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亲事退了
作者:姓胡也幸福
回到正厅,宴席已近尾声,气氛却因她的离开与归来而愈发微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或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
柳清枝恍若未觉,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极淡的浅笑,径直走回柳家席位。她目不斜视,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只是离席去更衣片刻。
杨氏一见她回来,立刻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脸色虽尽力维持平静,但唇色比之前更显苍白,心中又急又怕,压低声音问道:“清枝,王爷……寻你何事?可曾为难你?你……你没事吧?”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柳清枝轻轻回握了一下杨氏的手,以示安抚,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竖着耳朵的人听清:“伯母放心,无事。王爷只是……随口问了问板桥镇的风土人情,聊了几句罢了。许是王爷南下游历,对各地风貌有些兴趣。”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却又透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刻意。但柳清枝不管旁人信不信,她只需要一个能摆在明面上、不至于立刻引人非议的说法。
杨氏将信将疑,见她神色虽疲惫却还算镇定,不像是受了极大折辱的模样,心下稍安,却依旧忧心忡忡,拉着她坐下,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柳曼窈也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柳筱桥则一直低着头。
接下来的时间,柳清枝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人表演,她便看着;无人注意,她便垂眸盯着面前的杯盏。
宴席终于在一片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柳家随着人流默默退扬。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柳曼窈和柳筱桥都偷偷觑着柳清枝的神色,见她只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多问。柳曼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柳清枝冰凉的手指,无声地传递着一点安慰。
柳清枝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了握柳曼窈的手。
回到柳府,时辰已晚,但老太太屋里的灯还亮着。显然,一家人都没睡,在等着他们回来。席间发生的事,尤其是靖王特意召见柳清枝的事,怕是早已传了回来。
一行人先去福寿堂回话。老太太端坐在上首,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柳世安和杨氏上前,低声将宴席上的情形大致说了,自然略过了侧殿的事,只说了王爷询问、清枝应对得体等。
老太太听完,目光落在静静站在一旁的柳清枝身上,眼中满是心疼。她招手让柳清枝上前,握住孙女冰凉的手,轻轻拍着,声音有些发颤:“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还小呢,这些事……唉。” 老太太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想到对方是堂堂靖王,那些话便都哽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和眼眶里打转的泪花。
柳清枝看着祖母担忧含泪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得轻快:“祖母别担心,孙女没事。王爷……许是今日宴席高兴,多问了几句闲话罢了。兴许过些日子,就把孙女给忘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但在扬的长辈,谁又真的信呢?只是此刻,除了这样苍白地互相安慰,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柳世安看着侄女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滋味复杂。他不是没有攀附权贵的心思,若真能靠上靖王这棵大树,对柳家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若是靠着出卖侄女、尤其是弟弟唯一的女儿来换取前程,这绝非他所愿,也绝非柳家家风。他与弟弟柳世杰自幼感情深厚,若真走到那一步,他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弟弟?可若违逆靖王……那后果,他不敢深想。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看向柳清枝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
杨氏也是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她既怕靖王对清枝是认真的,他们柳家承受不住,更怕靖王只是一时兴起,玩腻了便随手丢弃,那清枝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一家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多是些无甚用处的宽慰和叮嘱。气氛始终沉重。最后,老太太疲惫地摆摆手:“都回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再来请安了。清枝,你……好生休息,莫要多想。”
“是,祖母。”柳清枝屈膝应了,随着众人退出了福寿堂。
回到疏影阁,云微和兰芳备好了热水,见她神色疲惫,也不敢多问,只默默伺候她梳洗。柳清枝任由她们摆布,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想。今日发生的一切,耗费了她太多的心神。她太累了。
收拾停当,躺进温暖的被窝,几乎是一沾枕头,她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是极度的身心俱疲带来的深沉睡眠。
第二日,柳清枝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屋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拥被坐起,怔忡了片刻。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向杨氏开口,提及彻底了结与陈家亲事的事。毕竟昨日宴上,她刚“表演”完对王爷的“仰慕”,今日就去提退亲,未免太过刻意,也容易引人疑心。
然而,没等她去找杨氏,陈家的人,却先一步上门了。
来的是陈夫人身边一位得力的妈妈,态度依旧客气,但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陈夫人没有亲自来,已是一种态度。
那妈妈是来“询问”柳家态度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昨日靖王府宴上,王爷对柳二小姐的“格外关注”,陈家已有耳闻。这亲事,柳家如今是何打算?还能继续否?
读书人家自有傲骨,陈家虽只是寻常官宦,却也是清流门第,重名声气节。与皇室牵扯,尤其对方是那样一位名声在外的王爷,绝非他们所愿。与其日后被动,不如趁早问个明白。
杨氏心中五味杂陈,将陈妈妈好生送走后,便匆匆来了疏影阁。
“清枝,”杨氏屏退左右,拉着柳清枝的手,眼中满是无奈与疼惜,“陈家方才来人了……”
柳清枝安静地听完,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也好,省了她再去费心措辞。
她抬起眼,看着杨氏,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决然的疲惫:“伯母,陈家既然已有此意,咱们强求也无益。这亲事……要不,就算了吧。”
她顿了顿,继续道:“您去回了陈家,就说我病体孱弱,恐非良配,不忍耽搁陈公子前程。两家……就当从未议过此事,从此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话说得干脆利落,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给了陈家体面,也绝了后续可能的纠葛。
杨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更觉酸楚。这孩子,明明是受了委屈,却还要反过来安慰长辈,为家族名声考量。
“清枝……”杨氏眼眶微红,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受委屈了。伯母知道,这非你所愿。”
柳清枝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什么委屈的。这样……也好。”
杨氏长叹一声,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退了陈家的亲事,至少能暂时保全柳陈两家的颜面,也能让那位王爷看到柳家的“顺从”。
“好,伯母这就去回话。”杨氏起身,又叮嘱了柳清枝几句,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柳清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身上,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
陈家的亲事,算是了了。
午后,疏影阁内一片静谧。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光斑。柳清枝正心不在焉地临着帖。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云微带着喜意的声音:“小姐!小姐!板桥镇送年礼的赵管事回来了!带回了老爷、夫人和少爷给您的信,还有好些家乡的土仪吃食呢!”
