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见闻
作者:姓胡也幸福
马车驶出驿站所在的镇子,重新汇入南来北往的官道。秋日的清晨,空气清冽,道旁草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韩烈依旧沉稳地驾车,柳清枝主仆三人在车内,随着道路的起伏轻轻摇晃。
离了熟悉的家乡地界,越往南行,风物景致的变化便愈发明显。板桥镇所在的地区已属江南,但更偏内陆。而他们此行目的地,是更靠近东南沿海的州府。官道两旁的田野,稻谷已近收割尾声,金黄的稻浪间,农人正弯腰忙碌,远远传来打谷的“砰砰”声和隐约的号子。水网越发密集,大大小小的河流、水渠纵横交错,水色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时不时有乌篷船或小货船“欸乃”一声,摇橹而过。路旁的树木,也多了许多柳清枝叫不出名字的品种,枝叶形态与故乡迥异。
“小姐,您看那房子,屋顶怎么是那样弯弯的翘角?”云微指着远处一个临水而建的白墙黛瓦村落,好奇地问。那里的民居,屋顶线条果然比北方和内陆更为轻盈飞扬,檐角高高翘起,如展翅的飞鸟。
“那是江南水乡常见的样式,利于排水,也显得轻巧。”柳清枝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今生所读书籍解释道,“这边多雨,河流纵横,建筑自然与干燥地方不同。”
中午,他们在途中的一个临河小镇打尖。小镇不大,但十分整洁,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沿街店铺多是两层木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他们寻了家看起来干净的饭铺,点了几样当地时鲜小菜。其中一道清蒸白鱼,鱼肉细嫩,只略撒了细盐和姜丝,却鲜美无比,是河湖鲜特有的清甜。还有一道笋干烧肉,笋干吸饱了肉汁,脆嫩咸香,极是下饭。
饭铺老板娘是个话多的爽利妇人,见柳清枝主仆虽是外地人打扮,但举止有礼,韩烈又透着精干,便热情地攀谈起来。听说他们往南边去,便絮絮叨叨说起南边风物:“再往南去,过了桐江,那才真真是鱼米之乡,风光又好。听说海边的州府,还能见到番人的大船,蓝眼睛红头发的,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过那边风大,湿气也重,小姐们可得备些厚实衣裳……”
柳清枝含笑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韩烈则默默用完了饭,又去检查了车马,添足了饮水。
午后继续赶路。天气晴好,秋风送爽,坐在车内倒不觉得气闷。柳清枝偶尔会请韩烈稍停,下车活动腿脚,顺便细细观察路旁的植物、田间的作物,甚至水渠边的洗衣妇人、树下歇脚的货郎。一切对她而言都充满新奇。
路过一片荷塘时,虽已过了盛花期,但仍有零星晚荷顽强地擎着粉白的花朵,更多的是饱满低垂的莲蓬和开始枯黄的硕大荷叶,别有一番凋零前的丰硕之美。柳清枝让韩烈停车,带着兰芳云微走近塘边。水汽氤氲,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她弯腰摘了一个老熟的莲蓬,剥出几粒莲子,莲子饱满,入口清甜微苦。
“这莲子若晒干了,便是药材,也可做甜汤。”她对两个丫鬟道,“江南物产丰饶,一草一木,或许都有其用处。”
继续前行,地势渐趋平缓,河流愈发宽阔。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桐江边的一个大码头——望江镇。桐江是通往东南沿海的重要水道,江面宽阔,水流平缓,舟楫如梭。码头上泊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简陋的渔船,有载客的航船,也有运送货物的漕船、商船。扛包的脚夫、招揽生意的船家、等候渡江的旅人、售卖杂货吃食的小贩……人声鼎沸,喧嚣而充满活力。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对岸的远山、江心的沙洲、天际的流云,在夕阳的余晖中染上淡淡的金红色,江面碎金跳跃,帆影点点,构成一幅壮阔而生动的画卷。
“过了江,便是真正的东南之地了。”韩烈望着江面道,“今日天色已晚,渡船多半停了。我们在此镇歇息一夜,明早再过江。”
柳清枝颔首同意。望江镇因渡口而繁华,客栈酒楼鳞次栉比。韩烈依旧选了家字号老、地段不偏不倚的客栈住下。安顿时,他特意要了楼上视野好的房间,既能观察江面码头动静,又不至于太过嘈杂。
晚饭后,柳清枝推开临江的窗户。夜幕降临,码头上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随波荡漾,如同撒落的繁星。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浓重的水汽,还能听到隐约的摇橹声、船家的吆喝、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
这就是江南了。与她生长的、带着些北方硬朗气的板桥镇不同,这里的风,是软的,湿的,带着缠绵的水意和市井的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杨秀偷偷塞给她的一包松子糖,和那句带着羡慕的叮嘱:“清枝姐姐,你去了海边,可要替我好生看看,那海是不是真的望不到边?是不是真的又咸又苦?回来定要告诉我!”
