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追至祁山
作者:姓胡也幸福
祁山脚下那浓烈如火的秋色,仿佛只是记忆深处一扬绚烂的梦。离了山区,进入更为开阔的平原地带,视野陡然开阔,天地苍茫。树木迅速变得稀疏,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的枝干,沉默地指向高远而灰白的天空。田野空旷,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深褐色的胸膛,任由凌厉的北风肆意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如同哨子般的声响。
空气干燥而凛冽,呼吸时带着明显的白气,扑在脸上,很快便凝成细小的霜花。阳光虽然明亮,却失了温度,像个巨大的、冰冷的银盘,挂在天上,只提供光明,吝于给予暖意。
幸好柳清枝准备充足。主仆几人都换上了最厚实的棉袄,外面还罩了挡风的皮坎肩或披风,手上也戴了厚厚的棉手捂子。饶是如此,坐在马车里,依旧觉得寒气从车厢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手脚冰凉。兰芳和云微更是缩在厚厚的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窗外迅速变得萧瑟荒凉的景色,小声嘀咕着“好冷”。
韩烈和车夫们更是全副武装,皮帽、皮手套、厚棉裤一样不少,饶是如此,赶车时也需不停活动手脚,以防冻僵。
车队的速度,因着寒冷的天气和略显沉重的货物,比在山地时慢了些。但柳清枝并未催促,安全第一。每日天蒙蒙亮便出发,日头刚偏西便开始留意宿头,宁可少走些路,也要确保能找到可靠的客栈或村庄投宿。饶是如此,一路行来,也觉人困马乏。
这日中午,车队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开阔地。路旁有几棵叶子掉光的老榆树,树下有些被往来行人车马压平的痕迹,显然常有人在此歇脚。日头正高,风也似乎小了些,虽然依旧寒冷,但比起赶路时的迎头风,已算“暖和”。
“在此歇息半个时辰,饮马,用些干粮。”柳清枝吩咐道。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将车马赶到背风处,解下牲口饮水喂料,又捡了些干树枝,在远离车辆的空地上升起一小堆火,虽不敢久烧,但也能略驱寒意,顺便烤热随身携带的干粮和饮水。
柳清枝主仆三人也下了车,在火堆旁略坐了坐,吃了些热乎乎的炊饼和肉干,喝了口热水,才觉得冻僵的身体缓过来些许。
正默默吃着,忽听后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听动静,似乎只有一辆马车,但速度颇快。
韩烈和车夫们立刻警觉起来,停止了交谈,目光投向声音来处。在这荒郊野外,任何不期而至的车马都需留意。
不多时,一辆外观低调、但用料做工极为考究的深灰色帷马车,在几名骑着健马、作寻常家丁打扮却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从道路拐弯处驶来。那马车见到柳清枝她们停在路边的车队,速度明显放缓,竟也在她们不远处,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掀起,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容下车。墨蓝色锦缎长袍,外罩玄狐皮里的大氅,玉冠束发,面容俊美无俦,在荒凉的冬日旷野背景下,更显气质卓然,正是穆远。
他目光扫过柳清枝一行人,最终落在正坐在火堆旁、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红小脸的柳清枝身上,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喜悦,大步走了过来。
“柳兄?真是好巧。”穆远笑容温煦,拱手为礼,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乡遇故知,“我还以为柳兄尚在祁山镇上盘桓赏景,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柳清枝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了。巧?一次是巧,两次是巧,这荒郊野外的第三次“偶遇”,未免也太“巧”了些!她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警惕,站起身,也拱手还礼,语气平静无波:“原来是穆兄。确实很巧。祁山景色虽好,但时间不等人,我们需得赶在寒冬前北上,故而未曾久留。”
“原来如此。”穆远点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柳清枝身后的几辆货车,尤其是那辆混装着海货与皮毛、显得有些臃肿的车,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又关切道,“柳兄这是要往北去?不知欲往何处?我此番也是北上,或许……我们同路?”
