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学习掌家
作者:姓胡也幸福
杨氏是当真忙碌。年关将近,府中各项事务本就千头万绪:庄子的年货进项要核对,各处的年礼要准备,下人过年的赏钱份例要定夺,祭祖的一应事宜要安排……再加上女儿曼窈的嫁妆虽已备下大半,但还有许多细节需敲定,嫁衣的绣工、陪嫁铺子的人手、乃至婚后头一年各节气的回门礼单,都要她一一过问。
今日才散席第二天,今天给陈家递话,那太过急切了些。
所以晨起请安后,杨氏便留下柳曼窈和柳清枝,对老太太道:“母亲,眼看年下事多,曼窈开春就要出门子,清枝丫头日后也是要当家理事的。我想着,趁这几日我得空,让她俩跟着我学学看账理事,听听管事们回话,心里也好有个底。”
老太太闻言,连连点头:“是该如此。曼窈自不必说,清枝丫头虽在自家也见过些,到底不如你这里周全。多学学,没坏处。”她又看了一眼垂手立在柳曼窈身后、默不作声的柳筱桥,顿了顿,只温和道:“筱桥也大了,旁听着些,总是好的。”
柳筱桥连忙屈膝应“是”,头垂得更低。她知道,嫡母肯让嫡姐和堂姐学习掌家,是因她们将来都要做正室主母。而自己一个庶女,前程最多是给人为妾或是嫁与寻常人家做正头娘子,能“旁听”已是额外开恩,嫡母绝不会像教导嫡姐那般倾囊相授。昨夜姨娘在她房里垂泪,既为她将来担忧,又怨自己出身低微拖累了女儿。柳筱桥心中酸楚,却也只能好言劝慰姨娘,说嫡母已算宽厚,至少吃穿用度不曾苛待,婚事也会按庶女的规矩办,比许多人家强了。
于是,柳曼窈和柳清枝的“掌家课”便开始了。柳筱桥则坐在稍远的绣墩上,做着针线,真正是“旁听”。
杨氏做事雷厉风行,也不多废话,直接让管事妈妈们按例来回话。先是管厨房采买的妈妈,递上厚厚的账本,回禀近日米面粮油、鸡鸭鱼肉、时蔬干货的采买开销,何处涨价,何处可省,哪些年货需提前囤积。
柳曼窈显然是学过一些的,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柳清枝却是大开眼界。在板桥镇时,家中人口简单,产业也不多,母亲张柔娘虽也管事,但许多时候依赖父亲柳世杰从旁指点,或是靠积年的老嬷嬷提醒。她作为女儿,只知家中大体开支,何曾这般细致地了解过一大家子每日的嚼用竟是如此繁杂,其中门道如此之多——如何比对市价,如何防止下人虚报,如何根据季节和宴客调整菜单预算……
她面上依旧沉静,心里却暗暗咋舌。原来当家主母,并非只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而是要懂得这些琐碎又实际的庶务。
接着是管针线衣料的妈妈,回禀各房冬衣发放、年下新衣赶制、以及给各府年礼中布料绸缎的备办情况。又有管车马、管花木、管器皿、管人事调拨的……林林总总,一上午便过去了。
柳清枝听得头昏脑涨,却强打精神,努力将听到的要点记在心里。她发现杨氏处理这些事极有章法,听得仔细,问得关键,决断也利落,恩威并施,将一众管事妈妈拿捏得服服帖帖。
午间歇息后,下午又是看账。杨氏搬出几本厚厚的总账和分类账,教她们如何看收支,如何核对各处报上来的细账,如何发现其中可能存在的问题。数字密密麻麻,条目纷繁复杂。
柳曼窈看得认真,但偶尔也会蹙眉。柳清枝则是全神贯注,前世好歹受过现代教育,对数字和逻辑有种天生的敏感,虽然古代的记账方式不同,但基本原理相通。她学得很快,遇到不解之处,也不急躁,只默默记下,待杨氏讲解或柳曼窈低声提点时,再细细琢磨。
杨氏冷眼旁观,见柳清枝虽初时懵懂,但神情专注,不懂就问,且一点就透,心中对这个侄女的评价又高了三分。沉静,肯学,脑子也不笨,是个能栽培的料子。
一天下来,柳曼窈尚有些疲惫,柳清枝更是觉得比练一天字还累。回到疏影阁,她瘫在榻上,由着云微给她揉捏发僵的脖颈,叹道:“以前只道母亲管家不易,今日才知,竟是这般千头万绪。”
云微笑道:“小姐聪慧,学几日便熟了。将来小姐自己当家,定然比夫人还厉害。”
柳清枝苦笑摇头:“哪里就那么容易。”她想起下午看账时那些弯弯绕绕,人情往来的权衡,下人间可能的勾心斗角……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多学些总没坏处。日子还长,慢慢来便是。
晚间,柳曼窈竟亲自来了疏影阁,手里还拿着下午的账本。“二妹妹,可有哪里不明白的?咱们一同参详参详。”她显然是见柳清枝学得认真,也起了切磋互助之心。
柳清枝正求之不得,忙请她坐下。姐妹俩就着烛光,低声讨论起来。柳曼窈将她所知的一些关窍和母亲惯用的法子细细讲给柳清枝听,柳清枝也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理解。柳筱桥得知后,犹豫再三,也带着自己的绣活过来,怯生生地坐在一旁听着,虽插不上话,但眼中也露出渴望学习的光芒。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庞。在这深宅内院,学习如何掌管一个家族,如何在这繁琐的庶务与复杂的人情中立足,是她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课程。柳清枝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的“当家主母”,并非只是风光的头衔,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休止的操劳。
而此刻,在湖州府另一处精致的别院里,萧景何正听着高成低声回禀关于“柳通判侄女”的进一步消息——家世清白,性情沉静,甚少出门,此番来府城是为……与陈家相看。
“陈家?”萧景何把玩着一枚玉佩,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个出了两个举人、家风以清正著称的陈家?”
