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演?
作者:姓胡也幸福
那些目光带着好奇、审视、掂量,以及毫不掩饰的嫉妒。柳家二小姐,一个刚从乡下来的侄女,竟能引得靖王殿下驻足询问?虽只是寥寥数语,但这在今日的宴会上,已是独一份的“殊荣”。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莫非这位王爷真的对柳家女有意?
杨氏如坐针毡,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与邻座几位夫人说话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心中又惊又惧,惊的是靖王果然注意到了清枝,惧的是这“注意”背后不知藏了多少祸患。柳曼窈也食不知味。柳筱桥则始终像只受惊的兔子。
柳清枝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专注于眼前的碗碟,偶尔与身侧的柳曼窈低声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的余光扫过同席及邻近的几位年轻小姐。只见她们大多神色间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脸颊微红,目光时不时地、自以为隐蔽地飘向那隔在男女宾客之间的玉石屏风。屏风雕琢精美,留有恰到好处的空隙,能影影绰绰地窥见对面主位上那抹挺拔尊贵的墨色身影。
那些目光里有仰慕,有憧憬,有羞怯,也有跃跃欲试的野心。
就在这时,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更“活络”了些。一位性喜热闹的夫人提议让各家小姐展示才艺助兴。这本是此类宴会常见的节目,立刻得到了不少附和。
很快,知府家的三女儿李玥起身,弹了一曲琵琶,技艺娴熟,赢得满堂彩。紧接着,另一个同知家的吴小姐献舞,身姿曼妙,亦是博得不少赞誉。
坐在上首不远处的一位穿着绛紫色锦缎褙子、面容略显富态圆润的夫人,那是刚刚表演完的吴小姐的母亲,吴夫人忽然笑着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软糯,却足以让邻近几席听清:“今日这般热闹,合该让年轻姑娘们都松快松快才是。我瞧着在座的小姐们个个如花似玉,才情想必也是不凡。光是咱们看着眼熟的那几位献艺,总少了些新意。不如……”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女宾席,在几处稍显陌生的面孔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柳家这边,笑容更盛,“也让咱们湖州府新来的、或是平日里不常出门的几位小姐,也露个脸,让王爷和咱们都开开眼?”
柳清枝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桌上的菜,看着小姐们的才情表演呢。
她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去看吴夫人,也没有去看周遭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而是微微侧身,先朝着主位方向,盈盈下拜。
起身时,她扶身一礼,抿着浅笑对屏风那边道:“民女柳清枝,给王爷请安。见诸位姐妹才艺出众,清枝……亦愿献丑,为王爷乔迁之喜,略尽心意。只是技艺粗浅,学自乡野,恐有污王爷与诸位清听,还请……王爷莫怪。”
屏风后,萧景何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这女人……唱的是哪一出?
然而,在女宾席众人眼中,柳清枝这番表现再正常不过。甚至有不少夫人露出了了然和善意的微笑——看,果然是个单纯丫头,见了王爷就慌了神,倒有几分可爱。
侍女将琴摆好。柳清枝走到琴前坐下,身姿端正。她没有选择任何高难度的曲目,只弹了一首最常见的《良宵引》。指法平稳,节奏适中,谈不上惊艳,但每个音都清晰准确,整首曲子流畅完整。她弹得十分认真,眉眼低垂,神色专注,只是偶尔,会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屏风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羞涩的弧度。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捧扬的掌声。
柳清枝起身,再次向主位福身。脸色微红有些羞赧道:“清枝献丑了……让王爷与诸位见笑。” 行礼时,她忍不住飞快地、含羞带怯地朝主位方向投去一瞥。
吴夫人笑着说了几句“柳小姐过谦了”、“琴音清雅”之类的扬面话,便不再关注她。众人的注意力也逐渐被下一位表演的小姐吸引。
然而,隔着一道屏风,萧景何的脸色却有些微妙。他透过玉石镂空的缝隙,将柳清枝那番“精彩”的表演尽收眼底。
他盯着女宾席那个已经恢复“低眉顺眼”坐着的藕荷色身影,眼神幽深。
宴席渐入尾声。就在柳清枝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今晚可以平安度过时,一名內侍悄步走到柳家席前,对杨氏低语了几句。杨氏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看向柳清枝。
那內侍转向柳清枝,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柳二小姐,王爷请您移步侧殿花厅,有几句话相询。”
柳清枝心头一凛。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内侍道:“是。有劳公公带路。”
她跟在內侍身后,一步步走向那幽深僻静的侧殿花厅。
身后,是无数道瞬间变得灼热、复杂、充满深意的目光。王爷果然单独召见了!看来柳二小姐那番“娇羞”,并非空穴来风啊……
内侍引着柳清枝穿过回廊,走向王府深处。灯火渐稀,人声远去,只余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空气里弥漫着王府特有的、清冽的松柏香气,混合着冬日夜晚的寒意。
侧殿花厅并不远,很快便到了。内侍在门外停步,躬身道:“柳二小姐请,王爷在里面等候。” 说完便垂手退到一旁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柳清枝立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