他再次提出同行的邀请,态度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柳清枝心中警铃大作。同路?此人身份成谜,意图不明,一再“巧遇”,此刻又主动提出同行……她绝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牵扯。
“多谢穆兄美意。”她语气客气而疏离,“在下只是随意北上,并无固定目的地,走到哪里算哪里。与穆兄恐不同路,就不耽搁穆兄行程了。”
这是明确拒绝。
穆远闻言,脸上并无被拒的尴尬或不满,反而笑道,“柳兄何必见外。出门在外,多个伴,多个照应。再者,这北地荒凉,盗匪虽不多见,但孤身上路,总不如结伴安心。我看柳兄车队沉重,行路不易,我与随从皆是轻车简从,脚程也快,与柳兄同行,或许还能帮衬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清枝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上,语气更温和了些,“柳兄,此地天寒地冻,前路迢迢。既然有缘屡次相逢,何妨同行一段?若到了岔路,或柳兄觉有不便,再行分开便是。穆某绝不敢强求,也定不会打扰柳兄清静。”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将一个“热情友善、乐于助人”的友人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若再强硬拒绝,倒显得柳清枝不近人情,疑心过重了。
柳清枝沉默了片刻。寒风卷着沙土刮过,远处枯树上的寒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她看了看自己这几辆车,又看了看穆远那辆虽低调却明显更轻快的马车,以及他身后那几名看似家丁、实则气息精悍的护卫。对方若真有恶意,在这荒郊野外,自己这边虽有韩烈和几个车夫,恐怕也难讨得好。此刻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罢了,同行便同行。自己小心些便是。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既如此,便多谢穆兄了。”柳清枝终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我们行囊笨重,脚程慢,怕会耽搁穆兄。”
“无妨,无妨。”穆远笑容舒展,仿佛真的很高兴,“游历嘛,本就不急在一时。能与柳兄同行,观此北地风光,亦是乐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歇息完毕,两队人马合为一处,继续北上。柳清枝的马车在前,穆远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侧方,他的几名护卫则散在车队前后左右,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被冻得坚硬的土地。柳清枝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心中那点不安,却并未因答应了同行而消散,反而如同这北地的寒气,丝丝缕缕,沁入心底。
穆远……你到底,意欲何为?
而后面那辆低调的马车里,穆远端着一杯犹自温热的清茶,缓缓饮了一口,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壁,落在前面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巧么?
或许吧。
就在柳清枝的车队与穆远的马车一前一后,离开祁山范围,驶入更为荒凉北地旷野的那个寒冷傍晚,数匹快马护卫着一辆两匹骏马并驾、外表看似寻常、内里却极尽舒适考究的深紫色帷马车,踏着苍茫暮色,风尘仆仆地驶入了依旧喧闹的“红叶坪”镇。
马车并未在镇口停留,径直驶向镇中看起来最大、也最清静的一处客栈——“松涛居”。车停稳,侍从迅速搬下脚凳,打起厚厚的锦缎车帘。
萧景何弯腰下车,站定。他依旧是一身便于出行的墨色锦袍,外罩银狐皮里的玄色大氅,面容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但那双凤眸,在客栈檐下昏黄灯火的映照下,却锐利如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近乎焦灼的沉冷气息。
他甫一落地,目光便迅速扫过客栈门口略显拥挤的车马和来往的客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镇子,比预想的还要热闹些。
一名穿着普通、但眼神精干、气息沉稳的侍从上前,低声道:“王爷,已按之前线报,柳小姐的目的地确是这祁山无疑。只是……”
“只是什么?”萧景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只是这‘红叶坪’因赏叶旺季,近日外来游人居多,客栈人满为患,鱼龙混杂。具体落脚处,还需细查。”
萧景何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但并未发作,只淡淡道:“去查。要快。”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走入客栈,自有侍从上前与掌柜交涉,包下了客栈后院最为僻静的整个小院。
客栈掌柜见来人气势不凡,出手阔绰,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路,将萧景何一行安顿妥当。小院幽静,与前面喧嚣的客栈主楼隔着一道月洞门,自成天地。
萧景何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祁山……她倒是有闲情逸致,跑到这来看红叶。看来离了柳家,倒是过得挺自在。
不多时,之前那名侍从匆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扮作寻常商旅的暗卫。
“王爷,”侍从躬身禀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镇上稍大些的客栈,属下们都暗访过了。其中‘云来客栈’的伙计说,前几日确实住过一位姓柳的年轻公子,带着丫鬟仆从,还有几辆货车,看起来像是游学兼做点小生意。描述的身形样貌……与柳小姐颇有几分相似。”
萧景何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侍从:“人呢?”
