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相看 ,夜袭
作者:姓胡也幸福
柳家的马车停在山门外。今日出行,名义上是杨氏带着已定亲的柳曼窈和暂住的侄女柳清枝来寺中上香祈福,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和曼窈明年的婚事祈求平安顺遂。柳筱桥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了府中。
杨氏今日穿戴得格外庄重又不失亲和,柳曼窈则是明艳照人,一副待嫁少女的欢喜模样。柳清枝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鹅黄衣裙,外罩月白斗篷,发间只点缀了简单的珠花,沉静地跟在伯母和堂姐身后。
她们并未去正殿与寻常香客挤挤攘攘,而是在知客僧的引领下,径直前往后山一处更为清静雅致的禅院歇息。禅院独立成院,推开窗便能看见一片开得正盛的梅林,红白相映,暗香浮动。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声笑语。另一位衣着体面、面容慈和的中年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与柳清枝年纪相仿、穿着水绿衣裙、眉眼温顺的少女,正是陈夫人与其幼女陈婉。而陈昀,则以“护送母亲与妹妹来上香,顺便在寺中读读书”为由,稍后一步,才由小厮引着,看似“偶遇”般地出现在禅院门口。
“陈夫人,真是巧了!”杨氏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仿佛真是意外相逢。
“柳夫人!可不是巧嘛!您也来上香?这位定是曼窈小姐吧?真是越来越标致了!这位便是清枝侄女?哎呀,好齐整的模样!”陈夫人亦是热情寒暄,目光在柳清枝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些,笑意也更真挚几分。
双方见过礼,又介绍了陈婉与柳家姐妹相识。陈婉性子似乎有些腼腆,与柳筱桥倒有几分相似,低声问好后便安静站在母亲身后。
陈昀这才上前,对着杨氏长揖:“晚辈陈昀,护送家母与舍妹来寺中上香,不想偶遇夫人,请夫人安。”礼数周全,声音清朗温和。他今日穿着淡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棉袍,更显书生清俊。目光掠过柳曼窈和柳清枝时,亦是微微颔首致意,眼神清正,并无丝毫轻浮。
“陈公子不必多礼,真是巧遇。”杨氏笑着还礼,又对陈夫人道,“这后山的梅花开得正好,我们老人家在此说话,不如让年轻人自己去逛逛?曼窈定了亲不便多走,就让清枝和陈小姐陪陈公子去赏赏梅吧,年轻人在一起也有话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柳清枝和陈昀单独相处的机会,又让陈婉作陪,更拉上已定亲的柳曼窈(虽不便同去,但人在扬即是见证),既全了礼数,又达成了目的。
陈夫人自然心领神会:“正是呢,婉丫头,陪你柳家姐姐去走走,仔细些,别扰了寺中清净。”又对陈昀道,“昀儿,照顾好妹妹和柳小姐。”
“是,母亲。”陈昀恭敬应下。
柳清枝与陈婉也向两位夫人行礼告退。柳曼窈对柳清枝递了个鼓励的眼神,便留在禅院陪两位夫人说话。
三人出了禅院,沿着清扫过积雪的石板小径,缓步走向梅林。丫鬟婆子们远远跟着。陈婉似乎有些紧张,不太敢说话,只偶尔低声回答兄长的问话。陈昀便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介绍景致、引导话题的责任。
“这慈云寺的梅林有些年头了,据说有几株老梅还是前朝遗种。”陈昀声音温和,指着不远处一株形态虬结的老树,“尤其是那株‘龙游’,花开时香气清冽悠远,与众不同。”
柳清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株老梅姿态奇古,花开满树,幽香阵阵。她微微颔首:“确实不同凡响,有古意。” 语气平和,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陈昀见她接话,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柳小姐也懂赏梅?”
“略知皮毛,不及陈公子博学。”柳清枝谦道,转而将话题引向一直沉默的陈婉,“陈小姐觉得这梅花如何?”
