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初一
作者:姓胡也幸福
这几天,他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沉溺于美酒佳人。皇帝那封措辞严厉、隐含深意的秘信,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那些不过是做给某些人看的幌子,麻痹视线,掩盖他真正的忙碌与筹谋。江南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
忙得脚不沾地,心绪纷杂。可不知为何,偶尔停歇的间隙,或是深夜独处时,眼前总会晃过这女人的脸。有时是她宴席上故作娇羞偷瞥他的模样,有时是她被威胁时强作镇定却眼底含冰的样子,有时是她被他亲吻时惊惶僵硬的瞬间……最后,总是定格在她此刻这般,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情上。
将她接入府,自然有借此掩饰、混淆视听的考量。一个被王爷“强占”的臣女,总比一个暗中与王爷“勾结”的臣女,更能解释某些往来,也更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但,若说全是利用,也不尽然。
更多的是,兴趣。
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带着征服欲、破坏欲,或许还有一丝别样躁动的兴趣。这女人太不一样。她不怕他,至少表面不怕。她也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对他要么充满野心算计,要么恐惧逢迎。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看,你也就这点手段。
至于那点“兴趣”……萧景何扯了扯嘴角。或许有,但绝不会影响到正事。这女人再特别,也只是一枚棋子,一件还算顺眼的玩物。他分得清主次。
只是……方才指尖触碰到的微凉与细腻,还有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平静,又隐隐牵动着某种陌生的情绪。让他觉得,光是当作棋子和玩物,似乎……有点浪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压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不再停留,他转身,身影很快融入王府深处更浓重的夜色中。远处隐约传来宴饮的余音和炮竹的喧嚣,那是王府前院,为掩饰他真正行踪而特意营造的、彻夜不休的“欢庆”。
次日,大年初一。
天色微明,柳清枝便醒了。她起身梳洗,换上那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春杏和秋梨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膳,见她起来,便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用过早膳,柳清枝在窗边坐下,拿起昨日那本风物志,却并未翻开。她在等。等萧景何说的“宫里赏赐”,也等接下来未知的安排。
辰时刚过,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萧景何,而是一位面容严肃、穿戴体面的老嬷嬷,带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宫女。
“柳姑娘,”老嬷嬷在门外站定,声音平板,“宫里太后娘娘和皇上体恤王爷客居在外,特赐下年节恩赏。王爷吩咐,请姑娘一同至前厅接赏。”
柳清枝放下书,站起身。她看了眼镜中自己素净的装扮,并未更衣,只理了理鬓发,便走出房门。
“有劳嬷嬷带路。”她声音平静。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没多说什么,转身引路。
这一次,走的并非昨日入府时的僻静小径,而是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王府前院的正厅附近。厅前已聚了些人,多是王府的属官、管事,以及一些有头脸的仆役。见到柳清枝跟在老嬷嬷身后走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探究、轻蔑、同情……种种情绪,毫不掩饰。
柳清枝恍若未觉,微垂着眼,跟在老嬷嬷身后,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站定。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却依旧脊背挺直,姿态从容。
不多时,萧景何也从前院另一侧走了过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亲王常服,玄色为底,绣着暗金蟠龙,更显威严尊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在扬众人,在柳清枝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便移开了。
“王爷,宫里天使到了。”高成上前低声道。
“请。”萧景何颔首。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内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卷轴,在一队小太监的簇拥下,昂首而入。在扬众人,除了萧景何只是微微躬身,其余人等,包括柳清枝,皆纷纷跪倒在地。
“靖王萧景何接旨——”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臣,萧景何,恭聆圣谕。”萧景何躬身。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无非是皇帝和太后感念靖王在外,赐下金银绸缎、珍玩药材等年节赏赐,以示天家恩宠。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听闻王爷在江南“偶得佳人相伴”,特赐下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予那位“佳人”,以示皇家宽厚。
圣旨宣读完,众人山呼万岁谢恩。
萧景何上前接了圣旨,又领了赏赐单子。高成连忙招呼人将那些赏赐的箱笼一一抬下去。
那内侍又捧过一个紫檀木描金的小匣子,走到萧景何面前,脸上堆起笑容:“王爷,这是太后娘娘和皇上特意赏给那位姑娘的,说是愿王爷在江南,亦能有知心人相伴,聊解寂寥。”
萧景何接过匣子,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得色”的笑容:“臣,谢太后、皇上恩典。高成,看赏。”
高成立刻奉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内侍接过,笑容更盛,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着人告辞离去。