侍从头垂得更低:“据那伙计说,柳公子一行……今日一早,天不亮便结账走了,说是往北边去了。”
走了?!
萧景何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仿佛瞬间将这屋内本就稀薄的暖意尽数驱散。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呼啸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凛冽与远处隐约的喧嚣。
又慢一步。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胸口那股自得知她离开柳家、又扑空板桥镇后便一直盘旋不去的憋闷与焦躁,此刻再次汹涌翻腾,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从江州脱身,快马加鞭,一路追踪暗线传来的零星消息,好不容易才锁定这祁山,满心以为这次定能将人堵个正着,亲手揭开那层恼人的迷雾,问个清楚明白!结果呢?他到了,她却走了!再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这女人……是属泥鳅的吗?还是说,她当真如此不愿见到他,以至于每每都能“恰到好处”地在他到来之前离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盘旋在胸口,柳清枝或许并不是有意,但这更让他抓心挠肝了,这股情绪在他胸口冲撞着。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若知道他曾两次扑空,会是怎样一副平静的神情。这个想象,让他心头那把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侍从和暗卫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屋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萧景何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郁气,重新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只是那眸色,更深沉了几分。
“可打听到,她们具体往哪个方向?走的是哪条路?车上都是什么货物?”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冷得掉冰碴。
“回王爷,伙计只说往北,具体路径不知。货物用油布苦着,看不清,但似乎有海货和药材的气味,还有……好像新买了些皮毛。车马不少,有三四辆之多,还有个很精悍的护卫跟着。”侍从连忙将打听到的零碎信息尽数禀报。
海货、药材、皮毛……还做起买卖来了?萧景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这女人,倒真是……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不仅敢跑,还敢带着货物跑远路?她哪来的胆子?柳世杰就如此纵着她?
“江南那边……”他忽然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侍从心领神会,低声道:“高公公前日传来密信,周文渊及江南几条线上的首尾已基本料理干净,账目证据确凿,只等王爷回江州后,便可雷霆收网,呈报圣裁。其余琐碎,高公公和暗卫足以应付。”
也就是说,江南的“公事”,大局已定,他可以暂时不必分心。
萧景何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什么。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复又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
“罢了。”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她已北上,那便北上追。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天亮即出发,也往北走。沿途所有城镇、关卡、车马店,都给本王仔细查问。多派几路探马,前出五十里打探消息。她一个女子,带着几车货物,走不快,也走不远。”
“是!”侍从凛然应命。
“另外,”萧景何补充道,声音更冷了几分,“告诉下面的人,只寻踪,只报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惊扰,更不许……打草惊蛇。本王要亲自‘见’她。”
“奴才明白!”
侍从退下后,萧景何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跃的烛火,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双平静而坚决的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句“不想”。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柳清枝,你以为跑得掉么?
这天下虽大,可你能去的地方,左不过那些城镇商道。带着货物,目标更大。
一次扑空,是意外。两次扑空,是巧合。第三次……
他倒要看看,这次北上,她还能不能再“恰到好处”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等到他将人堵住之时……萧景何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窗外,夜色如墨,山风凛冽。“红叶坪”的喧嚣渐渐沉寂,而一扬始于江南、追至祁山、又将蔓延向北地的无声追逐,才刚刚拉开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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