陈婉没想到会被点名,脸颊微红,细声道:“很……很好看,香气也好闻。”
气氛稍显凝滞,但也不算尴尬。陈昀似乎不擅与陌生女子交谈,除了介绍梅树典故,便不知该说什么。柳清枝更是秉承着“少说多看”的原则,安静赏景。陈婉则本就内向。一时间,三人之间只有脚步声、风声,以及陈昀偶尔的解说。
不过,这份安静倒也不算难受。陈昀的谈吐文雅有礼,介绍梅树时引经据典,显露出不错的学识。他始终与两位女子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言行举止无可指摘。柳清枝默默观察着,心中评价:一个标准的、受正统教育的书生,性格或许有些板正,但至少守礼、稳重。
而在他们上方,一处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梅林的僻静阁楼里,萧景何正倚着栏杆,手里把玩着一串不知从哪儿得来的佛珠,目光意兴阑珊地落在下方那三人身上。
高成侍立在一旁,低声道:“爷,看情形,柳家与陈家这门亲事,似是彼此都还满意。”
萧景何“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日来,不过是闲得发慌,听说有这么一出“偶遇”的戏码,便顺道来看看热闹。此刻看着下方那青衫书生与鹅黄少女并肩而行,虽保持着距离,却言笑晏晏(在他眼中,那平静的交谈已算“言笑”),旁边还有个妹妹作陪,一副其乐融融、家风清正的模样。
看着那女人沉静的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与那书呆子讨论着酸腐诗文时,眼神专注,偶尔唇角微弯……萧景何把玩佛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觉得这扬面无趣又虚假。可不知怎的,看着那女人即将嫁给那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规规矩矩的书呆子,未来的人生便如同那书呆子身上的直裰一般,板正、无波、一眼望得到头……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不舒服。
那感觉来得突兀,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慈云寺梅林中的“偶遇”早已散扬,冬日的斜阳将最后一点余晖吝啬地收回。柳府的马车载着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的杨氏和柳清枝,踏上了归途。车厢内,杨氏面上带着满意的微笑,显然对今日“相看”的结果颇为满意。
柳清枝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想着和那陈三公子相处,人不错,才学她不懂,但她相信大伯的眼光。她觉得今日阳光尚好,梅香清雅,那陈三公子……也算是个可以沟通的人。
而在城东那座华贵却冷清的别院里,萧景何却有些静不下心来。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酒,却未曾斟满。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几面上敲击着,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柳清枝,呵~。”萧景何眼眸暗沉下来。
夜深人静,柳府内院一片沉寂。疏影阁内,烛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晕黄的光晕。
柳清枝已卸了钗环,散了长发,正要吹灯就寝。她素来不喜丫鬟守夜,嫌不自在,此刻屋内只她一人。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就在她伸手去拨那将灭的灯芯时,窗棂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石子滚落的“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清枝动作一顿,侧耳倾听。风声依旧,那异响却再未出现。
是野猫?还是风吹落了檐角的冰凌?
她蹙了蹙眉,心底掠过一丝不安。这内院深处,按理不该有外人。但……想起今日慈云寺归来后,心头那点因“相看”顺利而起的、奇异的平静,此刻仿佛被这声异响打破了。
“云微?兰芳?”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不大,在空寂的室内却显得有些突兀。
外间并无回应。两个丫鬟劳累一日,想必已在外间榻上睡沉了。
柳清枝犹豫片刻,终究是放心不下。她披了件外衫,赤着脚,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窗纸糊得厚实,只隐约透出外头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立刻裹挟着冰冷的湿气钻了进来,激得她一个寒颤。外头果然是漆黑一片,廊下灯笼的光晕到不了此处,只有远处主屋方向透来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院中枯树的轮廓。并无异样。
她微微松了口气,正欲关窗——
“唰!”
一道冰凉坚硬的物事,毫无征兆地从窗缝外斜伸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抵在她按在窗沿的手指上!
那是一柄合拢的玉骨折扇,扇骨冰凉,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啊——!”柳清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心脏骤停,一声短促的惊叫本能地冲出喉咙!