柳清枝手中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大半。她放下笔,急急起身:“快,快拿进来!”
云微和兰芳笑嘻嘻地捧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锦盒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丫头,抬着两个不小的箱笼。锦盒里是码放整齐的三封厚厚家书,箱笼里则是各种板桥镇的特产、母亲亲手腌制的酱菜蜜饯、弟弟特意让带的稀奇小玩意儿。
柳清枝顾不得看那些东西,先一把抓起那三封信。最厚的一封是父亲柳世杰的,字迹刚劲有力;稍薄些但封得仔细的是母亲张氏的,带着女性特有的娟秀;还有一封略小,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阿姐亲启”,一看便是弟弟柳清风的。
她先打开了父亲的信。信中絮絮叨叨,问了她在府城是否习惯,叮嘱她天冷加衣,听伯母的话,又说了家中生意近况,弟弟的学业,字里行间满是父亲的关切与骄傲。看到父亲说“吾儿在府城,当以贞静为要,然亦不必过于拘束,舒心为宜”,柳清枝眼眶微微发热。
母亲的信则更细腻,事无巨细地问她饮食起居,叮嘱她保养身子,又说了许多家中琐事,哪家铺子新来了好料子给她留着,弟弟又淘气做了什么,最后殷殷嘱咐“吾女在外,务必珍重,父母唯愿你平安喜乐”。柳清枝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庞。
最后是弟弟的信。这一看就是小孩口述父亲代写的。小家伙先是抱怨姐姐走了没人陪他玩,接着又得意地炫耀自己新认了多少字,背了多少诗,然后又说起她托人带回去的书和玩意儿他有多喜欢,鲁班锁已经能解开好几个了,最后用稚嫩的笔迹,估计是抓着他爹的手写的,写道:“阿姐,清风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爹说等开春路好走了,也许能去看你。阿姐要好好的,等清风长大保护你!”
看到这里,柳清枝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但她的嘴角却是向上弯起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泪的笑容。
她将三封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好一会儿,她才小心地将信重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才开始翻看父母捎来的家乡之物,每一样都让她倍感亲切。
就在这时,兰芳从外间进来,低声禀报:“小姐,夫人院里的秦嬷嬷刚才来传话,说……陈家那边的亲事,夫人已经派人去回了。两家……就算两清了。”
柳清枝翻看蜜饯罐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无多少意外或伤感。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样也好。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家书和那些充满家乡气息的物件上,仿佛要将外界的烦扰暂时隔绝。
陈家书房。
陈昀站在父亲陈老爷面前,面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是午后才从母亲那里知道,家里已经派人去柳家递了话,委婉询问亲事是否还能继续。而就在刚才,柳家已经正式回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父亲……”陈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起慈云寺那日,梅香清冽,阳光正好。那位柳家二小姐,穿着素雅的鹅黄衣裙,安静地站在梅树下,听他讲解梅树典故时,会微微颔首,眼神清澈专注。虽交谈不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沉静与教养,心中是满意的,甚至隐隐怀着期待。他满心以为,开春之后,便能正式定下这门亲事……
“儿啊,”陈母叹了口气,走进书房,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既疼又无奈,“你别怨娘。有些事……强求不来。那柳家姑娘,或许……并非良配。”她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靖王殿下明显对柳清枝有意,柳家如今态度暧昧,这门亲事再继续下去,只会让陈家难堪,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陈老爷坐在书案后,面色沉凝。他看向儿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与一丝无奈:“昀儿,若两家已正式定亲,纳彩问名皆已完成,那便是受了柳家之托,我陈家自当守信重诺,即便对方是亲王,为父拼上这身功名,也要为你去争上一争,护住我陈家的儿媳。”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沉:“可是,你们只是相看,尚未正式议定。柳家也非那等攀龙附凤、背信弃义的小人门户,此次主动退回,未尝不是保全两家颜面之举。此事……便到此为止吧。你且安心读书,准备明年的春闱。你的姻缘,自有天定,不必执着于此。”
陈昀垂下头,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父亲的话在理,母亲的担忧他也明白。可心头那份刚刚萌芽便被掐灭的期待与淡淡的失落,却并非道理可以轻易抚平。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应道:“是,父亲,母亲,儿子明白了。”
他会将这份刚刚萌动便无疾而终的情愫压下,专注于科举前程。只是那个梅林中的沉静侧影,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悄然入梦。
梧桐巷,靖王府。
高成将柳陈两家亲事作罢的消息禀报给萧景何时,他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闻言,萧景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种“理应如此”的掌控感。
“还算识相。”他懒懒地吐出四个字,将玉佩随手抛起又接住。柳清枝果然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虽然过程有些曲折,那女人在宴上的表演他可没忘,但结果令他满意。
然而,这份愉悦并未持续太久。高成迟疑了一下,又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盖着特殊印鉴的信函,低声道:“爷,京里……八百里加急,密信。”
萧景何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接过信,挥退高成,独自拆开。信是皇兄身边最信任的内侍总管亲笔所书,用的是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懂的暗语。
快速浏览完信上内容,萧景何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先前那点因柳清枝“听话”而产生的愉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郁。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字句,直至化为灰烬。
窗外,暮色渐浓,笼罩着这座崭新的王府,也笼罩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江南的冬日,似乎比京城,更加寒意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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