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准备,准备
作者:姓胡也幸福
疏影阁内,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的微光。柳清枝躺在床上,裹着厚实的锦被,思绪还飘在千里之外的板桥镇。想着家中此刻定然也在洒扫除尘,准备祭品,想着母亲定然又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过年的吃食,想着弟弟定然兴奋地盼着新衣和压岁钱……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靖王爷,这么久了没消息,应是将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她盘算着,最迟过了正月十五,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回板桥镇去。
想着想着,眼皮渐沉,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面上拂过一丝凉意,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寒。是窗户没关严实么?她迷糊地想着,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不对!
这凉意……分明是流动的风,带着一丝……陌生的、清冽的松柏冷香!
柳清枝倏地睁开了眼睛,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黑暗中,床榻边不远处的阴影里,隐约立着一个挺拔高大的轮廓。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的雪光,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狭长的凤眸,正一瞬不瞬地、带着某种玩味审视地,盯着她。
“哟,”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没想到,还挺警觉。”
是萧景何!
柳清枝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轻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伸手拿过搭在床头的厚实披风,披在身上,将自己裹严实。动作不疾不徐,带着镇定。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双眼睛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
“王爷,晚上好。”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萧景何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微微一滞。他借着窗外微光,能看清她坐起的轮廓,披散的青丝,和那张在朦胧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沉静的小脸。
“啧,”萧景何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不爽,“反应有些平淡啊!怎么回事?”
他往前踱了两步,更靠近床榻。属于他的、带着酒气和冷冽松香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压迫过来。他微微俯身,试图看清她此刻的眼神。
柳清枝能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依旧维持着坐姿,没有后退。她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视线,问道:“王爷夤夜来访,不知有何吩咐?”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低低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瘆人。
“吩咐?”萧景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他微微歪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似乎在想该如何“吩咐”她才更有趣。
忽然,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其恶劣、带着十足戏谑和掌控快意的笑容:
“你准备准备,明天王府会来人。”
柳清枝藏在披风下的手骤然握紧。准备?准备什么?。她不想问,明知问了也只会让他更得意。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准备……干嘛?”
看到她终于不再是一副死水般的平静,而是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被逼到墙角般的无措,萧景何眼底的恶劣笑意更深了。这反应才对嘛。
他满意地欣赏着她瞬间绷紧的侧影,这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施恩般、又残忍地揭开谜底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自然是准备好做本王的侍妾,来王府陪本王过年了。”
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这个“惊喜”还不够,又刻意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到她的耳廓,用那种故作体贴、实则羞辱至极的口吻补充道:
“怎么样?本王特意提前来通知你呢!是不是……很体贴?”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柳清枝脑中炸开!做侍妾?去王府过年?明天就来人接?还“体贴”?
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宣告冲击得粉碎!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黑暗中那张模糊却写满恶意的脸。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做本王的侍妾”、“来王府过年”在疯狂回荡。
看到她终于露出了他想要的、真实的震惊和失控前兆,萧景何低低地、愉悦地笑了起来。
“呵呵……”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身形一晃,便从敞开的窗户掠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余下冰冷的夜风不断灌入。
柳清枝依旧保持着那个瞪大眼睛、僵硬转头的姿势,坐在床上,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披风从肩头滑落也浑然未觉。
侍妾……去王府过年……明天就来人……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冰冷的绝望。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甚至带着“体贴”通知的意味,决定了她的命运,在她以为可以暂时喘息的年关前夕。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躺了回去,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瞪着眼,躺了一夜,什么也没想,想什么都无用。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惨白的光。
腊月二十九,清晨。
天色已大亮,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惨白的光斑。柳清枝睁开眼,望着床帐顶上的缠枝莲纹,有好一会儿,分不清昨夜是梦是真。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觉浑身冰凉僵硬,头也疼得厉害。
“云微。”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守在外间的云微立刻应声进来,看到小姐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影,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没睡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打水来,我要洗漱。”柳清枝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
云微连忙和兰芳一起伺候她梳洗。热水敷面,也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她选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绫袄,外罩灰鼠皮坎肩,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更显苍白。
穿戴整齐,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姿容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副样子,倒真有几分“病弱”和“贞静”了。
“走吧,去给祖母请安。”她起身,声音平静无波。昨夜的事,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对长辈说。或许,等从老太太那里回来,再去寻大伯母……可怎么说?说靖王昨夜闯进来,通知她今天去做侍妾?
