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感受自由
作者:姓胡也幸福
白日里,大伯父柳世安和杨氏来过,商量着书院选址和田庄的事。言谈间,不可避免地提起了湖州府,提起了过去的同僚,也隐隐触碰到了那段柳清枝不愿深想的记忆。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个男人……萧景何。那张俊美却总带着疏离与危险气息的脸,那双时而慵懒、时而锐利、最后盛满暴怒的凤眸,竟已有些模糊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想起他。回到板桥镇这小半年,日子被学看账、跟父亲出门、处理家事、陪伴家人、与旧友新朋交往……填充得满满当当。每天醒来都有新的事情要做,新的东西要学,虽然忙碌,却异常充实,心里那片因王府经历而冰封的荒原,似乎也被这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一点点暖化、垦殖,生出了新的绿意。
兰芳和云微也自府城跟着她回来了,如今依然在她身边伺候,两个丫鬟忠心妥帖。白日里,她是“柳小姐”,是“柳青”,是柳家聪慧沉静的二姑娘;夜晚卸下脂粉伪装,她只是她自己。
跟着父亲这几个月,她见识了真实的人间百态。见过码头扛活的苦力为几文钱争执,见过绸缎庄老板为一批货的成色与客商锱铢必较,也见过父亲如何与各方周旋,维持家业。这个世界,远比她从前困在柳府后宅,或是后来被困在王府听雪轩时,所见的要广阔、复杂、鲜活得多。
一个念头,如同夏夜池塘里悄然冒出的新荷,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并迅速抽枝展叶,变得清晰而强烈——
她想出去看看。
不是以“柳青”的身份,跟在父亲身边,局限于板桥镇及周边县城,去处理那些熟悉的生意。而是真正地、以柳清枝,或许也需要一些伪装的身份,走出去,去看看这个她穿越而来、却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世界。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地理杂志、旅行纪录片,想起那些壮丽的山川、古朴的城镇、迥异的风情。既然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让她来到这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古代时空,难道她的余生,就只能困在某一方宅院之内,从一个后院到另一个后院,重复着相似的生活轨迹,直到生命尽头吗?
就算……就算以后终究免不了要嫁人,要被束缚在后宅,相夫教子,遵循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所有规训。那至少,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她还能自己做主的这段短暂光阴里,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想踏遍这世间她未曾领略的风景,亲身体验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烟火气与人情味,绝不再困于深宅后院,把光阴消磨在书、画、针线、女红里。以后或许还有丈夫,孩子,但那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枯燥无味。此刻,深埋心底的现代灵魂彻底苏醒,似乎盖过了十几年闺秀生涯养出的温婉与顺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她身体里那个属于现代的灵魂,那个崇尚自由、渴望见识广阔天地的内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发出强烈的呐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蛙鸣和更梆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充盈肺腑。
“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明悟,“说起来,能这么自由地呼吸,能有机会生出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还得……感谢那个男人呢。”
若不是他强横地将她掳去,让她见识了权势的冷酷与自身的无力,她或许还安于柳家二小姐的身份,按部就班地等待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然后重复母亲、伯母,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的生活轨迹。
是他,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打破了她平静,或者说麻木,也打破了她内心深处某种隐形的枷锁。让她在恐惧、挣扎之后,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掌控自己命运的渴望,和对“自由”二字前所未有的珍视与向往。
当然,这种“感谢”她绝不会说出口,甚至想想都觉得荒谬。不可否认,这段经历,是促使她“觉醒”的催化剂。
“呸呸呸!”她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人不能太念叨,尤其不能念叨那种危险人物。万一……万一真的‘说曹操曹操到’,那可就全完了。”
她可不想再见到他。这辈子都不想。
但这个“出去走走”的念头,却像生了根,再也拔不掉。
她知道,这很难。在这个时代,一个未婚女子,想要独自。或带着少量随从远行,简直是天方夜谭。父母绝不会同意,世人会非议,安全更是最大的问题。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她想起父亲看着她学做生意时,眼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与骄傲。想起母亲虽然小心翼翼,却从不过多干涉她的决定。父母是爱她的,或许……她可以尝试说服他们?
她不需要走得太远太久,可以先从近处开始,比如去江南其他州府看看,借口可以是……考察父亲在那边的生意?或是寻访某位“隐世”的绣娘、工匠?或是……就说想出去散散心,见识风土人情?理由可以慢慢想,关键是要让父母相信,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并且这趟出行对她、对柳家,是有益的。
就算最后,她依然无法挣脱这个时代加诸女子身上的枷锁,终将走入婚姻,困于后宅。那么,在这段仅有的、相对自由的时光里,她也要奋力一搏,去感受那“自由的风”,去看一看这“古代的大好河山”。
不为功名利禄,不为情爱纠葛,只为了不辜负这重来的一生,不辜负灵魂深处那份对广阔天地的渴望。
心意已定,柳清枝眼中燃起一簇坚定的火焰。她回到书案前,没有立刻写下什么,而是开始冷静地思考,如何一步步实现这个目标。
首先,要更努力地跟着父亲学习,不仅要学看账经商,还要学如何识人、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如何规划行程、如何保障安全。她要向父亲证明,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并且有能力为自己负责。
其次,要慢慢向父母渗透这个想法,不能一蹴而就。可以从讲述书中看到的各地风物开始。
再次,要开始暗中留意和培养可靠的人手。兰芳、云微、自然是要带的,但还需要一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这点,或许可以慢慢通过父亲的关系去寻找,或者……等她“柳青”的身份更稳当些,自己留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攒钱。虽然有父亲支持,但出门在外,尤其是想要“自由”地行走,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她跟着父亲学做生意,或许可以尝试做一些小的投资,或者……利用自己前世的某些见识,做些这个时代没有的小玩意儿?