然而,那声惊叫刚刚出口,甚至来不及在空气中扩散,一只带着薄茧、温热却力道惊人的大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窗缝,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所有声音被堵回喉咙,只剩惊恐的闷哼。柳清枝瞳孔骤缩,浑身僵硬,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她甚至能闻到那只手上传来的、陌生的、清冽又带着一丝冷冽松香的气息。
“别出声。”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疑的威胁,“松开,点头,我就放手。听懂了就点头。”
声音很近,近得气息似乎拂过她的耳廓。柳清枝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思考。深宅大院,夜半三更,陌生男人翻窗而入,捂嘴威胁……这超出了她两辈子所有的认知和经验!
但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冷静。她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挣扎,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只捂着她嘴的手,果然如言缓缓松开了。在撤离的瞬间,指腹似乎不经意地、极其缓慢地擦过她柔嫩的脸颊。
柳清枝猛地后退一步,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如擂鼓。她这才看清窗外的人影。
借着屋内残存的一点点烛光和窗外微弱的天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单手撑着窗沿,姿态闲适地立在窗外。他穿着深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狭长上挑的凤眸。那眼神,正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的锐光,落在她身上。
正是知府宴上后院遇见的那个自诩风流的浪荡子!不,此刻的他,比那日那副风流纨绔的样子,多了十分的危险与压迫感。
“你……你想干什么?!”柳清枝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但依旧强撑着质问,同时手悄悄摸向袖中暗藏的银簪,“这里是柳府内院!你怎么进来的?!”
萧景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惊魂未定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即便在惊恐中依旧努力保持清明的眼睛。他轻轻“啧”了一声,手中合拢的玉骨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火大的懒散:
“我想干什么?”他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慢悠悠地道,“暂时……还没想好。”他往前倾了倾身,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离窗子更近了些,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一字一顿的清晰:
“但我知道,我不想看到你和陈家那个书呆子……顺、顺、利、利。”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破坏欲。
柳清枝心头巨震,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知道陈家?为什么会针对她和陈昀的婚事?
“为什么?”她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陈家得罪了你,还是……我得罪了你?我们那日在知府宴上不过初见,此前并无瓜葛!”应该不是我得罪你,难道是陈家?
“初见?”萧景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陡然转冷。他猛地抬手,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挑起了柳清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上他那双骤然沉郁、不见丝毫笑意的眼眸。
“柳清枝,”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你确定,我们只‘见过’那一次?”
他的脸离得极近,柳清枝甚至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苍白惊恐的脸。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伪装,直视她竭力隐藏的慌乱。她从未被人如此近距离、如此具有侵略性地逼视过,腿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软,但脊背却挺得更直。
“公子,”她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却依旧清晰,“我、确、定,此前从未见过公子。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几息,那双沉郁的凤眸中,风暴缓缓积聚。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嘴角向两边咧开,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笑容”。
“好。”他慢慢收回扇子,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你很好,柳清枝。”
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黑暗,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甚至带上一丝诡异的赞许:“你有种。”
说完,他不再停留。柳清枝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阵冷风扑面,窗棂微动,再定睛看时,窗外已是空空如也。那人竟如同鬼魅一般,来去无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清枝猛地扑到窗边,半个身子探出去,四处张望。廊下、院中、屋顶……除了被寒风吹得摇晃的树影和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寒意瞬间涌起,头发都要炸毛了。她猛地关紧窗户,背靠着冰凉的窗棂,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用力搓着手臂上疯狂冒起的鸡皮疙瘩。
大晚上的。
是人是鬼?!
如果是人,他怎么进来的!
原谅柳清枝的无知,她一个现代灵魂,在古代生活十几年,就没见过什么轻功的,那是拍电视剧演戏呢!
而此刻,在柳府高墙之外,一处无人的巷角,萧景何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他抬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她脸颊时,那细腻柔滑到不可思议的触感,以及……捂着她嘴时,那温软湿润的唇瓣……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沉沉的郁色。
“该死。”他低低咒骂一声,不知是在骂那女人的嘴硬,还是在骂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他狠狠一脚踹在身旁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墙灰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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