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元宵节
作者:姓胡也幸福
湖州府城沉浸在节日前夕特有的、慵懒而喜庆的氛围中。街市上早已挂起了各式花灯,虽未点燃,却也透出浓浓的年节余韵。商铺酒楼宾客盈门,空气中飘荡着汤圆和蜜饯的甜香,孩童们拿着新得的灯笼在巷口追逐嬉笑,处处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期盼。
然而,这表面的祥和之下,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正随着暮色四合,悄然蔓延、收紧。
靖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萧景何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腰间佩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凤眸在烛光映照下,锐利如出鞘寒刃,沉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他面前,站着数名同样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精悍男子,皆是他的心腹暗卫。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都清楚了?”萧景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是!”众人低声应道,声音压抑却整齐。
“子时三刻,准时动手。”萧景何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名单上的人家,一个不漏。周转运使府、李知府宅、吴同知府、赵通判别院、漕司那几个经手书吏的家、还有城西那三家与漕运往来最密的皇商府邸……所有成年男丁,全部拿下,押入府衙大牢。女眷孩童,暂禁于内宅,严加看管,不得走脱一人,亦不得惊扰过度。”
“所有账册、书信、银票、地契、房契,凡是可能与漕务贪墨有关的物证,全部搜出封存,连夜送至此处。若有抵抗……”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遵命!”暗卫首领抱拳领命,随即快速而清晰地分派任务,何人带队,何人策应,何人负责警戒外围,何人负责押送、搜查,条理分明,显然是早已演练纯熟。
“记住,”萧景何最后补充,声音更冷了几分,“动作要快,下手要准。不得扰民,不得让消息走漏。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该抓的人,都在牢里。所有该搜的东西,都在这书房。”
“王爷放心,属下等必不辱命!”
暗卫们领命,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散去,迅速集结各自的人手,准备行动。
书房内,只剩下萧景何和高成。
“王爷,”高成低声请示,“王府这边……”
“加强戒备,尤其是听雪轩。”萧景何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派人守住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高成心领神会。王爷这是要确保柳姑娘的安全,也是要将她暂时隔绝在外,免得被接下来的混乱波及,或是……走漏风声。
萧景何不再言语,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远方隐约的、属于节日前夕的模糊喧嚣。他望着漆黑如墨、无星无月的夜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江南的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已经忘了天威凛冽,忘了王法无情。
那就用这个元宵前夜,来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绝大多数人已沉入梦乡,或是在为明日的元宵佳节做着最后甜美的期盼。
湖州府城数处高门大宅的周围,阴影无声蠕动。
“行动!”
一声低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命令,在夜色中响起。
下一瞬——
“轰!”“哐当!”
数座府邸的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强行撞开!沉重的包铁木门在巨力撞击下碎裂歪斜,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什么人?!”
“大胆!此乃朝廷命官府邸!”
“有贼人!快……啊!”
惊呼声、怒斥声、兵刃出鞘声、短促的惨叫声……在原本寂静的宅院内骤然炸响,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混乱。
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的靖王府亲卫和暗卫,如同鬼魅般涌入各个府邸。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目标明确。一部分人直扑内宅,控制惊慌失措的女眷和孩童,将他们驱赶到安全的房间看管起来;另一部分人则如狼似虎地冲向书房、账房、密室,甚至是卧房的暗格,开始细致而高效的搜查。
“奉靖王殿下令,捉拿贪墨要犯!所有人等,原地跪伏,违令者,斩!”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宣告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严和凛冽杀意。
周转运使府。
周茂正搂着新纳的宠妾在暖阁中饮酒作乐,畅想着明日元宵如何巴结靖王,再将女儿送入王府的美事,忽闻前院大乱,惊得酒醒了一半。他刚披衣起身,怒喝着“何人放肆”,书房的门便“砰”一声被踹开,数名黑衣侍卫如虎狼般冲入,明晃晃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们……靖王……下官冤枉啊!”周茂看清来人服饰和那森寒的刀锋,瞬间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倒在地。
“冤枉?”为首的暗卫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周转运使,这是从你城外别院暗格里搜出的私账,与漕司明账对不上之处,共计纹银二十八万七千余两。还有你与京城某位‘贵人’往来的密信,需要当扬对质吗?”
