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家
作者:姓胡也幸福
值夜的伙计不耐烦地嘟囔着起身,刚打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便闪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请问,柳家客人可还住在此处?我是柳家女儿,劳烦通传家父柳世杰。” 声音带着一丝奔跑后的微喘,却清晰平稳。
伙计一愣,借着门廊昏暗的灯笼光,看清来人虽衣着单薄朴素,但容貌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去后面通传。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柳世杰几乎是冲到了前堂,看到站在灯下、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女儿,悬了一夜的心猛地落地,又骤然提起。
“清枝!你怎么……” 他一把拉住女儿冰凉的手,上下打量,见她除了神色疲惫、衣着单薄,并无伤痕或异样,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疑虑更深。
“爹,我没事。” 柳清枝反握住父亲的手,触感温暖而坚实,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王爷已允我归家。此处不宜久留,我们需即刻准备,天亮城门一开,便启程回板桥镇。”
柳世杰瞳孔微缩。王爷“允”她归家?是“允”,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他深知那位靖王爷绝非易与之辈,女儿能如此“顺利”脱身,恐怕代价不小。但此刻不是细问之时。
“好!” 柳世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沉声吩咐随行的管事和心腹家人:“立刻收拾行装,轻车简从,值钱细软随身,其余能弃则弃。通知大爷和大奶奶,准备动身。动静小些,莫要惊扰旁人。”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沉寂的客栈小院,瞬间被压抑的忙碌所取代。柳世安和杨氏被惊醒,听闻柳清枝突然归来并要求即刻离城,皆是惊疑不定。柳世安颓然中带着一丝了然,或许,这才是那位王爷真正的“恩典”或“惩罚”?杨氏则是慌乱中夹杂着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柳曼窈和柳筱桥也被叫醒,睡眼惺忪地来到前厅,看到一身寒气、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的柳清枝,两人都愣住了。
柳曼窈看着这个堂妹,心情极为复杂。就在不久前,她还可能成为靖王府的侍妾,哪怕身份低微,那也是攀上了天家,是柳家落魄后唯一可能的高枝。可一夜之间,她竟自己从王府跑了出来,还要跟着他们这些丢了官、破了产、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族人,一起回那个小小的板桥镇?
为什么?王府的锦衣玉食、泼天富贵,难道还比不上回乡下受苦?还是说……她在王府遭遇了什么难以启齿的折辱,不得不逃出来?柳曼窈想不通,看向柳清枝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解、一丝隐晦的怜悯,或许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释然——看,即便是得了王爷“青眼”,最终也不过如此。
柳筱桥则更多是茫然和不安。她习惯了依附和跟随,如今家族剧变,前途渺茫,能跟着家人离开这是非之地,似乎也算一条出路。只是看着二姐姐那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她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毛。
老太太年事已高,又经历了连番打击,精神越发不济,这两日更是有些咳嗽。柳世杰和柳世安商量后,决定暂时不惊动她,等天亮出发时再小心安置。
杨氏强打精神,指挥着丫鬟仆妇收拾箱笼。柳家在府城的产业,大多已变卖或抵了罚银,如今能带走的,不过是一些随身衣物、细软和少许浮财。比起往日的排扬,堪称寒酸。看着那些曾经象征身份和富贵的物件被匆匆打包,或直接舍弃,杨氏心中酸楚难言,却又无可奈何。
柳文轩(字良望)也已从府衙放归,虽然人出来了,但惊魂未定,神色萎靡,默默地帮着父亲打点行装,眼神不时瞟向平静端坐的柳清枝,欲言又止。
这一夜,柳家上下几乎无人合眼。压抑的忙碌、对未来的茫然、以及脱离险地的一丝庆幸,交织在每个人心头。灯火在寒夜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不安、又强撑着的脸。
天色,就在这片低气压的忙碌中,一点点由浓黑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惨白。
城门将开未开之时,柳家一行车马,已悄然等候在城门附近。车辆不多,三四辆马车装载着女眷、老人和紧要物品,另有几辆骡车拉着箱笼,十数名忠心仆役跟随,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落魄。
柳清枝和柳曼窈、柳筱桥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草料和旧木器的气味。柳曼窈和柳筱桥都靠在车壁上假寐,眼下带着青影。柳清枝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清晰起来的街景,和远处那巍峨的、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
终于,厚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吱呀呀地敞开了一道缝隙,随即完全洞开。
“走!” 柳世杰低喝一声,车队缓缓启动,随着稀疏的、同样赶早出城的人流,驶出了湖州府城。
当马车碾过城门那道高高的门槛,彻底置身于城外官道时,柳清枝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她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凛冽的晨风和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
马车颠簸着,行进在覆着薄霜的官道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姐妹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柳清枝缓缓闭上眼。连日的紧张、周旋、屈辱、决裂、奔逃……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脑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出来了。终于,从那座金雕玉砌的牢笼,从那扬惊心动魄的棋局,从那个男人掌控一切的阴影下……出来了。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板桥镇的家,也不再是记忆中完全无忧的港湾。但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身边,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这就够了。
至于那位暴怒的靖王爷,那座森严的王府,京城的风云,江南的余波……都暂时,与她无关了。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一车疲惫而复杂的心事,朝着朝阳初升的方向,朝着那个名为“故乡”的小镇,缓缓行去。将身后的湖州府城,连同那里发生的一切爱恨纠葛、阴谋算计,都远远地抛在了逐渐亮起的天光之后。
王府清晨
天色大亮,靖王府内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低压。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眼神交流间满是惊惧。昨夜听雪轩的动静,王爷罕见的暴怒,以及那位柳姑娘的突然离去,像一阵无声的风,迅速刮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书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一室狼藉。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翻倒的书籍卷宗,无声诉说着昨夜主人的盛怒。
萧景何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身上还是昨夜那身墨色常服,纹丝未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浓重的青影和眼底密布的血丝,透露出他一夜未眠的事实。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锐利的凤眸,此刻一片沉沉的死寂,深不见底,仿佛暴风雨过后冻结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蕴藏着能将人吞噬的冰冷与暗流。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指间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扳指,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高成垂手肃立在门口阴影里,已经站了许久。他能感觉到从王爷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和压抑的暴戾,让他头皮发麻,冷汗湿透了内衫。他跟随王爷多年,见过王爷发怒,见过王爷冷厉,却从未见过王爷这般……仿佛被触及逆鳞、却又强行压抑、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可怕状态。
那位柳柳小姐,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能将王爷,气成这般模样?
