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结识
作者:姓胡也幸福
通往祁山深处的小径早已被行人踩得平坦,但依旧能看出山野的本色。路旁是高大的乔木,枝头叶子大多已落,铺了厚厚一层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但视线所及的山坡、山坳,尤其是向阳处,那一片片、一丛丛的红叶,在澄澈的秋日晴空下,比昨日远观时更为耀眼夺目。深红、朱红、橙红、明黄、赭石……层层叠叠,浓淡相宜,阳光穿透其中,仿佛给整片山林镀上了一层跳跃的金红色光晕,美得不似人间。
路上行人颇多,果然如店家所说,多是读书人或文人雅士打扮。有结伴而行的年轻士子,高声谈论着诗词文章,意气风发;有三五好友,携着酒壶食盒,走走停停,指点江山;也有须发花白的老者,在僮仆搀扶下,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着,神情沉静。更有不少人在景色绝佳处铺开毡布,就地野餐,或是对着山景挥毫泼墨,吟诗作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市井的、带着书卷气与山林野趣交融的独特氛围。
兰芳和云微自出家门,从未见过这等“盛况”——这么多“读书人”聚集在野外,还如此恣意随性。两个丫鬟看什么都新鲜,问题也一个接一个。
“公子,那棵树的叶子怎么是金黄色的,还这么亮?比旁边红的还打眼!”云微指着一株高大的银杏,满树金黄,如同撑开一柄纯金的巨伞。
“那是银杏,也叫公孙树,叶子入秋变黄,落下时如同金蝶。”柳清枝仰头看着,阳光透过金黄的叶隙洒下,在她脸上跳跃,她忽然想起一句前世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诗,轻声吟道,“满树金黄映日辉,疑是仙姝舞羽衣。”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原本正与同伴驻足赏景、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士子,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柳清枝身上。见是个身量不高、面容清俊、气度沉静的“少年”,方才那句诗虽不算多么惊才绝艳,但放在此情此景,倒也贴切自然,尤其从这么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口中念出,更添几分闲适意趣。
那青衫士子眼睛一亮,竟主动上前几步,对着柳清枝拱了拱手,笑容爽朗:“这位兄台有礼。方才听兄台吟诵‘满树金黄映日辉,疑是仙姝舞羽衣’,可是即景生情,妙手偶得?此句虽用典不深,但喻得巧妙,将这银杏秋色比作仙子羽衣舞动,灵动而不失华美,正合眼前之景!”
柳清枝微微一愣,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竟引来旁人搭话。她此刻是男装,又刻意将嗓音放得低沉些,闻言连忙还礼,谦逊道:“兄台谬赞。不过是触景生情,信口胡诌,当不得真。让兄台见笑了。”
“诶,兄台太过自谦了。”那青衫士子却摆摆手,笑容愈发热情,“诗文本就贵在真情实感,能应景便是佳句。在下姓林,单名一个翊字,湖州府人士,此番与几位同窗来祁山赏秋,亦是慕名已久。观兄台风姿隽秀,谈吐清雅,必是饱读诗书之人。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也是为此祁山秋色而来?”
这林翊显然是个性情开朗、喜好结交之人,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真诚,眼神明亮,带着读书人未经世事磋磨的赤忱与热情。
柳清枝不欲深交,但对方主动攀谈,态度恳切,也不好太过冷淡,便答道:“在下姓柳,单名一个青字,自南边游学至此,确是为这祁山红叶而来。”
“原来是柳兄!幸会幸会!”林翊很高兴,又指着身边几位同样年轻、作士子打扮的同伴介绍,“这几位都是在下的同窗。祁山秋色甲东南,柳兄既是游学,正当细细品赏。这山中不仅有红叶,往前再走二里,有处‘观霞台’,视野极佳,能将这满山秋色尽收眼底。再往深处,还有一座古寺‘栖云寺’,寺中有一株数百年的老枫树,据说红得最是透彻,可惜今日我们时间仓促,怕是来不及去了。”
他热情地介绍着,又主动邀请:“柳兄若是不弃,不如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一同论景谈诗,岂不快哉?”
