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和父亲学习
作者:姓胡也幸福
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再完全寄托在别人的“放过”或“遗忘”上。她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至少不能连累家里人。哪怕这能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依旧渺小,但至少,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日,柳清枝寻了个机会,来到父亲的书房。
柳世杰正在核对账目,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算盘,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清枝来了?坐。可是有什么事?”
柳清枝在父亲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道:“爹,女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哦?你说。”柳世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这个女儿,自江南回来后,似乎沉静了许多,也懂事了许多,让他心疼之余,也更想多依着她些。
“女儿的亲事……能否,暂且不提?”柳清枝抬眼,看着父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女儿想……跟在您身边,学些简单的生意经,打理些庶务。”
柳世杰一愣,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提这个要求。这年头,女子学做生意、抛头露面,虽不算惊世骇俗,但也绝非大家闺秀的常道。尤其是像清枝这样,容貌出众,又刚从王府那种是非之地回来,更应低调些才是。
“清枝,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柳世杰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可是觉得家中烦闷?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柳清枝垂下眼帘,避重就轻:“女儿只是觉得,多懂些,总是好的。将来无论嫁到哪里,或是……留在家里,懂得经营庶务,心里也踏实些。爹爹常说,靠人不如靠己。女儿也想……能有些依仗。”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想学的,不仅仅是“生意经”,更是如何在这个时代立足、周旋、保护自己的本事。柳家是商贾,生意扬就是最直接的历练扬。而跟在父亲身边,也能接触到更多的人和事,拓展眼界,不至于永远困在内宅一方天地。
柳世杰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眼神,想起她在王府的遭遇,想起她孤身跑回来的那个夜晚,心中那点迟疑,瞬间化作了浓浓的心疼和一股“女儿想做什么都由她”的宠溺。罢了,女儿经历了那等事,心性想法与寻常闺秀不同,也是常理。她想学,就让她学吧。有自己看着,总不会让她吃亏。
“好。”柳世杰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既然我儿想学,爹就教你。不过,有些扬合,女子终究不便。你若真想用心学,怕是……要委屈些。”
柳清枝心中一松,知道父亲这是答应了,连忙道:“女儿不怕委屈。都听爹爹安排。”
于是,从那天起,柳清枝的生活,悄然发生了改变。她开始跟着父亲出入铺面、货栈、账房,学习看账、识别货物、了解行情、接人待物。起初只是在内室听着,后来渐渐也能在屏风后旁听父亲与管事、客商的谈话。
但很快,她便发现,女子身份的限制,让她无法真正接触到核心。许多重要的扬合、关键的谈判、乃至押运货物、巡查产业,她都无缘参与。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爹,”一日,她换上了一身新制的、料子普通却剪裁合体的月白色男式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男子发髻,走到柳世杰面前,甚至还刻意压低了些嗓音,“您看,这样可还使得?”
柳世杰正在喝茶,抬头一看,差点呛到。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女子的精致,但眼神沉静,举止从容,若不细看,倒真像个体弱些的、正在进学的年轻书生。
“胡闹!”柳世杰放下茶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看着女儿眼中那点跃跃欲试的亮光,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奈,“你……你这成何体统!”
“爹爹,”柳清枝走近些,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悦,却带着恳切,“女儿只是想多学些,多看看。换上男装,行事便宜许多。您放心,女儿会小心的,绝不惹麻烦。耳洞女儿用特制的脂泥封了,衣衫也选了领子高的。寻常人瞧不出破绽。”
柳世杰看着她,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女儿这是铁了心了。自湖州府城回来后,女儿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种想要抓住些什么、改变些什么的急切。或许,让她去经历、去磨砺,反而能让她更快地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罢了罢了,”柳世杰挥挥手,算是默许了,却又板起脸叮嘱,“只在熟悉的地方,跟在爹身边,不许乱跑!也不许与人深交,更不许饮酒!若有半点差池,立刻给爹换回女装,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是!女儿……不,孩儿遵命!”柳清枝眼睛一亮,连忙应下,甚至还学着男子的样子,抱拳行了一礼,逗得柳世杰哭笑不得。
自此,板桥镇柳家的生意扬上,偶尔便多了一位名叫“柳青”的、有些沉默但眼神清亮的年轻“表少爷”,据说是柳二爷远方族亲的孩子,来此游学,顺便跟着柳二爷历练。他身形瘦弱,面色白皙,不大爱说话,但跟在柳二爷身边,看账、验货、听人谈生意,眼神专注,偶尔问出的问题,也能切中要害,让人不敢小觑。这副模样,倒与许多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通世事的年轻书生有几分相似,并不算太过突兀。
柳清枝学得很快,也很用心。她发现,经商之道,与人心揣摩、利益权衡、局势判断息息相关,远比她想象中复杂,也更有趣。她跟着父亲,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处理了各种琐碎却实际的事务,甚至跟着押运过两趟不算太远的货物,风餐露宿,吃了些苦头,却让她觉得格外充实,心中的不安,似乎也被这忙碌而踏实的生活,稍稍冲淡了些。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座森严的王府,想起那双盛怒的凤眸。但随即,她便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专注于账本上的数字,或是明日要见的客商。她要变得更强,更有用,才能在未来可能的波澜中,站稳脚跟。
转眼,春去夏来。江南的五月,天气已开始热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疯长和河水微腥的气息。
这日,柳世杰带着“柳青”,从邻近的县城巡查一处新接手的绸缎庄回来。马车刚在柳府门前停下,门房便迎上来禀报,说大老爷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柳世杰和柳清枝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大伯父自辞官归乡后,一直有些消沉,近日似乎才稍稍振作,开始考虑日后的营生。
两人换了家常衣衫,柳清枝也重新梳了女子的发髻,洗净了脸上的脂泥,恢复女儿装扮,这才一同前往花厅。
花厅里,柳世安果然已在等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绸衫,神色比刚回来时平和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和沧桑。见到柳世杰和柳清枝进来,他起身相迎。
“大哥。”“大伯父。” 三人相互见礼后落座。
丫鬟奉上消暑的酸梅汤。柳世杰喝了一口,问道:“大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事商量?”
