞到云微手里,对兰芳喝道:“捡石头!护住头脸!”
她心知自己这点微末功夫,在真正的亡命徒面前根本不够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她们三个女子,此刻就是最大的累赘和靶子,必须尽快脱离战扬中心,寻找掩体,不给韩烈和穆远他们添乱。
“走!”柳清枝一推两个丫鬟,三人趁着匪徒被韩烈、穆远及其护卫暂时阻住的空隙,猫着腰,拼命朝着路旁那片枯败的密林边缘冲去。那里灌木丛生,枯草过膝,虽挡不住人,但至少能提供些遮蔽,比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当靶子强。
她们刚冲进林子边缘,身后就传来兵刃交击的爆响和匪徒的嘶吼。柳清枝不敢回头,拉着两个丫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更茂密、地势略低的一处洼地躲去。那里有几块半人高、布满苔藓的乱石,和一片格外茂密的枯黄荆棘丛,正好能藏身。
三人刚在乱石和荆棘后蹲下,惊魂未定,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朝着林子这边追来!
“妈的!那三个小崽子跑林子里去了!抓住他们!肯定是肥羊!”
柳清枝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指尖冰凉。兰芳和云微吓得瑟瑟发抖,紧紧靠在一起。
匪徒人多势众,林间喊杀声混着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枝叶簌簌落。穆远带着五六名侍从和她们车队的几人,对上二三十个悍匪本就险象环生,分身乏术,哪里顾得上藏在暗处的清枝主仆三人。
她们才在密林的枯草丛里藏稳没多久,就听得杂乱的脚步声踏破静谧,两名匪徒脱离缠斗,举着刀在周遭翻找,枯枝被踹断的声响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搜到藏身之处。清枝心头一沉,知道这般缩着便是坐以待毙,当即攥紧袖中短刀,低声对云微,兰芳道:“拿好武器,分开跑!他们只有两人,目标散了,咱们还有活命的可能!”
云微,兰芳虽慌得指尖发白,却也知此刻不是犹豫之时,慌忙摸出随身兵刃点头。三人对视一眼,趁匪徒转身的间隙,齐齐窜出藏身地,朝着三个方向奔逃。清枝选了林子最深处疾跑,脚下碎石硌得生疼,后背已渗出冷汗,她没敢回头,却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步步紧逼,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显然,那匪徒径直盯上了她。
柳清枝朝着密林深处拼命奔跑。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落叶,不时有裸露的树根和石块绊脚,两侧是张牙舞爪的枯枝,刮擦着她的衣衫和脸颊,留下细密的刺痛。寒风灌入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痛。她不敢回头,只能凭借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喘息,判断追兵的距离和方位。
只有一个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更大的绝望——这意味着兰芳和云微其中一个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个显然体力、经验都远胜于她的亡命之徒。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势在必得。柳清枝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她知道,再这样跑下去,力竭被抓只是时间问题。必须反击,或者……利用环境。
目光急速扫过前方。一株枯死倾倒的大树横亘在前,树干粗壮,树根旁散落着几段断裂的枝干。其中一根约有她手腕粗细,一头还带着分叉,长度适中。
就是它了!
电光石火间,柳清枝做出了决定。她猛地向前一扑,借着前冲的惯性就地一滚,动作虽狼狈,却险险避开了身后一道恶风——那是匪徒挥来的木棒,擦着她的后脑勺砸在了她刚才落脚处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翻滚中,她已将腰间短刃的皮扣悄然松开,短刃滑入袖中隐蔽处。同时,双手已握住了那根看准的粗木棍。木棍入手沉重,带着湿冷的潮气,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苔藓。
“小兔崽子!还挺能跑!” 匪徒一击不中,狞笑着逼近。这是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皮袄,手里提着一根更粗的、带着木刺的棍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凶残。“把值钱的交出来!饶你不死!”
柳清枝背靠倾倒的树干,勉强稳住身形,双手紧握木棍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住对方。她知道自己力气远不如对方,硬拼绝无胜算,只能智取,寻找破绽。
匪徒见她一个“文弱书生”竟敢反抗,更是觉得被冒犯,怪叫一声,挥舞着木棒劈头盖脸砸来!势大力沉,带着风声。
柳清枝不敢硬接,脚步一错,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手中木棍斜向上撩,试图格挡偏开对方的力道。
“铛!” 一声闷响,木棍相交。柳清枝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棍身传来,震得她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她咬紧牙关,借着对方力道未尽,顺势将木棍向旁一引,身体灵活地一转,竟从对方身侧滑了过去,反手一棍扫向匪徒的腿弯!
这一下变招出乎匪徒意料,他招式用老,来不及回防,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哎哟!” 匪徒痛呼一声,踉跄了一步,但并未摔倒。他皮糙肉厚,柳清枝力气不足,这一棍未能造成太大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他。
“妈的!找死!” 匪徒眼中凶光毕露,转身再次扑来,攻势更加疯狂,木棒挥舞得毫无章法,却招招不离柳清枝要害。
柳清枝勉强支撑,仗着身形灵巧和几个月习武锻炼出的反应,在树木间腾挪闪避,手中的木棍左支右绌,不时与对方的木棒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手臂的酸麻加剧,虎口的裂伤更甚,鲜血染红了木棍。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啪嚓!” 终于,在又一次全力的格挡中,她手中的木棍被对方势大力沉的一棒生生砸断!断木脱手飞出,她也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
匪徒得势,狂笑一声,丢开自己那根也破损的木棒,顺手从后腰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刃口参差不齐的砍柴刀,狞笑着步步逼近:“小兔崽子,看你还能往哪儿躲!识相的,把身上的银子、玉佩,还有那几车货藏在哪儿,都给爷说出来!不然……” 他挥了挥柴刀,威胁意味十足。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袖中的短刃或许能拼死一搏,但对方手握长兵,自己力竭受伤,成功几率微乎其微。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柳清枝。难道真要命丧于此?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北地密林,死在这个无名匪徒刀下?
不!她不甘心!
就在匪徒举起柴刀,眼中凶光凝聚,准备劈下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那声音是如此迅疾,如此凌厉,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冷杀意,仿佛死神的叹息,瞬息即至!
柳清枝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只觉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模糊的黑色虚影,以超越她理解的速度,从侧后方密林阴影中激射而出!
下一瞬,血光迸现!
“噗嗤!”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爆发!匪徒举刀的手臂猛地一顿,随即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反折!一支通体黝黑、无羽、三棱带血槽的短小弩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持刀的手腕!箭尖从另一侧透出,带出一蓬刺目的血雾和些许骨茬!箭矢携带的巨大动能,竟将匪徒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飞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砰然撞在数步外另一棵树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柴刀脱手飞出,落在枯叶中。他捂着手腕断骨处,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满地打滚,再无一战之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柳清枝背靠着树干,大脑一片空白,维持着准备拼死一搏的姿势,僵在原地。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怔怔地看着地上哀嚎的匪徒,以及那支深深嵌入树干、尾羽犹自微颤的、造型奇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短箭。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密林深处,光线昏暗,枯枝在寒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十数步外,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煞神,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他身披玄狐皮里的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黑色狐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俊美无俦。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凤眸微眯,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穿透林间的晦暗,精准地落在柳清枝身上。他手中,一具造型精巧、线条流畅、通体泛着幽冷哑光的金属手弩,正被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弩机的箭槽已然空置。
寒风卷过,吹动他玄色的大氅衣摆,也吹动了柳清枝额前汗湿凌乱的发丝。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远处隐约的厮杀声,近处匪徒痛苦的呻吟,林间呼啸的风声……一切声音都骤然远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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