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进王府

作者:姓胡也幸福
  柳清枝端坐在锦垫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被从外面打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那名内侍垂手立在车旁,声音平板无波:“柳二小姐,王府到了,请下车。”

  柳清枝抬眸,看了一眼车外。朱漆大门上,高悬的“靖王府”匾额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侧门开着,只有几名侍卫肃立两旁。

  她扶着车门框,稳稳下车。脚踩在清扫过积雪、却依旧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她提着那个小小的包裹,没有交给任何人,也没有去看两旁侍卫审视的目光,只对那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身引路:“柳二小姐,请随咱家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那日赴宴时宾客通行的侧门,而是从更靠西边的一处小角门进入。门内是一条狭长安静的巷道,高墙夹峙。巷道尽头连着曲折的回廊,廊下悬挂着气死风灯,在白天也点着,散发出昏黄的光。

  一路行来,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偶尔遇到低头匆匆走过的仆役丫鬟,见到他们,立刻避到道旁,垂首肃立,不敢抬头。整个王府,仿佛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之中,只有寒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柳清枝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跟着内侍。

  不知穿过了几重院落,绕过了几道回廊,内侍终于在一处小巧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门虚掩,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听雪轩”三个清秀的字。

  “柳二小姐,此处便是王爷为您安排的住处。”内侍推开院门,侧身让开,“院内已安排了伺候的丫鬟。您先在此歇息,王爷若有传召,自会有人来通传。”

  柳清枝抬眼望去。院子不大,但十分精致。正面是三间小小的抱厦,两侧是抄手游廊,院中植着几竿翠竹,此刻覆着薄雪。角落有一株老梅,正开得热闹。

  很雅致,也很安静。

  “多谢公公。”柳清枝道了谢,提着包裹,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果然已有两名穿着淡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等候,见到她进来,立刻上前行礼:“奴婢春杏(秋梨),见过柳姑娘。”

  态度恭谨,眼神却带着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打量。

  柳清枝微微点头。

  内侍没有跟进来,只在院门外道:“咱家这就去回禀王爷。柳姑娘若有需要,吩咐她们便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柳清枝站在清冷的院中,看着那紧闭的院门,又环顾这精致却陌生的院落。寒风卷着梅香和雪沫,拂过她的脸颊。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对那两个垂手侍立、有些无措的丫鬟平静道:

  “带我看看住处吧。”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春杏和秋梨引着柳清枝步入正中的抱厦。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应俱全。临窗设着暖炕,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炕桌上有未点燃的蜡烛和一套素瓷茶具。靠墙是多宝阁,摆放着几件清供玩器。里间是卧房,床榻帷幔、妆台衣架皆已备好,被褥崭新厚实,泛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这是王爷吩咐为姑娘准备的,”春杏小声介绍,“姑娘看看可还缺什么,奴婢们这就去禀报添置。”

  柳清枝目光淡淡扫过,摇了摇头:“不必,很好。”

  她将手中那个小小的包裹放在炕桌上,解下披风。秋梨连忙上前接过,小心挂好。

  “姑娘一路辛苦,可要先歇息片刻?或是用些茶水点心?”春杏又问,语气小心翼翼。

  “不用。”柳清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梅花。寒风裹挟着雪沫和冷香钻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里平日,可有人来?”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春杏和秋梨对视一眼,春杏答道:“回姑娘,这听雪轩位置僻静,平日少有人来。奴婢们是昨日才被调过来伺候的。王爷……王爷未曾踏足过此处。”

  柳清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在暖炕边坐下,随手拿起炕桌上一本看似随意放置的闲书翻看,是本地风物志。她看得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借住,闲来无事翻翻书。

  春杏和秋梨候在一旁,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接下来,柳清枝便在听雪轩安静度过。

  她每日按时起身,自己梳洗,穿戴整齐。用过早膳,便在窗边看书,或是临窗看院中雪景、梅花。午膳、晚膳皆有丫鬟按时送来,菜色精致,分量适中。她吃得不多,但每样都会用一些,动作斯文。

  她话很少,几乎不主动与春杏秋梨交谈。问起什么,也是寥寥数语。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或是望着某处出神,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在想什么。

  春杏和秋梨起初还有些战战兢兢,后来见她如此安静,不挑剔,不难伺候,也渐渐放松了些,只是心中那份好奇和揣测始终未减。王爷特意将这位柳姑娘接进府,安置在如此清幽的院子,却连着两日不闻不问,究竟是何意?