会的。柳清枝望着窗外沉沉的江水和远岸的灯火,心中默默道。我会替你,也替我自己,好好看看这片天地。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韩烈便去码头上打听好了最早一班渡船。主仆几人收拾妥当,在客栈用了简单的早膳,便驱车前往渡口。
渡口早已热闹起来。他们乘坐的是一艘颇大的平底渡船,可载数辆马车和数十名乘客。马车被牢牢固定在甲板一侧,柳清枝主仆下了车,站在船舷边。江风浩荡,吹得衣裙猎猎作响。兰芳和云微有些紧张地扶着船舷,又是害怕又是新奇。
渡船缓缓离岸,破开平静的江面,向着对岸驶去。站在船头,看两岸青山、屋舍、树木缓缓后移,天地仿佛在眼前展开。有同船的商旅在高声谈笑,有归乡的游子在低声吟哦,有妇人抱着孩子指着江鸥嬉戏……人间百态,尽在方寸之间。
柳清枝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自由的江风,望向南方天际。过了江,离海就更近了。
在望江镇等候渡江的这一日,柳清枝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用发带束起长发,再次变作“柳青”。兰芳和云微也各自换了男装,扮作小厮。韩烈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不远不近地跟在三人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确保安全。
主仆四人走出客栈,汇入望江镇清晨的市集人流中。一踏入街道,柳清枝便感觉到了与家乡板桥镇截然不同的气息。
气候明显更温润。虽已是秋季,但晨风拂面,只觉凉爽宜人,并无多少萧瑟寒意。道旁的树木大多依旧枝叶繁茂,苍翠欲滴,只在某些老树的叶尖,才能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南方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清气,混合着泥土、炊烟和隐约的花香。
镇子沿河而建,街道并不十分宽阔,但十分整洁。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房舍,檐角飞翘,许多人家门前或窗下,都摆着几盆正值花期的菊花或秋海棠,开得热热闹闹。河道不宽,水色清碧,有妇人在河边石阶上浣衣捶打,棒槌声清脆。几座小巧的石拱桥连接两岸,时有乌篷小船“欸乃”一声,从桥洞下悠悠荡过。好一幅活生生的江南水乡画卷。
板桥镇虽也属江南,但地理位置更偏北,风物中总带着一丝南北交融的硬朗,不如眼前这般婉约、精致,水乡韵味如此浓烈。
市集就设在沿河的一条主街上,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肉的、卖鱼虾水产的、卖各色小吃糕点的、卖针头线脑日用杂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
柳清枝信步走着,目光沉静地掠过一个个摊位。让她颇为留意的是,这里做生意的,竟有相当多是女子。而且不仅仅是卖菜卖鱼的大娘大婶,还有许多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媳妇、大姑娘,也大大方方地守着摊位,招呼着客人。
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系着蓝布围裙的年轻妇人,守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摊子,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夹起白白胖胖的米糕,声音清脆:“刚出锅的定胜糕,又香又糯,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旁边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面前摆着几个竹篮,里面是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果——翠绿的青菜、紫亮的茄子、红艳的辣椒。她不太吆喝,只是安静地坐着,有人问价,才细声细气地回答,算账却极快。
再往前走,一个穿着半旧绸衫、面容姣好、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妇,守着一个稍显不同的摊位。摊子上铺着干净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方绣工精美的帕子,有绣鸳鸯戏水的,有绣喜鹊登梅的,有绣兰草的,配色雅致,针脚细密。旁边还有个小竹匣,里面是几朵用绸缎和丝线扎成的绢花,有牡丹,有海棠,有菊花,栩栩如生。少妇并不高声叫卖,只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偶尔抬头,对驻足观看的客人微微一笑,轻声介绍几句。她的摊子前,围着好几个年轻姑娘和妇人,拿着帕子绢花爱不释手地挑选、比较。
柳清枝在那绣帕摊子前略站了站,拿起一方绣着几竿翠竹的素色帕子细看。竹叶疏朗,用色清雅,绣工十分不俗。“这帕子怎么卖?”她问道,刻意将嗓音放得低沉些。
那少妇抬头,见是个清秀的年轻“公子”,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帘,轻声道:“这方帕子用的杭绸,丝线也是上好的,要三十文。”
价格不算便宜,但看绣工和料子,倒也值得。柳清枝点点头,示意云微付钱。少妇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软纸将帕子包好,递给云微,又低声说了句“多谢公子”。
离开绣帕摊子,柳清枝心中感触颇多。在板桥镇,女子虽也有做些小生意的,但如此年轻、且做这般精细“女红”生意的,却不多见,多半是接了绣活在家做,交由父兄或丈夫出面售卖。而这里,女子似乎更少些拘束,更自然地参与到市井经济活动中来。是此地风气使然,还是因为水陆码头,商旅往来,见多识广,对女子的束缚便松了些?