思路渐渐清晰,柳清枝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目标感的兴奋与力量。
她吹熄了蜡烛,躺回床上。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洒下清辉。
窗外,夏虫啁啾,夜风温柔。
而窗内的少女,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王府的阴霾或对未来的茫然,而是一幅幅逐渐清晰的、关于远方的画卷——青山绿水,长河落日,陌生的街市,迥异的乡音……
她知道,前路必然充满阻碍,但她已下定决心。
哪怕最后只能飞出短短一程,哪怕终要归巢,她也要奋力振动翅膀,去感受那苍穹之高,去领略那山河之广。
这一夜,柳清枝心中那颗名为“自由”的种子,破土而出,迎风而长。而她将为这颗种子,浇灌以勇气、智慧与不懈的努力,静待它开花结果,带她奔赴那向往已久的、广阔天地。
靖王府,子时三刻。
书房内只余一盏角灯,幽光如豆,勉强勾勒出紫檀木桌案和倚在榻上那人的轮廓。萧景何刚从一扬浅眠中惊醒,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梦里没有江南的腥风血雨,没有朝堂的波谲云诡,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漂亮,像两泓深秋的寒潭,不起波澜,却又在深处映着某种他抓不住、也打不碎的东西。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用清晰到残忍的声音说:“不想去京城,不想进王府。”
他猛地坐起身,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心口发闷。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惨淡的霜。四下寂静,只余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府邸守夜人单调的梆子声。
回京已有几月余。湖州府那边撕开的口子,自有皇兄安排的人和那位“铁面”沈敬亭去深挖、去扩大。江南其他地方暗藏的蠹虫,也正被顺藤摸瓜,一一揪出。至于京城里那条可能被惊动、或正在惶惶不安的“大鱼”,网已悄然布下,他只需按皇兄吩咐,隐在暗处,静待时机,不必轻易涉险,也……不必再冲锋在前。
他做得很好。回京之初,朝堂上下没几个人真信那震动江南的漕运大案是他这个“纨绔王爷”的手笔。他回京城的半路就把烫手山芋丢给了皇帝让来接手的沈敬亭,回京时身边除了亲卫,就只多带了个从江南带回来的清倌人玉簟秋,众人那点残存的惊疑便彻底化作了“果然如此”的鄙夷和心照不宣的嗤笑。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又做回了他的荒唐靖王。今日与国公世子赛马斗狗,明日陪侯府公子流连画舫,后日又在“醉仙居”一掷千金,只为听新晋花魁唱支时新小曲。他笑得肆意,玩得投入,仿佛比南下前更荒唐三分,日子“忙碌”得风生水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宴散人静,独自面对这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王府时,那份刻意披挂的热闹便会迅速冷却,露出底下冰冷的疲惫。而那双眼睛,总会在这种时候,不请自来。
起初只是偶尔闪过,后来竟成了夜半梦回的常客。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那份不容错辨的、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坚决。
“滚。”
他当时是这么回敬的。带着被冒犯的暴怒和被轻视的羞辱。
她竟真的滚了。滚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女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他甚至恶劣地揣测过,离了他,她在那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怕是早晚要认清现实,哭着回来求他。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棋局在暗中推进,他周旋于各色虚伪的面孔与喧嚣的扬所,那双眼睛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变得更清晰。
这认知让他烦躁,更让他隐隐有些……失控。他萧景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对一个主动逃离、甚至明确表示嫌弃他的女人,有过这般挥之不去的……记忆?
一定是最近演戏太投入,对着那些矫揉造作、千篇一律的庸脂俗粉腻味透了,才会反复想起那点与众不同的“清冷”和“不识抬举”。他需要点新鲜的、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未散的梦魇余悸和刻意的不耐。
值夜的内侍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垂首躬身:“王爷有何吩咐?”