  王府其他地方似乎也在为除夕忙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些微动静,但听雪轩始终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柳清枝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她不打听萧景何的消息,不关心王府如何准备除夕,也不流露出任何焦躁或期盼。她仿佛将自己也活成了一株院中的梅,安静地、冷冷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兀自开放,不理会周遭的风雪,也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时,她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很快,那情绪便消散在沉沉的黑暗里。

  听雪轩依旧安静。春杏和秋梨一早便换上了崭新的冬衣,脸上带着些许节日的喜气,但在这位过分沉静的柳姑娘面前,也不敢太过表露。

  午膳比平日丰盛了些,多了几道寓意吉祥的年菜。柳清枝依旧安静地用着,并未多动。

  午后,有管事的嬷嬷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裙,是水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配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绫裙,还有配套的珠钗首饰,皆是上好的成色。

  “王爷吩咐,请柳姑娘晚间换上。”嬷嬷恭敬地转达,目光在柳清枝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柳清枝看了一眼那些鲜亮的衣物首饰,点了点头:“知道了。”

  嬷嬷退下后,春杏和秋梨看着那套华美的衣裙,眼中露出惊艳,又偷偷觑了柳清枝一眼。柳姑娘穿上这身,定然极美。只是……

  天色渐晚,远处的喧嚣似乎更清晰了些,隐约有丝竹和欢笑之声随风飘来。王府的除夕宴,想必已经开始了。

  听雪轩内,却只点起了寻常的灯烛。柳清枝用过简单的晚膳,依旧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早已看完的风物志,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院中的红梅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喧嚣渐歇。子时将至,旧年将尽,新年即临。

  就在这新旧交替、万籁渐寂的时分,听雪轩那扇一直紧闭的院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挺拔的、披着墨色狐裘的身影,踏着清冷的雪光和廊下昏暗的灯火,缓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春杏和秋梨正守在正房门外,冷不防见到来人,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王、王爷……”

  萧景何看也没看她们,径直走到正房门前,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暖意融融。柳清枝依旧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书,似乎正看得入神。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眼,朝门口望去。

  四目相对。

  萧景何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狐裘的毛领上还沾着未化的细雪。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柳清枝身上。

  柳清枝放下手中的书,从容地站起身。她身上穿的,是萧景何令人送来的那套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配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绫裙。衣裙剪裁合体,颜色鲜亮却不俗艳,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青丝挽成了精致的随云髻,簪着配套的珍珠步摇和点翠珠花,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浅红的口脂。

  她对着门口的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民女柳清枝,见过王爷。”

  “除夕安康。”

  这一身盛装,与她此刻平静无波的神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仿佛一个精致的人偶,被换上了华美的衣饰,内里却依旧是那片沉寂的深潭。

  萧景何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见过她素淡的样子,见过她故作娇羞的样子,也见过她冰冷倔强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盛装。灯火下,那水红的颜色将她瓷白的肌肤映得仿佛透明,珍珠的光泽柔和了那份过分的清冷,整个人像一株骤然在雪夜里盛放的、带着露水的红梅,明艳不可方物,却又因那份沉静的气质,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的美。

  他扯了扯嘴角,反手关上房门,将屋外的寒风隔绝。踱步走进屋内,解下狐裘随手搭在椅背,在柳清枝对面的圈椅里坐下。

  “坐。”他抬了抬下巴。

  柳清枝依言坐下,与他隔桌相对。华服迤逦,珠翠轻颤,她却依旧垂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却又透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

  萧景何看着她这身装扮,心中那点因她“听话”换衣而升起的、微弱的掌控满足感,很快又被她这副“人偶”般的平静搅得有些不爽。她换了衣服,戴了首饰,却似乎只是完成了一项被吩咐的任务,而非出自本心。这感觉,比她不穿更让人憋闷。

  “这身衣裳,倒还合身。”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谢王爷赏赐。”柳清枝应道,语气平淡。

  “看来,你也并非全然不懂规矩。”萧景何意有所指。

  柳清枝眼睫微垂:“民女不敢。”

  屋内一时寂静。远处隐约的喧嚣更清晰了些,夹杂着隐约的炮竹声。子时将近。

  萧景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着她被珠光映照的侧脸,忽然问道:“知道今夜是什么日子吗?”

