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启程
作者:姓胡也幸福
车厢内起初的寂静很快被打破。兰芳和云微到底是年轻,离家的愁绪很快被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致所吸引,扒在车窗边,小声惊叹着路旁与家乡略有不同的田野、村庄和偶尔掠过的行人车马。韩烈驾车的技术很稳,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既不太快让人颠簸不适,也未耽搁行程。
柳清枝也静静地看着窗外。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自主地、有目的地离开家门,走向未知。空气里弥漫着秋日草木特有的干燥清气,混合着泥土和远处农人焚烧秸秆的淡淡烟火味。路旁的白杨树叶子已半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风过时,哗啦啦作响,偶尔有几片旋转着飘落,追逐着车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途径一处岔路口的小茶棚。韩烈勒住马,回头隔着车帘询问:“小姐,可要在此歇歇脚,饮些茶水?”
柳清枝应了。四人下车,在茶棚外简陋的木桌旁坐下。茶棚老板是对年迈的夫妇,见他们一行有女眷,态度很是和气,送上粗瓷碗盛的粗茶和几块自家蒸的馍。茶水苦涩,馍也粗糙,但就着这旷野的风和旅途的新奇,柳清枝竟觉得别有滋味。她留意到韩烈并未与他们同坐,而是取了食物茶水,坐在靠近车马的另一张小凳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确保安全。
再次上路,柳清枝主动与韩烈攀谈起来。她并非好奇他的身世,而是想多了解些行路的知识。
“韩师傅,我们今日计划歇在何处?”她隔着车帘问。
韩烈沉稳的声音传来:“回小姐,按现在的脚程,傍晚前应能赶到五十里外的青山驿。那里是官道上的大驿站,客栈食肆齐全,也安全些。我们今晚便宿在那里。”
“一路行来,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之处?”柳清枝又问。
韩烈略一沉吟,答道:“眼下秋高气爽,正是行路的好时节,盗匪相对少些。但出门在外,谨慎无大错。钱财不露白,行迹不张扬,夜间宿店需留心门户,不与陌生人深谈,不去偏僻之处。小姐放心,这些老韩自会留意。”
柳清枝点头,将这些记在心里。她知道,书本上学来的道理,远不如真正走在路上、听有经验的人指点来得真切。
午后,马车经过一片丘陵地带。路旁不再是平整的农田,而是起起伏伏的山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秋色点染,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空气越发清凉,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偶有山泉从石缝中渗出,在路边汇成涓涓细流。
“小姐您看!那是什么果子?红彤彤的,真好看!”云微忽然指着窗外一处灌木丛低呼。
柳清枝望去,只见一丛低矮的灌木上,结满了指甲盖大小、鲜红欲滴的浆果,在墨绿的叶子映衬下,像一串串红宝石。
“那是山丁子,也叫火棘。”韩烈瞥了一眼,答道,“秋日里山间常见,鸟雀爱吃。人也可食,只是极酸涩,多是孩童摘了玩。”
柳清枝心中一动。山丁子……她前世似乎见过图片,是一种观赏植物,没想到在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她让韩烈稍停,下车走近看了看。红果累累,确实喜人。她摘了几颗,指尖立刻染上淡淡的红色。放入口中一抿,果然酸得她立刻皱起了脸,但酸过后,又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这果子虽不好吃,但颜色鲜亮,若制成蜜饯,或是取其色染物,或许不错。”柳清枝若有所思。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小发现,却让她觉得,这世界处处有可探索之处。
继续前行,地势渐高。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远处,连绵的群山在秋日的薄雾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蓝色,近处,一片开阔的山谷中,竟有大片金黄色的田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荞麦。”韩烈适时解惑,“这边山地多,种稻不易,多种荞麦。这时节正好开花,远看便是一片雪白,近看是粉白的小花。那边金黄的是已经结了籽,快成熟了。”
