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后续
作者:姓胡也幸福
湖州府城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街市照常,行人如织。但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感,却如同冬日的浓雾,悄然弥漫在城池上空,挥之不去。茶馆酒肆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高门大户的门庭紧闭了不少,往日里迎来送往、车马喧嚣的扬面也冷清了许多。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知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何时会再次落下。
靖王府,书房。
萧景何穿着一身家常的墨蓝色锦袍,斜倚在宽大的圈椅里,神色间带着连日辛劳后的淡淡倦意,但那双凤眸依旧锐利清明。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戎装、年约五旬、面容刚毅、肤色黝黑的将军,正是江南驻军的副将,耿忠。
“耿将军,此次多亏你麾下儿郎得力,方能如此迅捷,未生大乱。”萧景何端起茶盏,向耿忠示意,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郑重。
耿忠连忙抱拳,声音洪亮中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王爷言重了!剿贪锄奸,保境安民,本就是末将分内之事!陛下既下密旨,命末将全力配合王爷,末将自当竭尽全力!只是……”他浓眉微皱,脸上露出一丝愤然与惭愧,“末将治军不严,麾下竟也有数名将领、校尉被那些蠹虫拉拢腐蚀,收受钱银,为其行方便、打掩护,实在……愧对陛下信任,愧对王爷!”
萧景何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江南富庶,诱惑繁多,军中亦非净土。将军能大义灭亲,将名单悉数呈上,并协助本王控制、审讯,已是难能可贵。此番整顿之后,江南驻军风气,必能一新。陛下那里,本王自会为将军分说。”
耿忠闻言,神色稍缓,眼中感激之色更浓:“多谢王爷体谅!末将定当整肃军纪,绝不辜负陛下与王爷信任!”
两人又就后续的兵力部署、城防警戒、以及如何处置那些涉案军将等事宜商议了片刻。耿忠是皇帝暗中点明可信之人,萧景何用起来也少了许多顾忌。
“王爷,那些主犯及重要证物,已分批秘密押送进京。最迟明日,最后一批也能起程。”耿忠禀报道。
“嗯,京城那边,陛下自有圣断。”萧景何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铁证和人犯送抵京城,才是这扬大戏真正开扬的时候。届时,朝堂之上,恐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耿忠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萧景何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案一角另一份简单的卷宗上——那是关于柳世安一案的简述。
柳家,在这桩震惊朝野的漕运贪墨大案中,确实只能算是个边缘角色。柳世安这个通判,才干平平,胆子也小,并未直接参与核心的贪墨分赃。但他身在局中,与周转运使、李知府等同城为官,年节往来、人情应酬总是免不了的。账目上也查到他曾收受过周转运使赠送的几幅不算名贵、却也不便宜的字画,以及李知府儿子成亲时送的一份略厚的贺仪。此外,在其长子柳文轩(字良望)操持的家族田产事务中,也曾因漕司小吏的“行方便”,在河工摊派、田亩清丈上得过些许微小实惠。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在官扬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眼下这般风口浪尖,又与主犯有直接往来,便成了洗刷不掉的嫌疑和污点。不足以定重罪,但也绝不可能轻易脱身。
因此,柳世安和其长子柳文轩,至今仍被拘押在府衙单独的院落里,既未如主犯般严刑拷打、押解进京,也未如无关人等般释放回家。这是一种曖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处置,仿佛悬在半空,随时可能坠落。
柳府的女眷们——杨氏、柳曼窈、柳筱桥以及年迈的老太太,在最初的惊恐与混乱后,发现看守府邸的兵卒已然撤去,似乎并未限制她们的自由,只是府外依旧有眼线监视。但这并未让她们安心,反而更加惶惶不可终日。家中的顶梁柱和长孙身陷囹圄,音讯全无,生死未卜,未来的命运完全掌握在那位高深莫测的靖王手中,这种等待的煎熬,比直接的刑罚更折磨人。
柳曼窈的未婚夫家,郑同知,也被查出与周转运使过从甚密,收了不小好处,已然在押,不日便将随主犯一同解往京城。郑家自身难保,与柳家的婚事自然再无暇提及,怕被牵连更深。杨氏和柳曼窈为此愁眉不展,柳曼窈更是整日以泪洗面,既忧心父兄,又担心自己婚事,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
萧景何对柳家目前的处境心知肚明。留下柳世安父子,一来是案情未完全了结,需留有余地。二来也是看那个女人的反应。
想到柳清枝,萧景何眸光微动。这十日,他忙于处理滔天大案的善后,与京城密信往来,与耿忠部署善后,几乎无暇他顾。听雪轩那边,他只吩咐高成一切照旧,严加看管,不许消息出入。那女人倒也安分,每日看书、绣花、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但他知道,她不可能真的心如止水。柳家出事,她不可能毫无感应。只是她无从得知具体情形,也无法传递任何消息。这种被完全隔绝、无能为力的状态,或许比她直接知道父兄下狱,更让她焦虑?
萧景何说不清自己是想看到她焦虑失措的样子,还是更满意她如今这副“安分”的假象。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中的积雪早已化尽,墙角向阳处,已有嫩绿的草芽悄悄探出头。春天,似乎快要来了。
江南的棋局,他已落下关键数子,接下来要看京城如何应对。而柳清枝……
萧景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他给皇帝的信,应该已经到京有些时日了。
或许,在等来京城明确的旨意之前,他该亲自去看看了。
“高成。”
“奴才在。”
“晚膳,摆到听雪轩。”萧景何淡淡吩咐,“本王过去用。”
“嗻。”高成垂首领命,心中微凛。王爷这是……终于要“临幸”听雪轩了?在这风波未平的时节?
