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祁山

作者:姓胡也幸福
  这次,目标明确——祁山。

  自与“晋中”商队分道,独自北上以来,柳清枝虽也领略了沿途渐变的秋色,但心思多半放在探路、宿营、以及永平镇那番买卖上。如今,海货处理大半,换来了更稳妥的药材,还意外增添了人手车辆,心头轻松不少,那份对“祁山红叶”的向往,便越发清晰地跃动起来。

  出了永平镇,官道两侧的景致,与之前又有所不同。地势起伏更明显,远远已能望见天边连绵起伏的、深青色山脉的模糊轮廓,那便是祁山余脉了。田野更加开阔,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显出北方大地特有的厚重与苍茫。树木的叶子几乎已落尽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姿态各异的枝桠,伸向高远湛蓝的天空,别有一种遒劲寥落之美。风也越发硬朗,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干冷,呼吸间带着白气。柳清枝主仆都已换上了最厚的棉袄,裹紧了披风。兰芳和云微起初还小声抱怨着寒冷,但很快又被窗外与南方截然不同的、苍凉壮阔的景色所吸引。

  车队的速度比前几日跟着商队时快了不少。一则目标明确,心无旁骛;二则货物重新整理过,捆绑得宜,新车新人配合也渐入佳境;三则韩烈见小姐归心似箭(去看红叶),也有意加快了行程。

  中午只在途经的一个小茶寮匆匆用了些自带的干粮,给骡马饮水添料,便继续赶路。午后,官道开始明显上坡,蜿蜒伸向群山之中。路旁的植被更加茂密,虽多是落叶乔木,但枝干高大,林间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金黄、赭红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桦洒下,光影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树叶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清冽又微醺的气息。

  “公子,您看!那边山上,是不是就是红叶?”云微忽然指着左前方一片山坡低呼。

  柳清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道向阳的山坡上,果然有一片耀眼的、如火如荼的红色,如同在苍青的山体上泼洒了浓艳的朱砂,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几乎要燃烧起来。与周围已经开始凋零的树木相比,那片红色是如此鲜活、炽烈,充满了生命最后的、极致的绚烂。

  “是枫树,或者黄栌。”柳清枝低声道,眼中映着那片遥远的红色,心潮微微起伏。这就是她不远千里,想要看到的景色吗?果然……不负期待。

  “真好看啊……”兰芳也看得呆了。

  随着车队不断攀爬,那片红色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广阔。不止一处山坡,目之所及,许多山坳、岭脊,都点缀着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红云。金黄、橙红、深紫、赭褐……各种暖色调交织、晕染,将连绵的群山装点得如同一幅巨大的、正在肆意燃烧的织锦。秋风掠过,林涛阵阵,仿佛能听到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

  “停车。”柳清枝忽然道。

  韩烈一勒缰绳,车队缓缓停在路边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上。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来路蜿蜒的官道,以及对面山坡上那一片最为壮观的红叶林。

  柳清枝下了车,走到平台边缘。寒风扑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吹得她衣袂飞扬。她极目远眺,看着那漫山遍野、层层叠叠、仿佛没有穷尽的绚烂色彩,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动。

  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人类的一切烦恼、筹谋、得失,似乎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这壮丽的秋色,是季节的绝唱,是生命在凋零前最辉煌的绽放。它不因任何人的欣赏或漠视而改变,只是按照自身的节奏,沉默而磅礴地,完成一次又一次轮回。

  她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直到山风越来越冷,日头也开始西斜,将群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红叶在逆光中,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跳跃的火苗。

  “公子,天晚了,前面不远应该就有宿头,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到。”韩烈上前,低声提醒。

  柳清枝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松香和红叶气息的空气,点了点头:“走吧。”

  重新上车,车队继续沿着盘山道向上行驶。转过几个山弯,前方山谷中,果然出现了一片屋舍,依山而建,袅袅炊烟升起。看招牌,是个名为“红叶坪”的小镇,显然是因这祁山秋色而兴起的,专为接待游客和香客。

  镇子不大,但客栈、酒肆、香烛铺子一应俱全。此时正值赏叶旺季,镇上颇为热闹,车马游人络绎不绝。柳清枝一行很快找到一家还有空院的客栈住下。

  安顿时,柳清枝特意要了楼上推开窗就能看见山景的房间。她推开木窗,暮色中的祁山,褪去了午后的明艳,笼罩在一片苍青的雾霭之中,只有高处那些红叶林,还隐约透出暗沉的、如同余烬般的红色,静谧而神秘。

  山风浩荡,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松涛与隐约的钟声——想必是山中的古寺。

  明日,定要上山去看看。

  带着这份期待,以及对今日所见那惊心动魄之美的回味,柳清枝觉得,这一路奔波,值了。

  旅途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历经跋涉,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与震撼心灵的风景,不期而遇。