她又看到几个妇人合力经营着一个卖豆花、油条、麻团的小吃摊,配合默契,动作利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自家门前,面前摆着几个小竹筛,里面是自家晒的笋干、梅干菜、萝卜条,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有人问便答几句,无人问便眯着眼打盹,怡然自得。
食物的香气不断飘来。柳清枝见到一种家乡也有的油炸糯米团子,但这里的个头更大,外皮炸得金黄酥脆,里面似乎还裹了豆沙馅,撒着芝麻,香气诱人。她让云微买了几个,分给大家尝尝。咬一口,外脆内糯,豆沙细腻清甜,果然与家乡偏咸香的口感不同。还有一种用荷叶包裹着的糯米鸡,荷叶清香渗透进软糯的米饭和腌渍入味的鸡肉中,风味独特。
她们又尝了碗桂花酒酿小圆子,甜丝丝,暖融融,带着淡淡的酒香和桂花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尝。柳清枝发现,不仅是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者众,这里的市井氛围也更为轻松鲜活。讨价还价声中少了些锱铢必较的火气,多了几分熟稔与调侃。熟人相遇,会站在街边聊上好一会儿家常。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戏,也不见大人十分呵斥拘管。就连那摇着橹、载着客货穿行于水巷的船家,吆喝声也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听着不觉得吵,反而有种韵律感。
行至一处小桥边,柳清枝停下脚步,凭栏望去。河水悠悠,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和蓝天白云,几只白鹅在桥下游弋,划开道道涟漪。对岸临水的一户人家,二楼支开的窗户里,隐约可见一个少女的身影,正对着窗外潺潺流水梳妆,嘴里似乎还哼着轻柔的小调。
此情此景,让柳清枝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诗:“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这里虽非姑苏,但这份“人家尽枕河”的意境,却是真切感受到了。这与她生长的、带着北方开阔爽利气的板桥镇,是如此不同。这里的风物人情,都像被这绵密的水网浸润过,透着一种温软、细腻、从容不迫的韵味。
“少爷,时候不早了,韩师傅说该回客栈用午饭,下午还要去码头看看渡船。” 云微在一旁小声提醒。
柳清枝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热闹的市集,那潺潺的流水,那从容做着生意的妇人女子。
这望江镇,果然如其名,是个汇聚四方、也自成一格的地方。它让柳清枝看到了江南水乡更生动、更真实的一面,也让她对“女子”在这世间的活法,有了更多一层的认识。
回到客栈,脱下沾染了市井气息的男装,柳清枝坐在窗边,慢慢喝着兰芳沏好的热茶。窗外,依旧是那幅小桥流水人家的宁静画面,但她的心境,却因着上午的所见所闻,而微微荡漾,难以平静。
这个世界,远不止她曾经生活过的后宅与小镇。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气息、节奏与规则。而女子,也并非只有困守深闺、相夫教子这一种模样。在望江镇,她们同样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在这烟火人间,挣得一方立足之地,活得鲜活而踏实。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入她的心田。让她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对“走出去”这个决定,更加坚定,也充满了更多的好奇与期待。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窗棂上。柳清枝铺开纸笔,开始给父母写信,讲述这水乡小镇的见闻,讲述那些勤劳灵巧的妇人,讲述与家乡不同的风味吃食。笔尖沙沙,将这份新鲜的感触,化作平安的家书,寄向遥远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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