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报平安

作者:姓胡也幸福
  男宾这边,气氛看似热烈融洽。湖州府的几位官员,知府、同知、通判,以及几位掌管漕运、盐务的实权人物,此刻都围坐主桌附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主位上的靖王殿下敬酒、说着吉祥话、谈论着江南的风物人情、年节趣事。

  萧景何斜倚在主位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把玩着白玉酒杯。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暗银云纹的亲王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仿佛对这喧闹的宴席有些意兴阑珊。对于众人的敬酒,他来者不拒,却也浅尝辄止。对于官员们的奉承搭话,他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扯扯嘴角,露出个不置可否的淡笑,或是简短地应和一两句,态度说不上热络,却也挑不出错处,保持着一位亲王应有的、疏淡的矜贵。

  “王爷,这湖州府的梅花酒,虽不及京城的御酿醇厚,却别有一番清冽甘甜,您再尝尝?”知府李大人亲自执壶,为萧景何斟满一杯,脸上堆满笑容。

  萧景何端起酒杯,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目光似乎落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又似乎没有焦点。他扯了扯嘴角,将酒一饮而尽,声音带着丝微哑:“尚可。”

  “王爷海量!”李知府连忙奉承,又看向旁边一位面色微黑、身材精干的中年官员,“老周,你们漕司今年押运的税银,听说年前就顺顺当当入了京?王爷在此,可得好好敬王爷一杯,也是托了王爷的福气,咱们江南才这般风调雨顺,漕运畅通啊!”

  被点名的周姓官员,正是湖州漕运分司的转运使。他闻言,立刻起身,双手举杯,对着萧景何恭敬道:“下官周茂,敬王爷。托皇上洪福,王爷庇佑,今年漕粮税银皆按时抵京,未出差池。些许微末之功,不敢居功,全赖上下齐心,王爷坐镇。”

  萧景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李转运使面色恭谨,眼神却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萧景何笑了笑,也举了举杯,没说什么,只将杯中酒饮了。

  “说起漕运,”另一位掌管地方仓储的同知吴大人接口,语气带着感慨,“这些年江南连年丰收,漕粮充足,税银也丰,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下官记得,前朝漕运一片乱象,哪像如今这般,运转有序。这都是皇上治国有方,王爷……嗯,王爷体恤下情的结果。”

  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皇帝马屁,又暗捧了萧景何,还将如今的漕运与“前朝末年的乱象”做了对比。

  萧景何把玩着空酒杯,听着这些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淡笑,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

  江南漕运,每年的税银,粗粗一看,账本似乎都做得干净漂亮,层层上报的数字也严丝合缝,从明面上,确实“账目清晰,运转有序”。他这些日子,明着宴饮游乐,暗地里却让手下心腹,调阅了近十年的漕运卷宗,尤其是税银部分的细账。表面上看,每年的数额虽有浮动,但大体符合江南的收成与商贸情况,与朝廷的预期也相差不大。

  但若是将本朝的这些数据,与有详细记载的前朝鼎盛时期相比,问题就浮现了。前朝江南赋税之重,天下皆知,但漕运上缴的税银数额,在扣除各项损耗、开支后,依然比本朝现在账面上的数字,高出足足三成有余!而且,前朝漕运线路更长,沿途损耗更大,贪墨也未必就比本朝少。

  那么,这巨大的差额去了哪里?

  一层层问下去,从转运使到各仓大使,再到具体经手的小吏,每个人都能说出一番“合理”的解释:漕船更新需要钱,堤坝维护需要钱,胥吏俸禄需要钱,沿途“打点”也需要钱……还有各种“不可预见”的损耗、天灾人祸的折损。每一条单独拿出来,似乎都站得住脚,也都有账可查。但将这些所有的“合理”支出加在一起,再对比前朝的数据和本朝江南实际的经济规模,就透着一股子精心粉饰过的、难以言说的怪异。

  就像一件华美的袍子,远看光鲜亮丽,近看却发现上面爬满了细小的、吸血的虫子,只是被巧手用金线银线绣出的花纹,暂时遮掩住了。

  萧景何看着眼前这些笑容满面、言辞恳切的官员,他们口中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眼神里或许有敬畏,有算计,有忐忑,但唯独没有他想要看到的、心虚或破绽。

  真是……一群老狐狸。

  不过,没关系。

  他布下的网,已经悄然撒开了。就在这扬看似宾主尽欢的宴会进行时。

  他倒要看看,等那些暗卫带着实据回来,眼前这些还能笑得如此从容、将话说得如此圆满的“国之栋梁”们,脸上的表情,会是如何精彩。

  想到此处,萧景何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却又更冷了一分。他重新为自己斟满酒,举杯,对着在座的官员们,语气懒洋洋的:

  “诸位大人辛苦了。江南富庶,漕运畅通,皆是诸位勤勉王事之功。本王,敬诸位一杯。”

  “不敢不敢,王爷言重了!”

  “下官等愧不敢当,敬王爷!”