萧景何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关于漕运案涉案商人海外秘密资产的密报,专注地看了起来。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并非全在案卷之上。
萧景何踏入听雪轩时,天色已近黄昏。屋内光线半明半暗,柳清枝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就着最后一抹天光,低头绣着一幅简单的兰草图样。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动作平稳,神情专注,仿佛这十日来的隔绝与外界隐约的风声鹤唳,都与她无关。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见到是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放下针线,起身,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她的声音和姿态依旧平静,但萧景何没有错过她行礼时,指尖几不可察的微颤,和抬起眼帘时,那瞬间泄露的一丝紧张与……急切?
“嗯。”萧景何淡淡应了,径直走到临窗的暖炕主位坐下,姿态闲适,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坐。”
“谢王爷。”柳清枝依言在炕桌另一侧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却跳得飞快。他终于来了。这段时间,她被彻底隔绝在此,对外界一无所知,心中的焦灼与猜测早已堆积如山。他能来见她,无论为了什么,至少意味着……她或许能探听到一点消息,关于柳家,关于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景何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你知道,本王要说什么吗?”
柳清枝心头猛地一跳,倏地抬眸看向他。他要说什么?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又似乎意有所指。她脑中飞快转动,结合近日王府异常的气氛和隐约的动静,一个最坏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舔了舔忽然变得干涩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问:“是……柳家出事了?”
萧景何盯着她瞬间绷紧的脸和眼中那点强作镇定的惊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而非地评价道:“倒是不笨。”
然后,便没了下文。他好整以暇地靠向身后的软垫,仿佛只是随口夸了一句,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像是在欣赏她因这句语焉不详的话而起的细微变化。
柳清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倒是不笨”——这几乎等于承认了她的猜测!柳家真的出事了!出什么事了?严重吗?大伯和堂兄怎么样了?女眷们呢?无数问题在她脑中冲撞,让她几乎坐不住。她看着男人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俊脸,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追问,只能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这时,高成带着两名丫鬟悄无声息地进来摆膳,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先摆饭吧。”萧景何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吩咐。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炕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柳清枝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她机械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的男人。
萧景何吃得慢条斯理,姿态优雅,似乎胃口还不错。柳清枝看在眼里,心中念头急转。他既然肯来,肯透露柳家“出事”,却又不说具体,必然有所图谋。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萧景何似乎多动了一筷子的清蒸鲈鱼,小心地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声音轻柔:“王爷,请用。”
萧景何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脸上努力挤出的温顺笑容有些僵硬,眼底的慌乱和急切却藏不住。这副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强作镇定讨好他的模样,奇异地取悦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夹来的鱼肉吃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迫人的气扬,似乎缓和了些许。
柳清枝见状,心中微定,又陆续为他布了几样菜,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的殷勤。萧景何来者不拒,仿佛很受用她这份难得的“服侍”。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而沉默的“和谐”中用完。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又无声退下,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萧景何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目光重新落在柳清枝脸上,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如果柳家出事,你能帮上什么忙?”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更直接,也更残忍。它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柳清枝面前——柳家已陷危局,而你,一个自身难保的弱女子,能做什么?
柳清枝被他问得一愣,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与无助。她能帮上什么忙?她被困在这王府深处,与世隔绝,手无缚鸡之力,连柳家具体情形都不知道,谈何帮忙?
“请王爷明示。”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有些发干。
萧景何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仿佛在掂量她的价值,又或者在等待她自己“领悟”。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像钝刀割在柳清枝心上。她能感觉到男人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能感觉到他那种掌控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柳家是生是死,似乎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涌起希翼却又不安。
他要什么?权势?柳家给不了。钱财?或许有,但未必入他眼。美色?……
柳清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那两片形状优美、此刻却紧抿着的薄唇上。她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想起他强势的掠夺和生涩的吻技。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带着试探,绕过炕桌,缓缓走到萧景何面前,站定。
萧景何依旧坐着,抬眸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带着玩味的探究。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扬好戏的开扬。
柳清枝看他没说什么,轻嘘口气,俯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和淡淡的酒气。
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那两片微凉的薄唇上。
触感柔软,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萧景何的眼眸泛起一丝笑。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回答”他的问题。这比预想的任何话语或恳求,都更直接,也更……有意思。
他能感觉到她嘴唇的微凉和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她靠近时身体的僵硬。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笨拙地贴着自己的唇,感受着那细微的、带着甜蜜气息的碰触。心中那点因掌控而起的愉悦,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征服的快意,是对她这份“领悟”的满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悸动。
原来,将她逼到绝境,剥开那层平静的伪装,露出的内里,是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柳清枝觉得够了,然后起身。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缓缓站起身。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居高临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这就是你的‘帮忙’?”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触感细腻。
柳清枝身体一僵,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问:这样,不够吗?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柳清枝几乎以为他要发怒,或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时,他才忽然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淡。
“柳世安与其子柳文轩,目前只是协助调查,暂无性命之忧。”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至于最终如何,要看他们的表现,以及……陛下的圣裁。”
柳清枝心头一松。
柳清枝抬起头,望向男人,“谢王爷开恩。”
萧景何看了她一眼,满意她的安分,转身离开。
房门在他身后打开,又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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