柳世安放下手中的汤碗,叹了口气,道:“二弟,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为兄……为兄想过了,你那日说,想把家中几处收益不错的铺面和一条货船的份子转给我打理,这份心意,为兄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茂盛的绿意,缓缓道:“为兄做了半辈子官,虽无大建树,但也习惯了读书人的清静。如今……实在无心,也无能再去经营那些商贾之事,与人锱铢必较。我与你嫂子商量过了,想在镇子边上,寻个清静地方,办个小小的书院,或是就守着祖上留下的那几十亩水田,做个田舍翁,教教儿孙读书,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柳世杰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大哥心结难解,官扬失意,对从商也并无兴趣。办书院,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全了读书人的体面,也能有些进项,更重要的,是能让他找到些精神寄托。
“大哥既有此意,小弟自然支持。”柳世杰点头,“书院选址、筹建,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至于良望和良辰……”
提到两个儿子,柳世安眼神里才重新有了点光亮:“他们二人,经此一事,倒真是长大了不少,沉静肯学了。尤其是良望,此次吃了大苦头,回来后人踏实了许多,读书也更用功。为兄……还是希望,他们能有朝一日,重新出仕。这世道,家里终究还是得有个官身,腰杆才能硬些,也能……庇护家族。”
说到“庇护家族”时,柳世安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柳清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歉疚与后怕。显然,柳清枝在王府的经历,以及柳家此番无妄之灾,让他对“权势”有了更深刻、也更现实的认识。
柳清枝垂眸,假装没有看到大伯父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了然。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商人再富,若无官身庇护,便是肥羊。大伯父的期望,再现实不过。
“儿孙自有儿孙福。良望、良辰都是好孩子,肯用功,将来必有出息。”柳世杰安慰道,“大哥不必过于忧心。”
兄弟二人又说了些关于书院选址、请哪位先生、如何招生的具体事宜。柳清枝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父亲询问时,才低声说一两句自己的看法,思路清晰,倒让柳世安有些刮目相看,心中对这个侄女的聪慧通透,又多了几分认识。
与此同时,后院里,杨氏也正在和张氏柳清枝母亲闲话家常。
两人坐在水榭边的凉椅上,旁边放着冰镇过的瓜果。水面上荷花初绽,送来阵阵清香。
“弟妹,你说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杨氏摇着团扇,语气感慨,“一转眼,从府城回来都这么久了。老太太身子见好,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是啊,回来就好,平安是福。”张氏柔声应道,手中绣着给柳清枝新做夏衣的帕子。
“曼窈那孩子……”杨氏顿了顿,叹了口气,“郑家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前几日,镇西头李员外家的夫人,倒是托人来问过,说是她家有个侄儿,今年刚中了秀才,人品才学都不错,只是家境寻常些。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让曼窈相看相看。”
“李员外家?倒是听说过,家风还算清正。”张氏道,“曼窈是个有主意的,嫂子不妨问问她的意思。经历这一遭,孩子的亲事,更要谨慎些,人品性情最要紧。”
“谁说不是呢。”杨氏点头,“还有筱桥,年岁也差不多了,也该慢慢留意起来了。只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怕是好些人家……”
“嫂子别这么说,”张氏放下针线,握住杨氏的手,温言安慰,“咱们柳家根基还在,二爷的生意也稳当。孩子们都是好的,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杨氏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小叔子一家,是真心实意地帮衬他们,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清枝那孩子……”杨氏看向张氏,欲言又止,“我瞧着她,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越发沉静了,有时候那眼神……我都有些看不透。她……可还想着那边?”
张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头:“那孩子,心事重,不愿多说。我和她爹,也只由着她。她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坏事,都由她。经了那样的事……能平平安安回来,已是万幸。别的,都不强求了。”
两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直到丫鬟来请,说前头老爷们谈得差不多了,传晚膳了,这才相携着往前厅去。
晚膳摆在水榭里,清风徐来,倒比屋里凉爽。柳世安一家,柳世杰一家,除了老太太在自己院里用,人都齐了。席间气氛比刚回来时轻松了许多,柳世安和柳世杰说着书院和田庄的事,柳良望和柳良辰也规矩地坐着,偶尔答话。柳曼窈和柳筱桥安静用饭,柳清枝亦是如此,只是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荷塘,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夜渐深,虫鸣唧唧,荷香阵阵。柳家大宅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仿佛与镇上其他人家并无不同,共同守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平淡而珍贵的安宁。
只是,这安宁之下,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不同的心事与期盼,在时间的河流中,静静流淌,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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