  官员们纷纷起身,举杯相和,脸上洋溢着被亲王肯定的荣光与喜悦。厅内气氛,似乎因他这一句“肯定”而达到了高潮,更加热烈。

  丝竹悠扬,舞袖翩跹,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萧景何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这些沉浸在“盛誉”与酒意中的面孔,最后,无意地扫过屏风那边,女眷席的方向。

  那个穿着一身天水碧、安静坐着的身影,似乎也正垂眸看着眼前的杯盏,侧脸在灯光下,沉静得像一幅画。

  他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丝。

  宴席行至后半,酒意渐浓,厅内的气氛也愈发松弛随意。女眷这边,几位相熟的夫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年轻的小姐们也三三两两聚着,或赏玩厅内陈设,或去廊下透气看灯。

  柳清枝觑了个空,起身离席,看似是去更衣,实则悄悄走到了靠近后厅穿堂的僻静角落。柳曼窈和杨氏早已得了她的眼色,寻了个由头,也先后跟了过来。

  “清枝!”杨氏一见她,眼圈立刻就红了,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你……你可还好?在王府里,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吃的住的还习惯吗?我看着你都瘦了……”

  “伯母,我没事,真的。”柳清枝反握住杨氏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一旁同样眼含担忧的柳曼窈,“王爷……并未苛待。吃穿用度都是好的,住处也清净。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今日穿着华贵,气色在妆容掩饰下也看不出太差,但杨氏和柳曼窈都是亲近之人,如何看不出她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与疏离,与往日的灵动截然不同。这“好”,只怕是表面的、不得已的“好”。

  “妹妹……”柳曼窈欲言又止,看着她身上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的衣饰,想到外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千万保重自己。”

  “姐姐放心,我会的。”柳清枝点点头,目光看向杨氏,语气郑重了几分,“伯母,今日见了,您也宽心。我在王府一切都好,您回去后,万莫与我爹娘提起此事,只说……只说我在府城一切顺遂,安心住着便是。莫要让他们白白担心。”

  “可这……”杨氏眼泪又要下来。

  “伯母,”柳清枝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您听我的。王爷……”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朝主厅方向瞟了一眼,那里依旧喧闹,“王爷……,他待我挺好,你们就放心吧。”

  她这话说得虽然不知是真是假,是安慰之词还是确有可能,但至少看起来清枝精神挺好。

  杨氏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好,好,伯母听你的,不跟你爹娘说。你在王府……千万小心,若有什么,一定想办法递个信儿出来。”

  “我知道。”柳清枝应下,又看了看天色,“出来久了惹人注意,伯母,姐姐,你们快回席上去吧。我稍后就回去。”

  杨氏和柳曼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柳清枝独自站在阴影里,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方才那番说辞,半是真话,半是安慰。

  只是,眼下只能先稳住家人,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的浅笑,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宴席上。

  子时将至,宴席终于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王府门前车马络绎,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喧嚣渐渐远去,偌大的王府重归寂静,只余下仆役们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与脂粉香。

  萧景何亲自将李知府、周转运使等几位要紧官员送至二门外,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三分醉意的笑容,说了些“今日尽兴”、“来日再聚”的客气话。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的车马驶离,他脸上的笑容才倏地淡去,换上一片冷沉的倦色。

  夜风一吹,方才饮下的酒似乎后劲上涌,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带着一种燥热。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转身往回走。高成无声地跟上,递上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

  萧景何接过,覆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宴席上,屏风后那个始终安静端坐的、天水碧的身影。她今日倒是安分,话少,笑得也假,但至少没出什么岔子。方才离席片刻,是去见了柳家人?说了些什么?

  酒意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在他胸臆间翻腾。或许是因为今日这扬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藏机锋的宴会耗费了太多心神,或许是因为那即将收网的漕运之事带来的紧绷与期待,又或许,仅仅是这寂静深夜与残余酒意催生出的、一种想要打破些什么的冲动。

  他忽然很想看看,褪去那身华服,卸下那副得体面具后的柳清枝,此刻是什么模样。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去听雪轩。”他扯下脸上的帕子,随手丢还给高成,声音因酒意而带着一丝低哑的磁性,脚步已调转了方向。

  “王爷,”高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低声提醒,“时辰已晚,柳姑娘怕是已经歇下了。而且您今日饮了不少酒,不如先回……”

  “本王知道时辰。”萧景何打断他,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是要去看看。”

  高成不敢再劝,只能示意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赶紧跟上。

  深夜的王府,廊庑深深,灯火阑珊。寒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发出呜呜的声响。萧景何的酒意被冷风一激,似乎散了些,但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却并未平息,反而因这寂静的夜和即将抵达的目的地,而隐隐鼓噪起来。

  听雪轩的院门早已落锁。守夜的婆子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起来开门,见到是王爷亲至,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萧景何看也没看她,径直走了进去。

  正房的窗户漆黑一片,显然里面的人已经睡下。只有廊下和门廊处留着一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他走到门前,抬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并未从里面闩死的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里间床榻上,那微微隆起的被子形状。

  以及,被子下,那个似乎被开门声惊动,僵硬了一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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