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板桥镇的春天
作者:姓胡也幸福
五岁的男孩,身量抽高了些,穿着一身半新的宝蓝色小褂,像颗小炮弹似的从院子里冲出来,直直撞进柳清枝怀里,险些将她撞个趔趄。
“阿姐!阿姐你回来啦!”柳清风仰着晒得微黑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抓着柳清枝的衣袖不肯放,“我可想你了!娘说你去府城大伯家玩了,怎么去了那么久?府城好玩吗?是不是比咱们镇子大好多?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他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全然不知姐姐这趟“府城之行”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与辛酸屈辱。在他单纯的认知里,姐姐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如今平安归来,还带回了大伯一家,家里更热闹了,是件顶好的事。
柳清枝看着弟弟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太阳,瞬间温暖柔软了许多。她蹲下身,捏了捏弟弟的鼻尖,脸上露出回家后第一个真心的、带着宠溺的笑容:“是,阿姐回来了。府城很大,很热闹,但阿姐还是最喜欢咱们家。好吃的有,在箱笼里,一会儿拿给你。还给你带了些府城时新的小玩意儿。”
“真的?谢谢阿姐!”柳清风欢呼起来,又转头去拉刚下车的柳良望和柳筱桥,“大哥哥,筱桥姐姐,咱们去后院看我的蝈蝈!我新得了一只,可厉害了!”
柳良望经历牢狱之灾,性格沉郁了不少,但面对幼弟纯真的笑脸,也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柳筱桥则有些怯怯地,被柳清风拉着,也慢慢露出了点好奇。
柳家大宅顿时因为人口增多,热闹了起来。柳清风最高兴,每天像只快乐的小狗,在几个兄姐身边打转。一会儿拉着柳良望教他认字,虽然他更想玩,一会儿又跑去缠着柳筱桥给他讲故事,当然,最多的还是黏着他的清枝姐姐,分享他新得的弹弓、新抓的知了,或是学堂里发生的趣事。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冲淡了笼罩在柳家上空的阴霾,也让这所历经变故的大宅,多了几分生气。
母亲张氏,则是用另一种方式,默默熨帖着女儿受伤的心。
从柳清枝踏入家门那一刻起,张氏的目光就几乎没离开过女儿。她看着女儿清瘦的脸颊,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和平静外表下那偶尔一闪而过的疲惫与疏离,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她不敢问,一句也不敢问。怕触及女儿的伤心事,怕勾起那些不堪的回忆。
她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女儿的饮食起居。每日亲自下厨,变着花样让厨下做女儿爱吃的清淡小菜和点心,让她别忧心,自有爹娘们在呢。
母亲的关怀,无声而厚重,像春雨,细细密密地滋润着柳清枝干涸的心田。柳清枝感受得到母亲那份小心翼翼又深沉的疼爱,这让她在冰冷的现实和紧绷的神经之外,拥有了一个可以彻底放松、汲取温暖的港湾。在母亲面前,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只是做一个受了委屈、渴望母亲温柔抚慰的女儿。
柳家大宅宽敞,前后三进,还有东西跨院。柳世安一房人口虽多,暂时住下倒也宽裕。柳世安和杨氏带着、柳良辰住了东跨院,柳良望带着妻儿住一个屋,柳曼窈和柳筱桥则与柳清枝一起,住在后宅的绣楼里,一人一间,倒也便宜。
但柳世安心中始终不安。他做了一辈子官,讲究体面,如今丢了官职,家产大半赔了进去,带着一家老小寄居在弟弟家中,虽是骨肉至亲,仍觉脸上无光,打扰了弟弟一家的清静。
住了约莫半月,一日晚饭后,柳世安寻了个机会,与柳世杰在书房说话。
“二弟,”柳世安搓着手,神情有些窘迫,“这些日子,叨扰你们了。我和你嫂子商量过了,总这么住着也不是办法。我们想……在镇子上寻一处合适的宅子,买下来搬出去。总要有自己的落脚处,良辰将来娶亲,曼窈、筱桥出嫁,也方便些。”
柳世杰闻言,放下手中的账本,看着兄长眉宇间的郁色和强撑的体面,心中了然,也有些不忍。他知道兄长心高气傲,此番打击巨大,能主动提出搬出去,已是鼓足了勇气。
“大哥,”柳世杰语气诚挚,“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家里地方大,你们住着,我和柔娘、清枝清风也热闹。你们刚回来,诸事未定,何必急着搬出去?再多住些时日,从长计议不迟。”
柳世安摇摇头,苦笑道:“二弟的心意,为兄明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已打定主意,还是分开住好。你放心,为兄虽不才,但还有些积蓄,买处小宅子的钱,还是凑得出的,将来再寻个营生。”
柳世杰沉默片刻。他知道兄长说的“积蓄”,恐怕所剩无几,那笔不菲的罚银,几乎掏空了大房的家底。兄长这是死要面子,不肯再受他接济了。
但他怎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兄长一家为住处发愁?