萧景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去,把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玉簟秋,带过来。本王要听她弹琴。”
内侍微怔。玉簟秋姑娘自进府,便独居西苑最偏静的“秋爽斋”,王爷从未主动召见过一次,众人皆以为王爷早已忘了这茬。今夜这是……
“是,奴才这就去请玉姑娘。”内侍不敢多问,连忙应下退去。
玉簟秋,便是他从湖州府带回的那个“清倌人”,实则是坐实他荒唐王爷的证据。
约莫一盏茶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清冷的兰香传来。玉簟秋抱着琵琶,袅袅步入书房。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衣裙,外罩同色轻纱比甲,乌发松松挽就,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薄施粉黛,低眉敛目。
“奴婢玉簟秋,参见王爷。”她放下琵琶,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与她那身打扮相得益彰。
“起来吧。”萧景何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月白衣裙,清冷模样……倒有几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被勾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聊覆盖。赝品终究是赝品。“弹支曲子。要……清净些的。”
“是。”玉簟秋应下,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调试琵琶弦。她心思细腻,察觉王爷今夜心绪似乎不佳,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一丝……罕见的躁意。她略一思索,选了支意境孤高岑寂的古曲《梅花三弄》。此曲以梅花凌寒独放、傲雪欺霜为意象,旋律清越孤高,正合“清净”二字,或许也能暗合王爷此刻心境?
轮指轻拨,琤琮的琵琶声如冰珠落玉盘,在寂静的书房里流淌开来。初时清越空灵,如雪夜初见寒梅;继而旋律转急,仿佛风雪交加,梅枝傲然;高潮处激越铿锵,似梅花怒放,与严寒抗争;尾声渐缓渐弱,余韵悠长,如风停雪住,唯余寒梅幽香,与一片冰冷的寂静。
玉簟秋的琵琶技艺确已出神入化,一曲《梅花三弄》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孤高之气、坚韧之志、乃至曲终人散的寂寥,皆蕴含其中,情感饱满却又极为克制,哀而不伤,傲而不狂。
萧景何闭着眼,听着。这琵琶声,精妙绝伦,技巧、情感、意境,无一不佳。可比他在任何秦楼楚馆听到的都要高出不止一筹。玉簟秋此人,也确是难得的人才,貌美,有才,识趣,忠诚。
可不知为何,听着这精心雕琢、充满象征与情感的乐声,他脑中浮现的,却依旧是江南听雪轩那个寂静的冬夜。没有琵琶,没有风雪,只有梅花。和烛火偶尔的噼啪,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一个女子安静侧坐的、仿佛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身影。那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不带任何表演色彩的安静,却比这华丽孤高的《梅花三弄》,更让他觉得……心口发堵,烦躁难安。
这琵琶声太“有故事”,太“有情感”,反而显得刻意,显得虚假。就像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却将“清冷孤高”精心演绎给他看的女人。
“够了!”
琵琶声在一个高亢的轮指后戛然而止。萧景何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一丝被冒犯般的怒意。
玉簟秋迅速放下琵琶,起身垂首:“奴婢技艺粗陋,未能使王爷舒心,请王爷责罚。”语气恭顺惶恐,姿态无可指摘。
萧景何盯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的侧影,那月白的衣衫,那故作清冷的姿态……这一切,此刻都让他觉得无比碍眼,像一扬抽劣的模仿,提醒着他某些他试图压下的东西。
“滚出去。”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玉簟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抱起琵琶,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句多言。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那曲未奏完的《梅花三弄》的冰冷余韵,和男人周身散发的、近乎暴戾的低压。
萧景何走到方才玉簟秋坐过的绣墩前,盯着那空位看了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踹在绣墩上!
“哐当!” 结实的红木绣墩被踹得翻倒,撞在旁边的琴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琴案上的茶杯滚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还是觉得不解气,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走到琴案前,看着那具精致的琵琶,仿佛看到了某种可笑的替代品,一种对他那点隐秘心绪的拙劣嘲讽。
“收拾干净。”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疲惫与冰冷,“都出去。”
“是……” 高成不敢多言,连忙示意吓傻了的内侍进来收拾,自己则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何一人,和满地的狼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初夏深夜的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躁郁的火焰。
月光依旧清冷。他望着那轮冷月,眼前却又晃过那双眼睛。
平静,漂亮,坚决。
然后,是玉簟秋月白的衣裙,低垂的脖颈,故作清冷的琵琶声……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冰冷的怒意。
他以为自己需要些新鲜的、相似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覆盖掉那恼人的记忆。却没想到,这拙劣的模仿,反而让原版的印象更加清晰,更加……让他烦躁。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相似就能替代。有些痕迹,不是想抹就能抹去。
萧景何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柳清枝……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眼睛,似乎已成了他完美面具上一道细微却顽固的裂痕。平时不显,却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悄然刺痛。
他知道,他该专注于京城的风云,江南的余波,皇兄的布局。他不该,也不能,被一个早已逃离、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的女人扰乱心神。
可理智是一回事,那不受控制的、夜半梦回的惊扰,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凝结,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
他将那点莫名的烦躁与失控,连同今夜这曲不合时宜的《梅花三弄》和满地狼藉,一起归咎于“近来事多,心绪不宁”。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窗外月色,也不再看地上狼藉,径直走向那间隐藏着无数机密卷宗、关乎天下棋局的密室。
那里,才是他靖王萧景何,真正应该投入全部心神的世界。
至于那道裂痕,那个名字,那双眼睛……
他将它们,再次强行锁入心底最深的角落。用更冷硬的外壳,更专注的谋划,去覆盖,去遗忘。
仿佛这样,就能真的当它们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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