他的几位同窗也纷纷附和,显然都是性情相投之人。
柳清枝略一犹豫。她本意是带着丫鬟随意走走看看,并不想与陌生人过多牵扯。但这林翊态度赤诚,又是读书人,同行一段似乎也无妨,还能听听他们谈论些本地风物。
“如此,便叨扰诸位兄台了。”她最终点了点头。
“柳兄太客气了!请!”林翊很是高兴,侧身让柳清枝先行。
于是,原本三人的小队伍,便加入了林翊一行四五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人群,沿着山径,说说笑笑,继续向山中行去。
林翊果然健谈,一路上指着各处景色,引经据典,说些本地传说、前人名士留下的诗文典故,兴致勃勃。他的同窗也时有补充。柳清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林翊询问或谈及某些她略有了解的典故时,才简单回应几句,却也言之有物,不显浅薄。
兰芳和云微跟在后面,听得半懂不懂,但见小姐与这些“读书人”也能谈笑自如,心中又是惊讶又是骄傲。
行至一处溪流潺潺的小石桥边,桥对岸山坡上,枫林如火,倒映在清澈的溪水中,水光山色,红艳欲流,美得令人屏息。
林翊抚掌赞叹:“美哉!此景当浮一大白!” 他忽然转向柳清枝,笑道:“柳兄,如此胜景,不可无诗。方才兄台有‘仙姝舞羽衣’之喻,不知对此‘枫影入清溪’,可有妙句?”
他目光灼灼,带着纯粹的、对诗文唱和的期待与热忱,并无丝毫刁难或比较之意。
柳清枝望着眼前美景,心中亦有所感。前世零碎的记忆,和此生所读的些许诗文混杂在一起,她沉吟片刻,缓声道:
“霜叶流丹映碧漪, 寒山醉染暮云低。 秋光不吝泼浓彩, 写入清溪作旧题。”
诗句算不得绝顶,但紧扣眼前“枫影入清溪”之景,用“流丹”、“醉染”、“泼浓彩”等词,将红叶之绚烂、秋色之浓烈、以及这景色倒映水中的画面感勾勒出来,最后“写入清溪作旧题”,又带出一丝时光流转、景物依旧的淡淡怅惘,颇为应景。
林翊听完,眼睛大亮,连声道:“妙!妙啊!‘秋光不吝泼浓彩’,好一个‘泼’字!将这天公作画的恣意写活了!‘写入清溪作旧题’,更是余韵悠长!柳兄高才,在下佩服!”
他的几位同窗也纷纷点头称赞,看向柳清枝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柳清枝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再次谦逊几句。
经此一事,林翊对柳清枝更是亲近,一路几乎将她引为知己,谈论越发投机。柳清枝也渐渐放松下来,这林翊虽热情,但心思纯正,言谈有趣,与他交谈,倒也颇为愉快,能听到不少本地趣闻和文人间流传的轶事。
阳光渐烈,山风送爽,满目红叶如霞。与这赤诚热情的年轻士子同行,谈诗论景,柳清枝忽然觉得,这趟祁山之行,除了无与伦比的景色,似乎又多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属于这个时代文人相交的、鲜活而生动的趣味。
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蜿蜒的山径,终于登上了祁山一处视野极佳的山顶平台。此处地势开阔平坦,如同被天神之手削去峰尖,形成一处天然的观景台。平台上早已聚集了不少游人,大多如林翊他们一般,是结伴而来的文人墨客,或三两好友席地而坐,对景小酌;或一群人围拢,铺开纸笔,即兴挥毫;更多的是聚在一起,以眼前秋色为题,开始了热闹的诗文唱和。
林翊和他的同窗们见到此景,更是兴致高昂,很快也加入了一处相熟士子的圈子。林翊不忘拉上柳清枝,热情地引见给众人:“诸位,这位是柳青柳兄,方才在山下吟得‘秋光不吝泼浓彩’佳句,才华横溢!”
众人见柳清枝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又是林翊推崇,便也纷纷见礼。很快,新一轮的唱和开始。有人以“山”起句,有人以“叶”接续,你来我往,气氛热烈。林翊才思敏捷,应对如流,不时引来喝彩。
轮到柳清枝时,她望着平台下如波涛般起伏的、漫山遍野的红叶,以及远处苍茫的群山轮廓,略一思索,道:“万壑披锦瑟,千峰醉酡颜。” 诗句工整,意境开阔,将群山比作醉后红脸,倒也新颖。
众人纷纷称好。林翊更是抚掌大笑:“妙喻!‘醉酡颜’,贴切!贴切!”
然而,一轮过后,柳清枝便悄然退到了人群边缘。她本就不是热衷此道之人,方才应对,也不过是应景。相比起参与这热烈的文人游戏,她更想静静地走走,独自品味这片天地壮阔的宁静。
她向林翊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兰芳和云微,悄悄脱离了那热闹的圈子,沿着平台边缘,向着人少的一侧踱去。那边有几块巨大的山石,可以倚靠,也能看到平台另一侧的深谷景色。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清朗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与寻常书生不同的沉稳气度的声音:
“柳兄请留步。”
柳清枝回头,见一位年轻男子正快步向她走来。此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月白色的锦缎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暗纹披风,玉冠束发,面容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气质雍容华贵。他与周围那些大多穿着半旧布衫、或清瘦或文弱的读书人站在一起,犹如鹤立鸡群,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寒门士子或小门户的公子可比。方才在人群中,柳清枝便已注意到他,因其容貌气度太过出众,且似乎……从她与林翊结识那会儿,就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原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竟是此人。
“这位兄台是?”柳清枝停下脚步,拱手问道,心中暗自警惕。此人来历不明,气度非凡,突然找上自己,所为何事?