“大哥,”柳世杰起身,走到书案后的多宝阁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放到柳世安面前,推了过去,“这里是一千两银票,你先拿着。看宅子、置办家伙,处处都要用钱。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不迟。”
柳世安看着那匣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千两!这绝不是小数目!二弟这是将大半流动现银都拿出来了吧?他嘴唇哆嗦着,想推辞,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大哥,”柳世杰按住兄长想要推拒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你读书,我经商,爹去得早,是你这个长兄如父,一直维护我,帮衬我。当年我刚开始做生意,本钱不够,是你偷偷把俸禄拿出来给我;后来生意做大,在府城遇到麻烦,也是你豁出官身,替我周旋打点。没有你,就没有我柳世杰的今天。”
他顿了顿,看着兄长泛红的眼圈,继续道:“如今你遇到难处,我做弟弟的,若不能倾力相助,还是人吗?这钱,你必须收下。不是施舍,是兄弟之间的扶持。将来你好了,良望、良辰有出息了,再还不迟。你若是不收,便是与我生分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世安再也忍不住,两行老泪滚落下来。他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哽咽道:“二弟……为兄……为兄惭愧啊!连累家族,还……还要你如此破费……”
“大哥说的什么话!”柳世杰反握住兄长的手,用力晃了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难关总会过去的。先把眼前安顿好,比什么都强。”
柳世安最终,颤抖着手,收下了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二弟,这钱……为兄一定会还!”
“好,我等着大哥,等着侄子们金榜题名,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我!”柳世杰笑着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故意说得轻松。
兄弟二人相视,眼中都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历经风雨后,血脉相连的温暖与支撑。
自那日后,柳世安便开始带着柳良望,在板桥镇物色合适的宅院。柳世杰也暗中托了相熟的牙人,帮忙留意。而柳家大宅里,依旧热闹。柳清风依旧每日欢快地穿梭,张氏依旧默默操持家务、关爱儿女。
这个家,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从寒冬中复苏,努力拥抱这个充满不确定、却也蕴含生机的春天。
柳家大宅后院的几株桃树,也颤巍巍地绽开了第一抹粉红。
自那日仓惶却坚定地逃离湖州府,回到这熟悉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的故乡,已过去月余。柳家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柳世安一房虽丢了官职,折损了大半家产,但总算人平安归家,又有柳世杰这个兄弟不遗余力地帮衬,生计无忧。老太太的病,在回到熟悉的环境、少了担惊受怕后,也慢慢有了起色,只是精神终究不比从前了。
柳清枝也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乖巧的柳家二小姐。她不再提及王府,不再谈论过往,每日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里看书、绣花,或是陪着母亲张氏说说话,偶尔去看看祖母,与堂姐柳曼窈、柳筱桥也能寻常说笑几句。
柳清枝回到板桥镇的消息,像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漾开了几圈涟漪。很快,她自幼的两位手帕交——苏晚棠和陈姣姣,便相继登门探望了。
陈姣姣穿着一身簇新的杏子红春衫,脸颊红润,眉眼间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喜气。她拉着柳清枝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人也清瘦了些,眼圈便微微红了:“你可算是回来了!听说你……”她欲言又止,王府的事在小镇已有些风言风语,但无人敢当面询问。
“我没事,都过去了。”柳清枝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岔开话题,“倒是你,听说亲事定下了?是哪家郎君?”
