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母亲的宽容

作者:姓胡也幸福
  威远武馆是板桥镇唯一一家正经武馆,馆主姓杨,早年据说在军中做过教头,身手硬朗,为人耿直。武馆除了收些镇上的少年强身健体,也接些押镖护院的活计,手下有几个功夫不错的教头和趟子手。

  柳世杰与杨馆主有些交情,早年走商时,也曾请过武馆的镖师押货。今日前来,他并未直接说明来意,只道是带“远房侄儿”柳青来开开眼,看看习武之人是如何练功的。

  杨馆主是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见柳二爷亲自带人来,虽有些意外,但态度热情。听闻是柳二爷的“侄儿”想见识见识,便爽快地引他们去了练武扬。

  练武扬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此时已有十来个少年在练习蹲马步、打拳。一个个晒得黝黑,汗流浃背,咬牙坚持,呼喝声此起彼伏。扬地一角,几个年长些的武馆弟子正在对练,拳脚生风,砰砰作响,尘土飞扬。还有人在一旁的石锁、石担旁,嘿咻嘿咻地练习力气。

  柳清枝跟在父亲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汗水、尘土、呼喝、粗重的喘息、肌肉的贲张……这一切与她平日所见所闻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与生命的蓬勃。她非但没有感到害怕或不适,反而觉得新奇,血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隐隐点燃,眼神晶亮。

  “柳少爷,”杨馆主见她看得专注,便指着那些练功的少年道,“习武一道,最是吃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捷径。扎马步是根基,这一蹲,少则一炷香,多则半个时辰,腿抖如筛糠也得忍着。打熬力气,举石锁,舞石担,更是枯燥费力。对练拆招,挨打受伤也是家常便饭。柳少爷是读书人,怕是一时受不住这份苦楚。”

  他这话半是介绍,半是劝退。看这位“柳少爷”细皮嫩肉、文文弱弱的样子,哪里是吃得了这种苦的料?

  柳清枝却上前一步,对着杨馆主抱拳一礼,声音清晰:“馆主,晚辈明白。晚辈并非妄想成为高手,只是想学些强身健体、防身自保的本事。吃苦受累,晚辈不怕。不知馆中……可收女弟子?或是,有没有适合女子学习的、不求伤人、但求自保的法子?”

  她这话一出,杨馆主和旁边的几个教头都愣住了。收女弟子?这年头,女子习武的凤毛麟角,多是江湖女子或武将家眷。这“柳少爷”……不对,听这语气,看这身形容貌……

  杨馆主目光锐利地在柳清枝脸上身上扫过,又看向柳世杰。柳世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杨馆主心中恍然,原来是位小姐。他沉吟片刻,道:“女子习武,本馆……未曾开过此例。且女子筋骨气力与男子不同,有些刚猛的外家功夫确实不宜。不过……”他顿了顿,“强身健体、学些小巧擒拿、闪避腾挪之术,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需得有针对地教,且最好有女师傅指点,更为便宜。”

  柳世杰闻言,问道:“杨馆主,不知尊夫人可还教授拳脚?”

  杨馆主的夫人王氏,年轻时也是镖师之女,一身家传的短打功夫很是了得,尤其擅长贴身短打和巧劲,这些年虽不怎么出手,但指点几个女弟子强身防身,却是绰绰有余。

  “内子?”杨馆主想了想,点头道,“倒是可以。内子身手灵巧,教些女子防身之术,正合适。只是不知……柳二爷和小姐,意下如何?”

  柳清枝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期盼。柳世杰对杨馆主拱手道:“那便有劳馆主和尊夫人了。不奢求小女能成什么高手,只求她学些自保的本事,强健体魄,我与内子也能稍安心些。束脩方面,定不会亏待。”

  杨馆主摆手:“柳二爷客气了。既是二爷所托,又是教小姐强身自保的善事,束脩好说。这样,今日我便与内子说说,若她应下,明日便可开始。每日晨起,或是午后,抽出一个时辰,来武馆后院,那里清静。如何?”

  事情就此定下。柳清枝心中欢喜,再次谢过杨馆主。

  离开武馆,回柳府的路上,柳清枝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柳世杰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忧虑,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女儿不怕苦,有决心,这或许……真是可行的一步。

  回到府中,父女二人径直去了张柔娘处。有些话,必须说开了。

  张柔娘正在屋里做针线,见丈夫和女儿一同进来,且女儿还穿着男装,神色都有些不同往常。

  柳世杰让丫鬟都退下,关上门,三人坐下。他先开口,将今日带女儿去武馆,并已说定请杨夫人教女儿防身强体之术的事情说了。

  张柔娘一听,脸色就变了,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急道:“习武?这……这成何体统!枝儿是女儿家,学那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万一伤着自己怎么办?再说,抛头露面去武馆,传出去像什么话!”