那俊美男子走到近前,拱手还礼,笑容温和,令人如沐春风,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在下姓穆,单名一个远字。方才见柳兄与林兄等人唱和,风采过人,尤其那句‘万壑披锦瑟,千峰醉酡颜’,意境高远,心中钦佩,故冒昧前来,想与柳兄结识一番。”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悦耳,带着一种北方口音特有的清晰与力度,措辞文雅得体,态度也诚恳。
“穆兄过奖了,信口胡诌,不值一提。”柳清枝谦道,心中却快速思量。穆?这个姓氏不算罕见。
“柳兄过谦了。”穆远笑了笑,很自然地与柳清枝并肩,也望向平台下壮丽的景色,仿佛只是偶遇同好,闲谈赏景,“看柳兄口音,似是南人?不知仙乡何处?可是专程为这祁山秋色而来?”
“在下确是自南边游学至此,久闻祁山红叶盛名,特来一观。”柳清枝答得含糊,反问道,“听穆兄口音,像是北地人士?远道而来,亦是慕名?”
“正是。”穆远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山之上,语气平和,“北地秋色,多为苍茫寥阔,少见如此浓烈炽艳之景。此番南下,得见此天地大美,不负此行。”他顿了顿,转向柳清枝,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柳兄游学四方,想必见闻广博。不知除了祁山,可还去过别处?对南北风物,有何见解?”
他似乎真的只是想与柳清枝这个“谈吐不俗”的“游学士子”闲聊,话题从风景自然过渡到风土人情。
柳清枝不欲深谈自己,但对方态度友善,问的也是寻常话题,便也谨慎地拣些沿途见闻说了,多谈景色物产,少提自身具体行程。她发现这穆远虽然气度迫人,但言谈间见识极为广博,无论谈到江南水乡,还是北地风光,甚至各地物产商贸,都能接上话,且见解独到,一针见血,绝非凡俗书生可比。这更让她确定,此人背景绝不简单。
然而,穆远似乎并无意探听她的底细,只是与她交换着对各地风物的看法,偶尔引经据典,言语风趣,与他交谈,竟颇为轻松愉快,甚至能学到些东西。他看她的眼神,虽然专注,却清澈坦荡,并无令人不适的探究或逾矩。
两人就这样站在平台边缘,望着脚下如火如荼的秋色,你一言我一语,竟也聊了约莫一刻钟。兰芳和云微乖觉地站在几步开外等候。
直到林翊那边似乎又完成了一轮唱和,爆发出阵阵笑声,穆远才仿佛惊醒般,歉然道:“一时聊得兴起,耽搁柳兄赏景了。”
“无妨,与穆兄一席谈,亦受益匪浅。”柳清枝客气道。
穆远看着她,眼中笑意深了些,忽然道:“今日与柳兄相识,甚为投缘。在下不日也将北上,或许途中还能再见。柳兄他日若至北地,可往……”他略一沉吟,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递给柳清枝,“此玉佩乃寻常之物,不足为奇,但带着在下的些许念想。柳兄若至燕京,可凭此佩,到城西‘清韵斋’寻一位姓徐的掌柜,或可略尽地主之谊,也能为柳兄游学提供些许方便。”
这举动有些突兀。虽说是“寻常之物”,但那玉佩玉质极佳,雕工精美,绝非凡品。更遑论“清韵斋”听起来便不是普通店铺,这“地主之谊”和“提供方便”,分量不轻。
柳清枝心中警铃大作。无功不受禄,况且是这般贵重的信物。她连忙推拒:“穆兄厚意,在下心领。只是此物太过珍贵,且在下游学漂泊,归期未定,恐辜负穆兄美意。他日若有缘再会,再把酒言欢不迟。”
穆远见她推拒得坚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并未强求,从善如流地收回了玉佩,笑容依旧温和:“是在下唐突了。柳兄高洁,令人敬佩。既如此,便盼他日有缘,江湖再会。” 他再次拱手,“在下还有些琐事,先行一步。柳兄,保重。”
说罢,竟不再停留,转身洒脱而去,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平台另一侧下山的人流中。
柳清枝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蹙眉。这位穆远……到底是什么人?接近自己,又如此突兀地赠玉,究竟是何用意?真的只是赏识“才华”,一时兴起的结交?
她摇摇头,将疑惑压下。萍水相逢,日后未必再见。多想无益。
只是,经此一扰,方才赏景的闲适心情,到底淡了些。她带着丫鬟,又在平台边缘独自站了一会儿,看够了那燃烧般的秋色,便也循着来路,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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