周茂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冷汗如浆,瞬间湿透了中衣。
李知府宅。
李知府年事已高,早已睡下,被破门声和家丁的惨叫声惊醒,仓皇起身,还未来得及唤人,卧室的门便被撞开。看到闯入者手中那代表靖王亲卫的令牌,以及他们身后被押解进来的、面无人色的师爷和几个心腹长随,李知府瞬间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李大人,王爷请您过府一叙。”暗卫首领语气还算客气,但动作却毫不含糊,两名侍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他“搀扶”起来。
城西,皇商刘府。
刘员外是湖州府有名的富商,与漕运衙门关系密切,家资巨万。此刻,他正藏身于卧房夹壁的密室里,抱着几匣子金条和地契,浑身抖如筛糠。听着外面翻箱倒柜、呵斥哭喊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眼中满是绝望。
“砰!”密室伪装得极好的墙壁,被精准地找到机关,轰然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刘员外惨白惊恐的脸。
“刘员外,好兴致,元宵前夜在此数金子?”暗卫嘲讽的声音响起。
“我、我愿献出全部家财!求王爷饶命!饶命啊!”刘员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家财自然要充公,”暗卫面无表情,“至于你的命……看王爷心情吧。带走!”
类似的情景,在名单上的各个府邸同时上演。往日里高高在上、威风八面的转运使、知府、同知、富商巨贾,此刻如同待宰的鸡犬,被如狼似虎的侍卫从被窝里、从密室里、从宴席上揪出,戴上枷锁镣铐,在家人惊恐的哭喊和哀求声中,被粗暴地拖出府门,押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囚车。
搜检工作也在同步进行。一箱箱账册、一叠叠书信、一包包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被从各个隐秘角落搜出,贴上封条,装车运走。
整个湖州府城,仿佛一锅被突然投入巨石的沸水,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求饶声、斥骂声、兵甲碰撞声、马蹄声、囚车辘辘声……打破了节日前夜的宁静,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惊醒了无数沉睡的百姓。人们惊恐地紧闭门窗,从缝隙中窥视着外面火光映照下、如临大敌的士兵和一辆辆驶过的囚车,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与猜测。
靖王府,听雪轩。
柳清枝并未入睡。她本就眠浅,加上心中有事,只是靠在床头假寐。子时前后,外面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喧嚣和骚动,立刻引起了她的警觉。那声音虽然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但那种混乱、急促、带着金属碰撞和压抑呼喝的声响,绝非寻常。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也带来了更清晰的、远处街道上的嘈杂。隐隐的,似乎还有火光映亮了王府高墙外的夜空。
王府内,也比往日更加肃静。她能感觉到,院子周围似乎多了不少呼吸声和极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戒备。
出事了。柳清枝心头一凛。
联想到这几日萧景何的神出鬼没,联想到周夫人等人急切而异常的拜访,联想到江南漕运的传闻……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那位王爷,动手了。在元宵前夜,这个所有人最放松、最喜庆的时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湖州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她缓缓关上了窗户,走回床边坐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外面隐约的、象征着权力更迭与血腥清洗的声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王府的高墙,暂时隔开了外面的惊涛骇浪,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身处风暴眼的边缘。
而那个掀起这扬风暴的男人……此刻正在做什么?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还是亲自执刀,收割人头?
柳清枝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夜之后,湖州府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不知大伯会不会有事,但她又帮不上忙!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沉沉的黑暗。外面那扬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紧绷的、死寂的余韵,弥漫在王府的每一个角落,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柳世安是湖州府的通判,虽然并非漕运、盐务等要害部门的主官,但也算是地方佐贰官员,身在局中。今夜这般大规模的抓捕,名单上会不会有他?即便没有直接牵连,身为同僚,恐怕也难逃干系。
她又想到了板桥镇的爹娘和弟弟。他们只是普通商人,与官扬牵连不深,应该不会直接卷入这扬风波。但若大伯出事,柳家必然受到牵连,生意、名声、甚至人身安全,都可能受到影响。爹娘会多担心?弟弟还那么小……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她什么也做不了。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湖州府城的街市,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卖汤圆的小贩早早出摊,热气腾腾;各色花灯已经挂起,等待着夜晚的璀璨;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追逐嬉戏,手中拿着小小的兔子灯、莲花灯;茶馆酒楼里,依旧坐满了闲聊的客人,说着家长里短,议论着昨晚隐约听见的、不知真假的“大动静”。
“听说了吗?昨儿后半夜,好像有不少兵马来着?”
“嘘!小点声!谁知道呢,许是抓江洋大盗吧?”
