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噩梦
作者:姓胡也幸福
这女人!刚才若不是他及时抽身,再待下去,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比如,掐死她那张气死人的嘴,或者……做点别的。
“爷,这夜深露重的,还要……待多久?”旁边一个侍卫见主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萧景何冷冷地横了他一眼,那眼神比腊月的寒风还刺骨。侍卫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萧景何没再说话,只是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将方才在柳清枝窗下沾染的、属于那个女人的气息和那份失控的躁动一并拂去。
“走。”他吐出一个字,率先转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脚步看似沉稳,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是靖王,自幼名师教导,弓马娴熟,区区轻功翻个墙头自然不在话下。可今夜这一趟,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明明是他去吓唬人,去宣示存在,去破坏那碍眼的“和谐”,怎么最后落荒而逃(虽然他自己绝不会承认)、心头窝火的好像是他自己?
“爷的轻功自然是顶好的,不然也进不去那柳府内院……”另一个侍卫试图缓和气氛,拍个马屁。
旁边之前挨瞪的侍卫忍不住小声嘀咕接话:“那您去跳跳京城的城楼呗,那才显本事呢……”京城城楼高耸,守卫森严,便是顶尖高手也不敢轻易尝试。
萧景何耳力极佳,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缓缓侧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眸在夜色中幽光瘆人,定定地锁住那个多嘴的侍卫。
“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们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冰碴子,“还是……我手里的刀,不快了?”
那侍卫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爷!奴才错了!奴才嘴贱!爷饶命!”
萧景何没再看他,转身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回去自领十鞭。”
“谢爷开恩!”侍卫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跄跟上。
主仆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余下巷中呼啸的寒风,和那堵被踹了一脚、落了层灰的可怜砖墙。
柳宅,疏影阁。
柳清枝猛地打了个寒颤,快速把窗户关紧,三两步跑上床,掀起被子把整个人都盖住。
“下次……打死也不自己开窗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疲惫。这深宅大院,原来也并不安全。
然而,一闭上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冰冷又带着玩味审视的狭长凤眸,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那低沉危险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不想看到你和陈家那个书呆子……顺顺利利。”
恐惧、困惑、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神不宁。不知不觉,极度紧张后的疲惫袭来,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梦里,似乎总有一双沉沉的、狭长的丹凤眼,在某个高处,或某个角落,无声地注视着她,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悸,又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这个念头在梦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多的混乱影像淹没。
天光微亮时,柳清枝被一阵剧烈的头疼惊醒。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沉得厉害,昨夜受惊加上后半夜没睡安稳,此刻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
“云微。”她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守在外间的云微立刻进来,看见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做了噩梦,没睡好。”柳清枝揉着额角,有气无力道,“去跟老太太和大伯母那边回一声,就说我夜里没睡安稳,晨起有些头疼,今日的请安就告假了,晚些再去。”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您再躺会儿,奴婢让兰芳去熬碗安神汤来。”云微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了。
柳清枝重新躺下,闭着眼睛,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那个夜袭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他说的“不止见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她努力回忆,从穿越至今,十四年来见过的所有男性面孔在脑中飞快掠过。深居简出,见过的外男实在有限。除了亲戚、父兄的友人、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便是近几次出门见过的……
等等。
她忽然想起,在来府城之前,在板桥镇的渡口河边,与苏晚棠她们坐船赏雪时,曾与一艘华贵的大船交错而过。当时,她似乎……对上了一双眼睛。
距离远,雪雾蒙,其实看得并不真切。只记得那眼睛形状很好看,是狭长的凤眸,但眼神……当时给她的感觉是锐利、深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压迫感,让她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就避开了。
后来那船驶远,她也很快将那一眼抛之脑后。一个偶然路过的、可能身份不凡的陌生人罢了,与她何干?
再后来,便是知府梅花宴上,那个拿着扇子、言行轻佻、自称迷路的“登徒子”。那人也生了一双好看的凤眼,但气质风流,举止浮夸,与渡口船上那惊鸿一瞥带来的骇人气势截然不同。
昨夜那人……气质更接近渡口船上那一瞥的感觉,危险,深沉,充满压迫。但夜色朦胧,他又刻意遮掩,她惊惧之下,也未能看清全貌。
难道……
柳清枝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渡口船上那人,梅花宴上的登徒子,还有昨夜闯入她闺房的危险男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他岂不是早就盯上她了?从板桥镇,到府城,甚至能摸清她与陈家的亲事动向……这得是什么样的身份和手段?
不,不可能吧?她一个深闺女子,何德何能引来这样的人物“关注”?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只是巧合?那人说不定就是个行事乖张、有特殊癖好的疯子?
脑子越发乱了,头疼得更厉害。柳清枝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于他威胁说不让她和陈昀顺利……无凭无据的威胁,她若当真了,岂不是自乱阵脚?陈家是正经人家,议亲流程正大光明,难道还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子几句话就毁了不成?