柳清枝极目望去,果然见那金黄之中,还夹杂着片片如云似雾的粉白,风吹过,荡起层层浪涛,美得令人屏息。空气里也飘来一阵阵荞麦花特有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
“真美……”兰芳和云微也看呆了,喃喃道。
柳清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是她在板桥镇,在柳府后院,永远无法看到的景象。天地如此广阔,生命以各种形态恣意绽放,无关富贵贫贱,只在季节的更迭中,完成自己的轮回。
她忽然觉得,仅仅是为了看到这样的风景,这一趟远行,便已值得。
日头西斜时,马车终于抵达了青山驿。正如韩烈所言,这里是一个颇为热闹的大驿站,官道穿镇而过,两旁客栈、饭庄、货栈、车马店林立,旌旗招展,人来人往,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韩烈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到一家门面干净、字号老旧的“平安客栈”前。客栈伙计热情地迎上来,韩烈低声与他交涉几句,定了两间上房(柳清枝主仆一间,韩烈一间),又吩咐将马车和马匹牵到后院好生照料,喂足草料。
安顿下来后,四人就在客栈大堂用了晚饭。饭菜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分量十足。柳清枝留意到韩烈吃饭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且始终选择靠近门口、能眼观六路的位置。
饭后,柳清枝让兰芳向伙计要了热水,主仆三人在房中简单擦洗,解了疲乏。韩烈则检查了房间门窗,又在客栈内外转了一圈,确认无虞,这才回房歇息。
是夜,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驿站的、未曾停歇的细微声响,柳清枝久久未能成眠。白日的所见所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茶棚粗瓷碗的涩茶,山道旁酸涩的山丁子,山谷中绚烂如金毯银浪的荞麦田,驿站喧嚣的黄昏……一切都如此真实而鲜活。
她真的出来了。不再是困于后宅,只能从书页和他人话语中想象世界的柳小姐。她的双足,正踏在通往远方的土地上,她的眼睛,正看着与故乡不同的风景。
心中充满了一种混合着探险兴奋、对未知的些微忐忑、以及强烈满足感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对明日,对接下来旅程的期待。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风景,或许也有未曾预料的困难。但她不后悔,也不害怕。
带着这份充实而宁静的心情,她终于在遥远的梆子声中,渐渐沉入梦乡。梦中,似乎有海浪的声音,有漫山遍野的金黄。
而此刻,板桥镇柳府中,张氏正对着女儿空荡荡的房间垂泪。柳世杰沉默地陪在一旁,手中摩挲着女儿留下的一枚她常戴的珠花。柳清风则抱着姐姐给他新做的布老虎,小声问爹爹:“阿姐现在到哪儿了?看到海了吗?”
柳世杰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低声道:“快了,就快看到了。”
他们不知道女儿具体行至何处,但心中那份牵挂与期盼,却随着秋日的风,飘向了遥远的南方,与旅途中的柳清枝,悄然相连。
柳清枝的马车驶出板桥镇,扬起一路轻尘,也带走了柳家二房大半的心神。人虽走了,但日子还得过,该有的遮掩与周全,柳世杰和张氏半点不敢马虎。
就在柳清枝出发后的第二日,柳世杰便亲自去了一趟已搬出另居的大哥柳世安家。
柳世安正在新宅的书房里,对着几卷书院筹建章程蹙眉沉思。见弟弟突然上门,有些意外,连忙让座。
“大哥,”柳世杰坐下,接过兄长递来的茶,斟酌着开口,“有件事,得跟大哥、大嫂知会一声。”
“自家兄弟,何事这般郑重?”柳世安问道。
“是清枝那孩子,”柳世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神色,“自打从府城回来,看着是平静了,但我与她娘都瞧得出,她心里头……还是憋着股劲儿,郁结不散。整日闷在屋里,话也少了,人也清减。我与她娘商量着,老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怕她闷出病来。正好,她外祖家前些日子捎信来,说想外孙女了。她舅舅在隔壁镇上开了个小铺子,日子也还过得去。我就想着,让她去外祖家散散心,住上一段时日。那地方不远,民风也淳朴,换个环境,有外婆舅舅疼着,或许能开怀些。”
柳世安闻言,眉头微展,点头道:“二弟考虑得是。清枝那孩子,确是受苦了。去外祖家散散心,是好事。她外祖家如今在隔壁镇?我记得……是姓张?”