高成心中惴惴,想起王爷对那柳姑娘似乎与旁人不同的、若有若无的关注,想起前几日王爷甚至吩咐给听雪轩送汤圆,想起那晚王爷特意去听雪轩用膳……他隐约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王爷对那柳氏女,恐怕不单单是“兴趣”或“利用”那么简单。
可如今,人已经走了。是被王爷亲口赶走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高成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才终于鼓足勇气,往前挪了半步,用尽量平稳、不惹王爷心烦的声音,低声请示:
“王爷……可要……派人去将柳小姐……带回来?”
他问得极其小心,甚至不敢用“追回”、“请回”这样的字眼,只用了最中性的“带回来”。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萧景何捻着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高成。
高成浑身一颤,头皮瞬间炸开,差点就要跪下去。那目光里的寒意和暴戾,几乎要将他刺穿、冻僵。
“带回来?”萧景何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和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带回来干什么?”
他微微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充满讥诮的弧度。
“她不是喜欢她那鸟不拉屎的板桥镇吗?不是看不上本王的王府,看不上侍妾的身份吗?”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般的狠意,“一个商贾之女,小门户出身,给她几分颜色,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还敢跟本王拿乔?”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骇人。他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高成,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并未因一夜的冷却而消散,反而在提及那些话时,再次被点燃。
“本王缺女人吗?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高成,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天潢贵胄的傲慢与戾气,“京城里,想进靖王府的女人能从宫门口排到城门外!江南这边,多少官宦千金、世家贵女,巴巴地想往本王身边凑!她柳清枝算什么?也配让本王去追?去请?!”
高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失言!奴才该死!王爷息怒!”
萧景何喘着粗气,盯着跪伏在地的高成,眼中的暴戾翻腾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他不再看高成,重新转向窗外,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远处湖州府城那些低矮的屋脊。
良久,他才用一种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的语气,淡淡吩咐:
“收拾东西。江南的事,了了。我们,也走。”
高成如蒙大赦,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爬起来,躬身退到门边,又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我们是回京,还是……”
“回京。”萧景何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间事,需面呈皇兄。江南……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高成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又偷偷觑了一眼王爷挺直却孤峭的背影,不敢再多问一个字,连忙退出去,指挥着底下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车马。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何一人。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照亮了他脸上清晰的疲惫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昨夜被他扫落在地的、那对原本打算“赏”给柳清枝的羊脂白玉佩上。玉佩静静躺在碎瓷片中,温润的光泽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对玉佩看了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轻响,玉佩应声碎裂,化作齑粉。
仿佛踩碎的,是某个荒唐的念头,是某个不识抬举的女人带给他的、从未有过的挫败与羞辱。
他萧景何,绝不会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主动离开他、嫌弃他的女人,有丝毫留恋!
江南之行,漕运大案已破,贪官污吏尽数落网,铁证送往京城,皇兄交代的任务圆满完成。他该回京去,去享受属于他的荣光,去……让那些真正懂得他价值、渴望他垂青的女人,来填补这点微不足道的、被冒犯的空虚。
一个柳清枝,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地上那堆玉屑,转身,大步走出了这片狼藉的书房。
门外,阳光正好,却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靖王的车驾,即将离开湖州府,返回那座权力与繁华交织的帝都。而那个曾短暂停留在听雪轩、又决绝离去的纤细身影,似乎也即将被他抛在脑后,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微尘。
听雪轩内,人去楼空,那些狼藉也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而那个拂去“微尘”的男人,在登上华丽车辇的瞬间,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朝着城西某个方向,极快地瞟了一眼。
随即,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靖王府,驶离了湖州府,朝着北方,迤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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