宫使一走,前厅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但众人看向柳清枝的目光,却更加复杂。太后和皇上竟然特意赏赐了头面,这等于变相承认了柳清枝的存在,虽然是以一种暖昧的、类似“外室”或“宠婢”的身份。这对柳清枝而言,是福是祸,难说。
萧景何转身,目光再次落在柳清枝身上。他拿着那个紫檀木匣子,走到她面前。
“太后和皇上的赏赐,”他将匣子递给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收着吧。”
柳清枝双手接过,触手冰凉沉重。她屈膝行礼:“民女柳清枝,谢太后、皇上恩典,谢王爷。”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接过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
萧景何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身与这喜庆日子、与这珍贵赏赐格格不入的素淡衣裙,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沉。这女人,倒真是沉得住气。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对众人道,“今日初一,府中上下皆有赏。都散了吧,各自去领。”
“谢王爷!”众人纷纷道谢,这才逐渐散去,只是临走前,仍忍不住多看柳清枝几眼。
柳清枝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匣子,站在原地。萧景何已经离开,高成走了过来。
“柳姑娘,王爷吩咐,赏赐您可自行收着。若无其他事,便先回听雪轩歇息吧。晚些时候,王爷或许会传您一同用膳。”高成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是。”柳清枝应下,捧着匣子,在春杏的陪伴下,转身往回走。
回到听雪轩,她将那个紫檀木匣放在桌上,并未打开。里面是太后和皇上赏赐的赤金红宝石头面,价值连城,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靖王身边人”的身份,烙得更深。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未化的梅树。新年第一天,便是在这样的“恩典”与审视中开始。
前路茫茫,但她知道,从踏入这座王府,接过这御赐头面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方寸之地,继续扮演好那个“平静”、“顺从”的柳清枝,等待下一次未知的“传召”,或是……别的什么。
而那个将她置于此地的男人,此刻又在谋划着什么呢?
柳清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沉静。
初一晚膳
大年初一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听雪轩内,春杏和秋梨手脚麻利地点亮了所有的灯烛,将临窗的暖炕收拾出来,摆上了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两张锦凳。
柳清枝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家常衣裙,安静地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上。萧景何派人来传话,让她在此等候,一同用晚膳。
酉时正,院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萧景何走了进来。他换下了白日接赏时那身庄重的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家常锦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仪,却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感。身上似乎还带着些许室外的寒气,眉眼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倦色。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明亮的灯火,和已经摆好碗筷的圆桌,最后落在安静坐在桌边的柳清枝身上。见她依旧是一身素淡,发髻简单,脸上未施脂粉,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都下去吧。”他挥退了正要上前伺候的春杏和秋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景何在柳清枝对面坐下,动作随意。他提起桌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看了柳清枝一眼,将另一只空酒杯也斟满,推到她面前。
“今日宫里赏了些陈年的梨花白,味道尚可,尝尝。”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宴客。
柳清枝看着面前那杯清澈的酒液,没有动,只低声道:“民女不善饮酒,谢王爷美意。”
萧景何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吃吧,不必拘礼。”
这时,两名提着食盒的仆役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菜色并不多,但样样精致,显然出自王府的顶级厨子之手。有清炖的蟹粉狮子头,晶莹剔透;有碧绿鲜嫩的清炒虾仁;有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色泽诱人;有香气扑鼻的腌笃鲜;还有几样精致的时蔬点心,并一碗熬得浓稠雪白的鱼片粥。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与这清冷的院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柳清枝拿起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入口中。菜是极好的,火候恰到好处,调味也清爽。可她吃在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和若有若无的松香,以及那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都让她无法放松。她吃得慢,也吃得少,几乎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筷子。
萧景何自己吃了几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味同嚼蜡的模样,他心中那点因她“不识抬举”而起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怎么,王府的菜,不合柳姑娘胃口?”