花厅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燃着鎏金仙鹤烛台,将室内照得通明。临窗一张紫檀木罗汉榻,萧景何正斜倚在上面,一手支额,另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捏着一只空了的白玉酒杯。他已换了常服,一身墨色暗银竹纹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在烛光下显得幽深难测,正直直地望向门口的她。
他并未屏退左右,高成就侍立在榻侧不远处,低眉敛目。另有两位宫女垂手立在角落。
柳清枝垂下眼帘,缓步上前,在距离榻前约一丈处停下,屈膝深深一福:“民女柳清枝,见过靖王殿下。”
萧景何没叫起,也没说话。只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缓缓巡梭,从低垂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抿紧的、褪去了口脂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最后落在那身素淡的藕荷色衣裙上。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他才懒懒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谢王爷。”柳清枝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地毯繁复的花纹上。
“走近些。”萧景何命令道。
柳清枝依言上前两步,停在距他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已能清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酒气的清冽松香。
“抬起头来。”他又道。
柳清枝缓缓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看不太清她什么神色。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方才在宴上,柳二小姐的琴……弹得不错。”
“王爷谬赞。粗浅技艺,不值一提。”柳清枝声音平稳。
“是么?”萧景何将手中的空酒杯随意搁在榻边小几上,发出清脆的轻响,“本王倒觉得,柳二小姐方才那番……娇态,比琴技更有趣些。”
柳清枝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有些微红道:“民女初次得见天颜,心中惶恐,举止失措,让王爷见笑了。”
“惶恐?失措?”萧景何轻笑一声,坐直了身子,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他身上迫人的气势瞬间笼罩过来,“柳清枝,在本王面前,就不必演了吧?”
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你是什么样的人,本王清楚得很。那副怀春少女的模样,演给谁看?嗯?”
柳清枝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他,索性也不再伪装。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王爷怎知是演?民女不过安生的来参加宴会,不给家中长辈惹麻烦而已。”
“安生?”萧景何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两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既然想安生,为何不按本王说的去做?陈家那门亲事,你打算拖到几时?”
柳清枝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王爷明鉴,民女抱病多日,议亲之事已然暂缓。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从长计议?”萧景何眼神骤然转冷,“本王看你是想阳奉阴违,拖延时间吧?还是觉得,方才在宴上那般作态,便能迷惑本王,就此放过你?”
“柳清枝,”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警告和一丝残忍的玩味,“别跟本王耍花样。本王给你的时间不多。若下次宴饮,本王听到的仍是‘暂缓’二字……”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说出的话却如寒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柳家,陈家,还有你那个在板桥镇做生意的爹……本王都不介意,陪你们好好玩玩。”
柳清枝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王爷,”她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您权势滔天,要捏死民女与民女家人,易如反掌。可王爷这般逼迫一个弱女子,毁人姻缘,就不怕传出去,有损天家威仪,王爷清誉吗?”
“清誉?”萧景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傲慢与不屑,“你以为,本王会在意那些东西?至于天家威仪……”
他嗤笑一声:“本王就是天家威仪。”
他重新坐回榻上,姿态慵懒,仿佛刚才那番逼迫只是随口闲谈。“好了,话已带到。你可以回去了。记住本王的话。”
他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高成上前一步,对柳清枝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清枝站在原地,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她对着萧景何的方向,再次深深一福,声音平淡道:“民女,谨记王爷教诲。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花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冷风吹在她脸上。没有哪一刻更比此刻的清晰知道,她身处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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