  前世,柳清枝也并非对自然美景毫无感触。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她见过太多被镜头精心捕捉、被后期无限修饰的“秋色大片”。那些图片里的枫林、银杏道、胡杨林,色彩饱和到失真,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像是橱窗里标好价码的工艺品。偶尔难得的假期,也曾随人流涌向那些名声在外的赏秋胜地,看到的却往往是摩肩接踵的人潮、被圈起收费的“最佳拍摄点”、以及被过度开发后失却了野趣的人工景致。那时的心境,混杂着工作的疲惫、假期的仓促和对“打卡”的倦怠,再美的风景,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浮躁的尘埃。

  而如今……

  柳清枝站在“红叶坪”客栈的窗前,望着暮色中沉默而磅礴的祁山,心潮难以平静。

  这是她挣脱后宅十几年束缚后,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用自己的双眼,毫无隔阂地拥抱这片天地。没有既定的行程,没有匆忙的“打卡”任务,更没有前世那些无形的社会时钟与绩效压力催促。她可以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南下看海,也可以为一则遥远的传闻北上寻秋。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口呼吸,每一次抬眼,都充满了自主的、鲜活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这风景是“野生”的,未被驯服的。没有整齐划一的步道,没有刺眼的警示牌,没有喧嚣的旅游商品摊。那漫山遍野的红,是秋风与霜露的杰作,是山林在四季轮回中沉默而壮烈的演出。它不因游人的赞叹而更艳一分,也不因无人欣赏而黯淡丝毫。它就在那里,以最原始、最本真的姿态存在着,磅礴,静默,却又充满雷霆万钧的生命力。

  这让她想起在栖霞镇看海。那时的海,是温柔而慷慨的,带着抚慰与包容。而眼前的祁山秋色,却是炽烈而充满冲击力的,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凋零前的极致绚烂。它们都是真实的,都是她凭着自己的意愿,一步步走到面前,才能亲眼得见、亲身感受的。

  深闺十几年,目之所及,不过是四方院落上方的狭窄天空,精心修剪的盆栽花木,以及绣架上永远绣不完的繁复花样。她熟知每一种丝线的光泽,能分辨最细微的色彩差别,却不知真正的“秋色”,竟是这般泼天盖地、毫无章法却又浑然天成的壮丽。那种被高墙深深禁锢后,骤然面对无垠天地的眩晕与震撼,是前世的她,即使站在所谓“绝景”之前,也从未体会过的。

  珍贵。

  是的,太珍贵了。

  这自由呼吸的空气,这随心而动的脚步,这毫无遮挡、扑面而来的壮阔风景,还有这份挣脱束缚、亲手触摸世界纹理的充实与喜悦……这一切,对她而言,重逾千金。

  窗外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山林深处松脂与腐烂树叶混合的、清冽又微醺的复杂气息。远处隐约的梵钟声,更添几分空灵幽寂。

  “公子,风太大了,仔细着凉。”兰芳拿着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柳清枝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暮色渐浓,山影化作一片沉沉的墨蓝,只有天际还剩下一线暗红的光,如同那红叶燃烧后最后的余烬。

  “兰芳,云微,”她轻声开口,“你们觉得,这山,这叶子,好看吗?”

  “好看!奴婢从没见过这么红的叶子!跟火烧云掉下来似的!”云微快言快语。

  兰芳也点头,语气里带着惊叹:“是好看,又好看……又有点让人心里头发慌,说不出的感觉。”

  柳清枝微微一笑。兰芳的感觉更贴近些。这美,是带着力量,甚至带着一丝毁灭性的,看久了,确会让人心生敬畏,甚至有些“慌”。但正是这份“慌”,才显得它真实,才衬得它珍贵。

  “明日,我们上山去看看。”她道,“不必走太远,就在近处,好好看看。”

  “是,公子。”两个丫鬟齐声应道,眼中也充满了期待。

  是夜,柳清枝躺在客栈略显坚硬的床铺上,枕着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松涛声,久久未能成眠。眼前仿佛还晃动着白日那惊鸿一瞥的、漫山遍野的红。与前世记忆中那些精致的、被框裱好的秋色图片重叠,又迅速被眼前这鲜活、野性、扑面而来的真实景象覆盖、取代。

  她忽然想起离开栖霞镇前,老秀才书肆里那本残破的《岭海异物志》上,用潦草字迹记载的一句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从前读来,只觉是文人酸腐的感慨。此刻身临其境,方知这“不言”二字,是何等的磅礴与深邃。

  这趟北上,值了。哪怕只是为了眼前这片红叶,为了此刻心中这份充盈而宁静的感动,一切奔波劳顿,都值得。

  带着这份满足与对明日更深入山林的期待,她终于沉入梦乡。梦中,不再是江南的细雨或海边的波涛,而是无尽燃烧的、温暖又寂寥的,祁山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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