柳清枝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平静:“王爷说笑了,王府的菜肴自是极好的。只是民女……胃口小。”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到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厨子的拿手菜。”他语气不容置疑。
柳清枝看着碟子里那块油光发亮的肉,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夹起来,小口地咬了一下。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咸甜适中,酱香浓郁,确实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但她心中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吞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谢王爷。”她低声道。
萧景何看着她依旧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吃起来,动作优雅,却带着几分惯常的随意。
柳清枝也重新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渐渐地,或许是因为腹中确实有些饥饿,也或许是这菜肴实在太过美味,她的心神,竟真的被眼前的食物分去了一些。
她夹了一小勺虾仁,虾肉Q弹鲜甜。又舀了一勺腌笃鲜里的笋尖,清脆爽口,带着火腿的咸香。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碗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散发着诱人米香和鱼鲜味的粥上。
她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唇中。米粒熬得几乎化开,绵密顺滑,鱼肉鲜嫩无刺,只撒了少许细盐和葱花提味,却将食材本身的鲜美发挥到了极致。一口暖粥下肚,似乎连带着身上和心头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些许。
她不自觉地将那勺粥含在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又舀起一勺。
萧景何原本正心不在焉地吃着菜,余光瞥见她这般细微的变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看到她终于不再只是“沾唇”,而是真的在吃东西,而且吃得……似乎还挺专心?尤其是那碗粥,她一口接一口,虽然动作依旧斯文,速度却不慢,甚至能看出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似乎有了一点……享受?
这个发现,让萧景何心中那点因她“不识趣”而产生的烦躁和刚刚升起的无趣感,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好笑,以及一丝更深的探究。
就是这个女人?让他接连破例,深夜探访,强召入府,甚至不惜拿她作幌子,就为了……看她安静地、小口小口地喝粥?看她终于对着一碗粥,露出了点近乎真实的、属于“人”的、而非“木偶”的反应?
这想法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又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像驯服一只始终对你充满戒备、竖起尖刺的小兽,你用了各种手段,威逼利诱,它始终不为所动。可当你以为无计可施时,它却可能因为一小块你无意中掉落的、寻常的食物,而悄悄放松了警惕,露出柔软的肚皮——哪怕只是一瞬间。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喝粥。烛光在她低垂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腮边随着咀嚼微微鼓动,神情是少有的专注与……平和。那一身素淡的衣裙,此刻也仿佛染上了暖意。
他看得有些出神,心中那股“放不下”的感觉,更加清晰。这女人身上,似乎总有一种矛盾的特质,吸引着人去打破,去探究。
就在柳清枝将那碗粥喝掉大半,放下勺子,轻轻舒了口气,下意识地抬起眼时,正好对上了萧景何那若有所思、带着一丝复杂神色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脸上那点因美食而起的、极其细微的放松瞬间消失无踪,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她垂下眼,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用好了?”萧景何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似乎柔和了一丝,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谢王爷赐膳。”柳清枝低声道。
萧景何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日,高成会再送些东西过来。缺什么,直接跟他说。”
“是。”柳清枝应道。
“好了,你歇着吧。”萧景何站起身,不再看她,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这几日,本王有事,不会过来。你……好生待着。”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柳清枝独自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精致菜肴,和那碗已经凉透的、只剩小半的鱼片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萧景何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告知,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禁足”或“圈禁”。他让她“好生待着”,便是让她安分守己,不要试图离开,也不要惹是生非。
她看着自己映在冰冷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素衣淡容,眼神沉寂。
这王府的饭食,再好,终究是别人赐予的。这听雪轩的清净,再幽,也不过是华丽的牢笼。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