脚步刚迈出疏影阁的门槛,还没走到穿堂,就见主院方向,杨氏身边最得力的秦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脚步匆匆、神色惊惶地朝这边赶来。秦嬷嬷一向稳重,此刻却脸色发白,额角甚至见了汗。
“二小姐!二小姐!”秦嬷嬷远远看见柳清枝,便急急唤道,声音都变了调。
柳清枝心头猛地一跳,停住脚步。
秦嬷嬷冲到近前,也顾不得行礼,喘着气道:“二小姐,快、快去主院!王府……王府来人了!正在前厅等着,说是……传王爷的话!”
来了。这么快。
柳清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寂。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嬷嬷别急,我这就过去。”
她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碎发,又正了正衣襟。然后,挺直背脊,迈开脚步,朝着主院前厅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接待一位寻常的客人。
云微和兰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连忙跟上。
秦嬷嬷看着柳清枝异常平静的背影,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也连忙小跑着跟上。
主院前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柳世安和杨氏已经在了,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尤其是柳世安,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厅中站着一名身着藏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神情倨傲,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侍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柳清枝踏入前厅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那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尖着嗓子开口:“这位,便是柳二小姐?”
“民女柳清枝,见过公公。”柳清枝福身一礼,姿态恭谨。
内侍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绶带的卷轴——是王府专用的令谕。
“靖王殿下口谕,”他展开卷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闻通判柳世安侄女柳清枝,性行温良,贞静可嘉。恰逢年节,本王客居寂寥,特召其入府,侍奉笔墨,共度除夕,以慰思乡之情。着即随来人入府,不得有误。钦此。”
前厅一片死寂。
侍奉笔墨?共度除夕?以慰思乡之情?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在除夕夜被召入亲王内宅“侍奉笔墨”、“共度除夕”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将“强占”二字,披上了一层温情又荒唐的外衣!比直接说要纳为侍妾,更加羞辱,更加不容反抗——因为这是“王爷恩典”,是“体恤下臣”,你柳家不但不能拒绝,还得感恩戴德!
柳世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杨氏死死扶住。杨氏也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柳清枝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心痛。
柳清枝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感到一丝疼痛,才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内侍和侍卫们投来的、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目光。
她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民女柳清枝……接王爷口谕。谢王爷……恩典。”
“恩典”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柳世安和杨氏心口。
内侍满意地点点头,合上卷轴:“柳二小姐明白就好。王爷体恤,允你与家人话别片刻。车驾已在门外等候,请小姐速速准备,莫让王爷久等。”说完,他便带着侍卫退到了厅外廊下,但那股无形的威压,依旧笼罩着整个前厅。
厅内只剩下柳家三人。
“清枝……”杨氏扑过来,紧紧抱住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苦命的孩子……这、这怎么是好啊!那是王府,是龙潭虎穴啊!你这一去……”
柳世安也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是为伯父的无能!护不住你!我、我如何向你爹娘交代啊!”
柳清枝轻轻推开杨氏,替她擦去眼泪,又看向柳世安,缓缓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王爷既然下了令,清枝……必须去。此去祸福难料,家中父母幼弟,日后全仗伯父伯母照拂。清枝不孝,让长辈们担忧了。万望……保重身体。”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太多悲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柳世安和杨氏更加心痛难当。
柳清枝不再多言,起身回到疏影阁。她让云微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只放了两套换洗衣物和一点日常用物。首饰钗环,一概不带。那几封父母家书,她贴身藏好。
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毫无纹饰的浅青色衣裙,重新梳了头,依旧只用那根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
然后,她提着那个小小的包裹,在云微和兰芳压抑的哭泣声中,在柳家众人悲痛、恐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出柳府大门。
门前,停着一辆不算特别奢华、却处处透着内敛贵气的青幄马车。那名内侍和侍卫们已经等在那里。
柳清枝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马车前。内侍示意了一下,一名侍卫上前,想要接过她手中的包裹。
柳清枝微微侧身避开,自己将包裹放上了马车,然后踩着脚凳,稳稳地登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东靖王府的方向驶去。
柳府门前,只留下无尽的寒意,和那尚未散去的、令人窒息的皇家威压。这个年,对于柳家而言,已然是提前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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