  “除夕,岁除。”柳清枝答。

  “也是团圆夜。”萧景何接道,声音低缓,“你在本王府中,与本王守岁,这算不算……团圆?”

  这话问得暧昧,也带着一丝刻意的试探。

  柳清枝沉默了一瞬,才抬眸看向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她红唇微启,声音清晰而平稳:

  “王爷说算,那便是算。民女……但凭王爷吩咐。”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将皮球踢回来的回答。恭敬,顺从,却毫无温度,更无丝毫属于“团圆”该有的温情或旖旎。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这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柳清枝,”他慢慢说道,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炕桌面上轻轻敲击,“你这副样子,到底是真听话,还是……在跟本王较劲?”

  柳清枝与他对视,眼中依旧没什么波澜:“民女愚钝,不知王爷何意。王爷吩咐换衣,民女换了。王爷问话,民女答了。民女自问,并无失礼之处。”

  她说得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不解其意。

  萧景何却从那片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硬。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无声的抗拒。她用最恭顺的姿态,行着最疏离的事实。

  这份认知,让他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混合着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撕碎她这层完美伪装、逼出她真实情绪的欲望。

  他猛地倾身,一把扣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腕!力道不轻,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柳清枝浑身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指尖微颤,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攥住。她抬起眼,对上他骤然变得幽深锐利的凤眸。

  “不知道?”萧景何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那本王就让你知道。”

  他盯着她因近距离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看着她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一丝真实的、被侵犯领地般的惊悸,心中那股憋闷感才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征服欲和恶劣快意的兴奋。

  “在本王面前,不必装得这么累。”他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缓缓摩挲,感受着那微微加快的脉搏,一字一顿道,“你心里想什么,本王清楚得很。恨也好,怕也罢,不甘心也行,都比你这副死水样子强。”

  柳清枝用力抿了抿唇,那浅淡的口脂被抿得颜色更深。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潭终于起了波澜,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恐惧或屈辱。

  “王爷既然清楚,”她开口,声音因被他攥着手腕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依旧平稳,“又何必多此一问?”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种虚假的平静。

  萧景何眸光一沉,正欲再说,窗外忽然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的钟声——是子时的更鼓,新旧交替的时刻。

  “咚——咚——咚——”

  钟声浑厚,穿透夜色,也穿透了屋内紧绷的对峙。

  萧景何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柳清枝趁机缓缓抽回了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她垂下眼,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那处,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整理衣袖。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萧景何,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冰冷尚未完全退去。

  “王爷,新年吉庆。”她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扬短暂的交锋并未发生。

  萧景何看着她,看着她迅速收敛情绪、重新披上那层平静外壳的模样,心中那股躁意与兴味交织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这女人,果然……有意思极了。

  “新年吉庆?”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勾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侵略性,“柳清枝,这新的一年,你会陪着本王,好好过的。”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狐裘,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丢下一句:

  “明日初一,宫里会有赏赐下来。你既在府中,便一同接赏吧。”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夜色与渐起的风雪中。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柳清枝独自坐在灯下,一身华服珠翠,在跳跃的烛光中流光溢彩。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指尖轻轻拂过。

  远处,新年的炮竹声开始零星响起,渐渐连成一片,喜庆而喧闹。

  听雪轩内,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她缓缓抬手,取下头上那支沉甸甸的珍珠步摇,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是耳珰,珠花……

  一件件,褪去这身华丽的束缚。

  换上那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新年了。

  可对她而言,不过是踏入了一个更深、更冷的牢笼的第一天。而那个掌控着牢笼钥匙的男人,似乎打定主意,要亲手将她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子时已过,新年伊始。远处隐约的炮竹声渐渐稀疏,王府也重归沉寂,只余寒风呼啸。

  听雪轩内,柳清枝独坐在灯下,看着手腕上那圈几乎已看不见的、因萧景何触碰而留下的红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前一盏小灯。

  褪去外衫,她躺进冰冷的被褥。床铺柔软厚实,带着淡淡的、陌生的熏香气息。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听着窗外风声。除夕夜,本该是家人围炉守岁、笑语喧哗的时刻,她却独自躺在这陌生的王府深处,身份不明,前途未卜。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日子。萧景何的“兴趣”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而她甚至不知道,这“兴趣”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更深的算计。

  罢了,想也无用。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无论前路如何,她都需要保存体力,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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