提到自己的亲事,陈姣姣脸上飞起红霞,声音也低了下去:“是邻县王举人家的二公子,今年秋闱刚中的秀才,人品……都说还好。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语气里是满满的期盼与对未来的憧憬。
柳清枝真心为她高兴。王家家风清正,那王二公子她也偶有耳闻,是个踏实肯学的。这门亲事,对陈姣姣来说,算是极好的归宿了。
没过两日,苏晚棠也来了。她比陈姣姣活泼些,穿着一身鹅黄衫子,像只灵巧的黄鹂鸟。见到柳清枝,先是抱着她好一阵“诉苦”,说想死她了,接着便叽叽喳喳说起镇上的新鲜事,谁家铺子新开了,哪家小姐定了亲,又说自己娘亲最近也在替她相看,见了几个都觉得不甚满意,烦得很。
“清枝姐姐,你说,挑个合心意的郎君,怎就这么难?”苏晚棠托着腮,小大人似的叹气。
柳清枝被她逗笑,捏捏她的脸颊:“姻缘天定,急不来的。总会遇到合心意的。”
她见两位好友都惦念着自己,心中温暖。想到堂姐柳曼窈和堂妹柳筱桥自回镇后,因着家中变故和身份落差,与旧日的闺中密友往来少了,难免寂寞,便有心为她们引见。
一日,趁着春风和煦,柳清枝在自家后园的暖阁里设了个小小的花宴,邀请了苏晚棠、陈姣姣,也带上了柳曼窈和柳筱桥。
暖阁临水,窗外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如云似雾。席上摆着时令点心和清茶,气氛轻松。
柳清枝居中介绍,苏晚棠温柔识礼,陈姣姣活泼开朗,柳筱桥起初有些怯生生的,但在陈姣姣主动拉着她说起女红花样、镇上新来的胭脂水粉后,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能小声附和几句。柳曼窈则一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苏晚棠说着针线茶道,言谈举止依旧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那笑容,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真切的暖意,眼神里也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几位年纪相仿的少女聚在一处,说说笑笑,赏花品茶,倒也融洽。苏晚棠和陈姣姣都是心思剔透之人,知道柳家姐妹刚经历变故,言语间多有照拂,绝口不提敏感话题。柳筱桥感受到这份善意,眉眼间的怯懦也散去了些。柳曼窈虽然心中憋闷,但在外人面前,到底撑住了扬面。
这次小聚之后,柳曼窈和柳筱桥与苏晚棠、陈姣姣便算是认识了。后来又有过几次一同去镇上绣庄看料子、或是相约去城外踏青的机会。在柳清枝有意的撮合和两位本地姑娘的主动接纳下,柳家姐妹慢慢融入了板桥镇年轻姑娘的小圈子。
小镇人口虽不少,但比起府城,人际关系简单得多。柳家的事情,镇上人自然也有所耳闻,但见柳家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柳世杰的生意依旧红火,便知柳家根基未倒。加之柳世杰为人厚道,在镇上有口碑,柳清枝姐妹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错,因此相处下来,倒也算愉快。一些人家见柳家两个女儿品貌不错,虽家道中落,但家风犹在,也开始暗中打听,有了结亲的意向。柳筱桥的性子,在这样相对单纯友善的环境里,慢慢开朗了些,脸上笑容也多了。
变化最大的,是柳曼窈。
人前,她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谈吐不俗的柳家大小姐,甚至因着在府城见过世面,比镇上许多姑娘更多几分从容气度,很能唬人。但在私下里,尤其是与柳清枝、柳筱桥相处时,她那份强撑的从容便时常破裂,露出底下的尖锐与不甘。
一日,姐妹三人在柳清枝房中做针线。柳筱桥新学了个复杂的打络子花样,兴致勃勃地展示。柳曼窈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手中的绣绷,淡淡道:“这花样,瞧着精巧,其实费时费力,又不顶用。在府城时,丫鬟婆子们随手打的,都比这个强。也就是在这小镇上,才当个新鲜。”
柳筱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讷讷地收了手,低头不语。
柳清枝看了柳曼窈一眼,没接话,只对柳筱桥道:“喜欢就做着玩,自己高兴就好。我倒觉得这颜色配得鲜亮。”
柳曼窈却似乎被勾起了话头,继续道:“说起来,这镇上的料子、花色,也着实寻常。我记得在府城时,锦绣阁新到的云锦,那才叫流光溢彩,一匹就值几十两银子,也就咱们那时候……”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带着自嘲,“不,是那时候的我,还能挑着做几身衣裳。如今,怕是看一眼都难了。”
柳清枝放下针线,平静道:“大姐若是想念府城的衣料,我那里还有些从府城带回来的零碎好料子,颜色花样都还好,大姐若不嫌弃,拿去用便是。”
柳曼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扯了扯嘴角:“我哪敢嫌弃。只是……物是人非罢了。想想从前,咱们何等光景,出门赴宴,哪次不是众星捧月?如今……倒要在这小镇上,与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们一处玩耍,听她们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真是……”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拿起绣绷,用力刺下一针,仿佛要将心头的郁气都发泄在针线上。
她心中微叹,知道柳曼窈心结难解。从云端跌落,理想的婚事化为泡影,未来似乎一眼能看到头,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不是轻易能抚平的。柳曼窈将这份不甘与怨气,投射到了身边最亲近、也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在柳曼窈看来的姐妹身上,言辞日渐尖锐。
柳清枝理解她的痛苦,却无法完全认同她的态度。日子总要过下去,沉浸在过去的荣光和眼前的失落里,除了让自己和身边人都不痛快,并无益处。但她知道,劝也无用,只能等柳曼窈自己慢慢想通,或是被时间磨平棱角。
她只是更加用心地经营自己的生活,也尽量关照两位堂姐妹。小镇的春光正好,暖阁里的海棠开了一茬又一茬。表面看去,柳家的日子,正随着季节的更迭,一步步走向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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