这么想着,她心里稍安。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悸和那双仿佛无处不在的沉郁凤眸,依旧盘桓在心底深处。
她打定主意,近日定要更加小心,若无必要绝不出门,在府里也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至于陈家的亲事……且看大伯母那边如何安排吧。若那人真敢对两家亲事下手,到时自然会有长辈出面应对,轮不到她一个闺阁女子操心。
这么一番自我安慰(或者说自我麻痹)后,柳清枝觉得头疼似乎减轻了些。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而此刻,在城东驿站的练武扬上,萧景何正赤着上身,手持一柄沉重的陌刀,将清晨凛冽的空气劈得呼呼作响。刀光如雪,杀气腾腾,每一刀都仿佛劈在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要将她彻底“劈”开,看看内里到底藏着什么。
高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知道,王爷这是真动气了,而且这气,九成九跟昨夜去柳府那一趟,与那柳家小姐有关。
只是不知道,王爷这“游戏”,到底打算玩到什么地步。看这架势,恐怕……那位柳小姐往后的日子,是别想清净了。
“哐当”一声,沉重的陌刀被随手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萧景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赤着的上半身在冬日清晨的寒气中蒸腾出隐约的白气。胸中那股郁躁之气,随着方才那番激烈的劈砍,似乎宣泄出些许,但心底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却并未完全消散。
“来人。”他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冷沉。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高成闻声,立刻小跑上前,手里早已备好了干净柔软的棉巾:“爷,您擦擦汗。”
萧景何瞥了他一眼,径直伸手拿了过来,胡乱在脸上、脖颈上抹了几把。动作间,肌理分明的臂膀和胸膛上,还残留着几道陈年的旧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白痕,无声诉说着这位看似纨绔的王爷,并非全然是养尊处优之辈。
“去,”他将用过的巾子丢还给高成,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室内走,一边吩咐,“看看这湖州府城里,有没有像样些、清净些的府邸宅院。不拘大小,但要齐整,地段要好,里外都要干净。爷我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驿站里,没得憋屈。”
高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爷,您这是……打算在湖州府长住?”之前不是说南下散心,等京城风头过了就回去么?
萧景何脚步未停,冷哼了一声:“怎么,爷想在哪儿住,还得跟你报备?”
“奴才不敢!”高成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办!定给爷寻一处妥帖的宅子!”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王爷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十有八九跟那位柳家小姐脱不了干系。这是要……就近“看着”?还是另有打算?
“还有,”萧景何走到廊下,随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袍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才的戾气只是错觉,“‘藏香阁’那个清倌人,叫什么来着……玉簟秋?晚上爷过去坐坐,听她弹两曲。”
高成心下明了,王爷这是心里不痛快,他连忙应下:“是,奴才晚些就去‘藏香阁’递话,让秋姑娘好生准备着。”
萧景何“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也隔绝了高成探究的视线。
高成站在原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看来,王爷对这湖州府,尤其是对柳家那位二小姐,是当真上了心。
高成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功夫,他便在湖州府城东最繁华却也相对清静的“梧桐巷”,寻到了一处三进带跨院的宅子。原主人是位致仕的京官,家眷都已回原籍,宅子保养得极好,家具摆设一应俱全,稍微收拾便能入住。更重要的是,这宅子离柳府所在的城西青石巷,隔着小半个城,不算太近惹人注目,但若想“偶遇”或“关注”,却也并非难事。
萧景何听高成回禀了宅子的情况,只略点了点头,便算是定下了。他对此似乎并不十分上心,仿佛置办宅邸与买件玩意儿并无不同。
“尽快收拾妥当,爷明日就搬过去。”他吩咐道,随手将一叠银票丢给高成,“该添置的添置,人手你看着办,要干净利落的。”
“是,爷放心。”高成接过银票,心下却想,王爷这架势,是真要在湖州府“安家”了。就为了一个柳家小姐?这代价未免……但他不敢置喙。
午后,萧景何小憩了片刻,醒来后依旧有些意兴阑珊。练武发泄的疲惫感散去,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又隐隐抬头。他忽然觉得这驿站处处不顺眼,逼仄,无趣,连空气都带着官家驿馆特有的、陈腐又小心翼翼的气息。
“高成,”他扬声唤道,“去‘藏香阁’递个话,爷晚上过去用膳,让玉簟秋备着。”
“是,奴才这就去。”高成应下,心道王爷果然还是要去寻那位清倌人。或许听听曲,看看美人,王爷的心情能好些?
然而,萧景何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想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或者说,是用另一种喧嚣,来对抗心头那片因柳清枝而起的、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兴奋?
柳清枝喝了安神汤,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到午后精神才稍好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她强打起精神,重新梳洗更衣,去福寿堂给老太太请安补礼。
老太太见她气色不佳,关切地问了几句。柳清枝只推说昨夜贪看月色(?),着了凉,又做了噩梦,没睡踏实。老太太不疑有他,只叮嘱她好生将养,又让丫鬟去小厨房吩咐,晚膳给二小姐添一道滋补的汤水。
从福寿堂出来,柳清枝本想回自己院子,却被柳曼窈拉着去了揽月轩。
“妹妹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昨日累着了?还是……”柳曼窈屏退左右,拉着柳清枝的手,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可是想着陈公子,心绪不宁,夜里没睡好?”
柳清枝心中苦笑,她哪有心思想陈昀?昨夜那扬惊吓还历历在目。但这话不能说,只得顺着柳曼窈的话,微微红了脸,低声道:“姐姐莫要打趣我。”
柳曼窈见她害羞,笑得更欢,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母亲昨日回来,可是对陈公子赞不绝口呢,说他知书达理,沉稳有度。陈夫人那边,似乎也对妹妹你极为满意。我看啊,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了。妹妹可安心等着好消息便是。”
若是昨日之前听到这番话,柳清枝或许会感到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可此刻,她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了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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