至于他怎么知道得这么详尽也是不得而知。
“是,陈家三子陈昀,今科举人,正在备考明年春闱。”
萧景何“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挥了挥手。高成悄然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萧景何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的玉佩温润冰凉。原来,那只沉静的小鹿,已经有了既定的、看似稳妥的归宿。
他扯了扯嘴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玩味。清正门第,举人公子……听起来,倒是般配。
接连几日,柳清枝和柳曼窈上午、下午都雷打不动地去主院正房“上课”。杨氏将一桩桩、一件件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们听,也让她们试着处理一些简单的庶务,比如核对某处小庄子的季度账目,或是拟定一份给寻常姻亲的年礼单子。
起初,柳清枝确实被这古代大家族的庞杂庶务弄得有些头昏脑涨。条目繁多,关系盘根错节,人情往来更是微妙复杂,远非板桥镇柳家那相对简单的格局可比。但她很快发现,这些事务看似琐碎,究其根本,无非是“人、财、物”三者的管理与平衡,与她前世处理工作报表、协调项目资源、应对职扬人际关系,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账目要清晰,收支要平衡,预算要合理,这是“财”的管理;下人各有职责,要恩威并施,知人善任,赏罚分明,这是“人”的调度;物品采买、保管、分配、维护,要井井有条,杜绝浪费与贪墨,这是“物”的掌控。而其间夹杂的种种人情世故、面子往来,则如同项目中的利益相关方协调,需要权衡利弊,把握分寸。
想通了这一点,柳清枝心中的那点畏难情绪便消散了大半。她开始以一种近乎“项目管理”的心态来对待这些学习内容,将听到的案例、杨氏处理问题的方法,与自己前世的工作经验暗暗类比、印证,寻找其中的规律与窍门。
不过几日功夫,她已能将大部分庶务的关节点理清,看账目时也能更快地抓住重点,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问题。虽不及柳曼窈自幼耳濡目染来得熟练,但这份举一反三、迅速上手的悟性,让杨氏都暗自惊讶。
这日午后,处理完几桩杂事,杨氏被老太太叫去说话。柳曼窈和柳清枝得了片刻清闲,一同回到柳曼窈的揽月轩喝茶休息。
“二妹妹学得真快,”柳曼窈真心赞道,“那日母亲考校你采买上的门道,你答得条理分明,连母亲后来都私下夸你心思清明呢。”
柳清枝捧着温热的茶杯,浅笑道:“姐姐过奖了。我不过是觉得,这些庶务看似千头万绪,其实理清了,也就那么几样根本。管好人、管好钱、管好东西,再把握住人情往来的分寸,大体就不会错。姐姐自幼跟着大伯母学,根基扎实,许多细微处的窍门,我还要向姐姐多请教才是。”
柳曼窈听了,若有所思:“妹妹这话说得通透。‘管好人、管好钱、管好东西’……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尤其这‘管好人’,最是耗费心神。母亲常说,治家如治国,赏罚分明、恩威并济是根本,但如何把握这个度,却是学问。”
“正是此理,”柳清枝点头,“我看大伯母处理那些管事妈妈回话,便是如此。该严时一丝不苟,该宽时又给足体面。既让她们知道规矩不容逾越,又让她们感到被倚重。这便是‘恩威并济’了。”
姐妹俩就着这个话题,又讨论起近日见的几桩实例,越说越觉投契。柳曼窈发现,这个堂妹不仅学得快,看问题的角度也往往新颖,有时一句话便能点醒梦中人。而柳清枝也从柳曼窈那里,学到了许多更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约定俗成的处理办法和忌讳。
柳筱桥依旧安静地坐在一旁做针线,听着两位姐姐的讨论,眼中既有羡慕,也有黯然。她知道,这些“当家理事”的学问,嫡母不会特意教她,将来她的天地,或许只是一个更小的院落,需要操心的,也不过是一屋一室、一餐一饭。能像现在这般“旁听”,已是幸运。
柳清枝注意到柳筱桥的沉默,心中微叹,却也不好说什么。这个时代的规则如此,她无力改变,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待这位庶妹宽厚些。
几日的密集学习下来,柳清枝虽觉疲惫,心中却踏实了许多。掌家之事固然繁琐,但并非无法掌控。这就像前世学习一项新技能、接手一个新项目,只要理清逻辑,抓住关键,循序渐进,总能慢慢上手。未来无论嫁入什么样的人家,有这份认知和学习的底气在,总不至于慌了手脚。
她所求的安稳日子,并非全然依赖他人给予,更需要自己有能力去经营和维护。如今她也正在做。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姐妹三人身上,暖洋洋的。屋内茶香袅袅,话语轻柔,暂时抛开了婚嫁的烦扰与庶务的繁杂,只余下一室静谧与共同成长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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