  “娘,”柳清枝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不是去学打打杀杀,是学保护自己。女儿知道您担心,可正是因为外面可能有危险,女儿才想学些本事,万一……万一真遇到什么事,至少能挣扎一下,跑快一点,不任人宰割。去武馆是跟着杨夫人学,在后院,不会抛头露面。杨夫人是女子,细心周到,爹爹也打点好了,您放心。”

  “可是……枝儿,外面……” 张柔娘看着女儿清澈坚定的眼睛,想起她在府城的遭遇,心中一痛,话便哽住了。她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做娘的,一想到女儿可能要面对的危险,就心惊肉跳。

  “让她自己跟你说吧。”柳世杰叹了口气,对柳清枝道,“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跟你娘说清楚。你娘若是不同意,爹……也没办法。”

  这是将决定权,交给了她们母女。

  柳清枝深吸一口气,将昨日对父亲说的那些话,又细细地对母亲说了一遍。她说起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向往,说起想趁还未嫁人、还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出去看看的渴望。她没有说得很飘渺,而是描绘了具体的景象——塞北草原的辽阔与风沙,海边无垠的碧波与日出,甚至提到了可能在江南沿海见到的、与中原人面貌迥异的“蓝眼睛”番商。

  她说得很认真,也很动情。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向往和对“自由”的渴望。

  张柔娘静静地听着。她是农家女出身,从小在田间地头劳作,风吹日晒,后来大了些,会挑着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鸭到镇上去卖,补贴家用。她见过镇上的热闹,也经历过为几文钱与人讨价还价的艰辛。她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女儿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她懂女儿眼中那份光,那是她年轻时候,站在田埂上眺望远方时,也曾有过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女儿说的那些地方,那些风景,她也……想去看看啊。只是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心思便全放在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上,那份对外面世界的好奇,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磨平了。如今听女儿娓娓道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似乎也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你呀……心可真野。” 张柔娘抬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语气已不似方才激烈,带着嗔怪,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那些地方,听着是好看,可路上多辛苦,多危险,你知道吗?”

  “女儿知道。”柳清枝靠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所以女儿才要学本事,才要爹爹安排妥当的人护着。娘,女儿不会莽撞的。女儿答应您,一定一定小心,每到一处就给您和爹爹报平安。若是实在太难,女儿就回来,绝不让您和爹爹担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伴随着柳清风欢快的声音:“娘!阿姐!我回来啦!”

  房门被推开,柳清风像只小牛犊似的冲了进来。他今年开春被送去镇上一位老秀才那里开蒙,每日上午去念书,下午温习。小家伙似乎对读书颇有兴趣,每日回来都叽叽喳喳说些学堂趣事。

  今日一进来,见爹娘姐姐都在,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他眨巴着大眼睛:“爹,娘,阿姐,你们在说什么呢?阿姐,你今日又扮成阿兄出门啦?”

  柳清枝将他拉过来,替他擦了擦跑出来的薄汗,笑道:“是呀,阿姐跟爹爹出去办事了。清风,在学堂可好?先生今日教了什么?”

  柳清风挺起小胸脯:“先生今日教了《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先生说,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于混沌蒙昧的状态中。阿姐,宇宙是不是就是天下?天下真的有那么大吗?”

  小家伙的注意力立刻被带偏了,开始追问起“天下”来。

  柳清枝便顺着他的话,将方才对母亲描述的那些远方风物,又用更简单生动的语言,对弟弟说了一遍。说到巍峨的高山,说到能没过膝盖的深雪,说到一望无际、看不到对岸的大海……

  柳清风听得入了神,小嘴张得圆圆的:“真的有那么高的山吗?比我们镇外的西山还高?雪真的能那么厚?我们这里冬天也下雪,但只薄薄一层。海……真的看不到边?我们镇上的河已经很大了,但站在桥上还能看到对岸的树呢!真不敢想!”

  他眼中充满了孩童纯真的向往与惊叹,拉着柳清枝的袖子问个不停:“阿姐,你去过吗?你见过吗?”

  “阿姐也没去过,”柳清枝摸摸弟弟的头,柔声道,“但书上写着,有人见过。等你长大了,读好了书,也可以去游学,自己亲眼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世间的百态人情,和书里的道理一样珍贵。”

  “游学?” 柳清风似懂非懂,但“自己亲眼看看”这句话深深打动了他,他用力点头,“嗯!清风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要去游学,去看高高的山,厚厚的雪,大大的海!”

  张柔娘在一旁,看着姐弟俩的对话,看着儿子眼中被点燃的、与女儿如出一辙的好奇光芒,再看看丈夫沉默却隐含支持的眼神,心中最后那点激烈的反对,也渐渐化开了。

  她没读过什么书,没有女儿那么多“道理”和“想法”,但她有一颗母亲最柔软的心,和最朴素的爱。她希望儿女平安,也希望他们……快乐。女儿眼中的光,儿子脸上的向往,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

  罢了……罢了。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的担忧与不舍,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

  “枝儿,”她重新拿起针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微微有些发颤,“你……既然都想好了,也跟你爹商量过了,娘……娘也不拦你了。只是,万事一定要小心!听你爹的安排,带好人,每到一处,定要捎信回来报平安!若是……若是觉得不好,就赶紧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知道吗?”

  柳清枝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眼圈瞬间红了:“娘……您……您答应了?”

  张柔娘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没好气道:“不答应还能怎样?看着你整天魂不守舍的?只是……你这丫头,心也太大了些……” 说着,自己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柳清枝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眼泪也掉了下来:“娘,谢谢您!女儿一定小心!一定平安回来!”

  柳世杰看着相拥而泣的妻女,看着兴奋地围着姐姐问东问西的儿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有担忧,有不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必须为女儿这趟“远行”,做好万全的准备。

  至少,家人这一关,算是过了。前路虽难,但一家人同心,就是最好的后路。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进屋里,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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