“是,张家。”柳世杰道,“早年也是寻常庄户,这些年托赖,我帮着张罗了些,她舅舅勤快,如今在镇上置了个小院子,开了间杂货铺,也算衣食无忧。清枝过去,不至委屈。”
“如此便好。”柳世安沉吟道,“只是……清枝独自前去?可需派人护送?”
“大哥放心,我让家里的韩师傅陪着去了,他功夫不错,人也稳重。另外,她身边两个大丫鬟也跟着,路上有个照应。”柳世杰答道,语气自然。
柳世安不疑有他。韩烈此人,他虽未深交,但知道是二弟新近请的护院,看着确实沉稳。清枝去外祖家,有可靠护卫和丫鬟跟着,也在情理之中。他便不再多问,只叮嘱道:“既如此,便让她好生散心。你与弟妹也莫要过于牵挂,孩子大了,总要出去走走。到了那边,记得常捎信回来报平安。”
“这是自然。”柳世杰应下,又与兄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从柳世安家出来,柳世杰又去了母亲老太太处,将同样的说辞细细禀明。老太太对孙女本就疼爱,听说孙女心情不好要去外婆家散心,虽有些不舍,但也连连点头:“去散散心好,去散散心好!那孩子,心思重,别闷坏了。她外祖家如今日子好了,定不会亏待她。你让她多住些日子,不急着回来!”
稳住了最重要的两处,这“去外祖家散心”的说法,便在柳家内部悄然定了下来。对下人们,也只如此吩咐,若有外人问起,便说大小姐去隔壁镇张家探亲了,归期未定。
张氏这边,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本就是张家女儿,偶尔回娘家小住,再带女儿回去,合情合理。她甚至真的收拾了些带给娘家父母兄弟的土仪,又拿出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说是给清枝带着,在外祖家也好做几身新衣。做戏做全套,连柳清风都被母亲叮嘱了,若有人问起姐姐,便说“阿姐去外婆家玩了,给我带糖回来”。
这借口寻得巧妙。张氏娘家确是农户出身,早年清苦。但这十几年,柳世杰暗中帮扶不少,她弟弟也是个肯干的,如今不仅在隔壁镇街上盘下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还在镇子边上买了个带院的小宅子,虽算不得富贵,却也彻底摆脱了赤贫,成了有产有业的“小富之家”,在本地人眼中,算是“起来了”。柳家大小姐去这样的外祖家“散心”,既不会显得门第悬殊太大惹人非议,也足够体面,不会让人看轻了柳清枝。
果然,没过几日,便有与柳家相熟的人家女眷来访,或是街坊邻里闲谈间问起,怎的许久不见柳家那位标致的二小姐了。张氏便按着商量好的说辞,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与欣慰,道:“唉,那孩子自前番从府城回来,心里总是不痛快,瞧着让人心疼。我便让她爹送她去她外婆家散散心去了。她舅舅在隔壁镇上开了铺子,日子也还过得,她外婆最疼她,过去住些日子,松快松快。”
众人听了,皆点头称是,安慰几句“孩子出去散散心好”,又感慨一番“柳二爷和夫人真是心疼女儿”,便也无人深究。毕竟,女儿去外祖家小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偶尔,柳世安那边有旧日同僚或镇上有些头脸的人家,因着柳良辰、柳曼窈逐渐到了说亲的年纪,或是因着柳世安筹备书院之事,前来拜访走动。言谈间若偶尔提及柳家二房那位据说“入了靖王眼”又“全身而退”的姑娘,柳世安或杨氏也会依照二弟的说法,解释一句“去外祖家散心了”,语气平淡自然,将此事轻轻带过,既不引人注目,也全了柳清枝的“名声”和柳家的体面。
这“外祖家散心”的借口,如同一层轻纱,暂时遮掩了柳清枝真正的去向,给了柳家一个体面又合理的解释,也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猜测与流言。而柳清枝本人,此刻已远在百里之外,正沉浸在旅途的新奇与对未来的憧憬中,对家中为她精心编织的这份“掩护”,尚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父亲说过,家中一切自有安排,她只需安心前行。
秋日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南下的官道,也照耀着板桥镇柳家那看似平静如常的院落。内里那份深沉的牵挂与小心翼翼的维护,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须,沉默而有力地,支撑着那只已振翅远飞的雏鸟,去追寻属于她的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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