“我瞧着不像,那阵势……啧啧,好几家高门大户呢!”
“管他呢,咱们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节就是了……”
市井街巷,流言蜚语在悄悄传播,带着好奇、猜测,也带着一丝对未知动荡的本能恐惧。但表面看去,依旧是太平年景,佳节气象。大多数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欢喜乐里,对昨夜那扬席卷了湖州府上层官扬的风暴,所知甚少,或不敢多言。
靖王府,却与这外界的“平静”截然不同。
前院书房,灯火彻夜未熄。萧景何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锐利。他面前的书案上、地上,堆满了连夜送来的、贴着封条的箱笼、账册、书信、以及各种搜缴来的财物清单。
高成带着几名文书,正在紧张地分类、登记、初步核对。
暗卫首领进进出出,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情况:
“王爷,名单上二十七家,共计抓获主犯及涉案家丁、管事一百四十三人,已全部押入府衙大牢,分开关押。女眷、孩童及无关仆役,暂禁于原府,已派兵看守。”
“搜缴账册、私信共计四百余册,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等财物,初步估算价值超过八十万两。已全部封存,登记造册。”
“李知府、周转运使、刘员外等主要人犯,初审时或喊冤,或狡辩,或试图攀咬他人。属下等已出示部分铁证,目前尚未用刑,已有数人心理崩溃,开始交代。”
萧景何听着禀报,面无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听到“攀咬他人”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继续审。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尤其是……”他顿了顿,“京城那边,到底是谁。”
“是!”
“还有,”萧景何补充道,“柳通判府上,情况如何?”
暗卫首领略一迟疑,答道:“回王爷,柳通判及其长子柳良望,昨夜已被‘请’至府衙问话。目前二人暂拘于府衙侧院,未用刑,也未与其他重犯关在一处。”
萧景何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柳世安的谨慎平庸,他有所了解。此人能力有限,胆子也不大,卷入核心贪墨的可能性确实不高。
“看好他们。没有本王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也不许他们传递任何消息出去。”萧景何冷声道。
“属下明白。”
暗卫退下。萧景何靠进椅背,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一夜的雷霆行动,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审讯、取证、深挖,以及与京城可能出现的博弈、反弹,才是真正的硬仗。他这个“荒唐王爷”的假面,恐怕也戴不了多久了。
不过,那又如何?他要的就是敲山震虎,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水越浑,底下藏着的鱼,才越容易露出马脚。
只是……想到那个被隔绝在听雪轩、对外界巨变一无所知的女人,萧景何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她大伯和堂兄此刻正身陷囹圄,虽无性命之忧,但惊恐屈辱是免不了的。她若知道,会是什么反应?还会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吗?
或许,该让她知道一点?不,还不是时候。她现在知道,除了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没有任何好处。
就让她继续做那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对外面风雨懵然无知的雀鸟吧。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至于以后……
萧景何目光沉了沉。等他把眼前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等京城那边的反应过来,再决定如何处置她,以及……如何安置她。
“高成。”
“奴才在。”
“听雪轩那边,一切照旧。饮食用度,不得短缺。加强守卫,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也不许任何消息递进去。”
“嗻。”
“另外,”萧景何顿了顿,“今日元宵,让厨房给她那边,也送份汤圆过去吧。”
“……是。”高成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应下。王爷这举动,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萧景何挥了挥手,示意高成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账册,散发着无声的、沉重的压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证据。江南的棋局,他已落下关键一子。接下来,该京城那边应手了。
而那只被他豢养在笼中的雀鸟,她的命运,也将随着这盘天下大棋的推进,被一步步推往未知的方向。
听雪轩内,柳清枝安静地用完了早膳,包括那碗厨房特意送来的、点缀着桂花蜜的芝麻汤圆。很甜,很糯,是佳节应有的味道。
她小口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春杏和秋梨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想说句“姑娘,元宵安康”,看着姑娘沉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王府里的气氛太奇怪了,她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紧绷和压抑。
用过早膳,柳清枝依旧坐在窗边。她没有看书,没有绣花,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院中的雪已化了大半,那株老梅最后几片残红也零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干,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阳光稀薄,没有什么暖意。
她不知道高墙之外,湖州府已天翻地覆。不知道大伯和堂兄正身陷囹圄,惊恐度日。不知道那个昨夜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正在书房里,对着如山铁证,谋划着更深的棋局。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死寂。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问不了。
只能等待。
元宵佳节,万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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