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少女心事
作者:姓胡也幸福
柳清枝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少女们心神都系在水榭那边,且她本就在人群中不算活跃,悄无声息地融入,倒像是从未离开过。唯有走在队伍最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柳筱桥,在她走近时飞快地抬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见柳清枝神色平静如常,又抿紧了唇,将话咽了回去,只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一点空隙。
柳清枝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也无意多问。她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亭下。那里果然是一处临水的水榭,比之前她们所在的花厅附近那处更为轩敞,此刻正有十几位年轻公子或坐或立,或凭栏赏景,或对坐弈棋,或三两聚谈,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显然是今日宴请的男宾。
“嘘——小声些,仔细被人听见!”知府千金李玥连忙回身,对几个声音略高的同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做坏事般的兴奋与紧张,“咱们看看就得了,若是被那边发现,或是引来管事妈妈,可就糟了!”
少女们立刻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好奇与雀跃却掩不住。这个年纪,对异性,尤其是可能与自己未来产生交集的异性,天然抱有朦胧的好奇与关注。
就在这时,柳曼窈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忽然定在某一处,眼睛微微一亮。她下意识地在身边扫视,看到安静立在稍后方的柳清枝,立刻小步挪了过来,亲昵地拉了拉柳清枝的衣袖,将她引到一处视野更好的缝隙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隐秘的分享与打趣:
“快来,二妹妹,”她用的是府中姐妹的排行,“你瞧那边,水榭东首,穿着石青色直裰、正与人对弈的那个,瞧见没?”
柳清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水榭东侧,一张石制棋枰旁,坐着两位年轻公子。背对着她们的那位看不清面容,而对面的那位,身着石青色文士常服,身形颀长,坐姿端正,正执子沉吟。从侧面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肤色白皙,算得上是清秀端正。只是确实如柳曼窈之前隐约透露的,身形略显清瘦,并非魁梧健硕之流。
“那就是陈家三郎,陈昀。”柳曼窈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显然早已“做足功课”,“学问是极好的,听说已中了秀才,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性子也沉稳,不似那些轻浮的纨绔。”
柳清枝的目光落在那个侧影上,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却也认真地打量着。毕竟是未来可能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她自然希望对方至少外貌上能看得过眼,人品才学能过得去。此刻远远瞧着,模样尚可,气质也算文雅。至于瘦些……或许是用功读书所致,倒也无伤大雅。
“嗯,瞧着是位端方的君子。”她轻声应道,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心里却已飞快地转着念头:容貌过关,家世已知,学问听起来不错,性子若真沉稳……那这门亲事的基础条件,似乎都还算符合预期。她所求本就不多,安稳顺遂即可。感情么,有固然好,没有,也能相敬如宾地过下去。最不济,只要对方不是那等暴戾荒唐之人,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她也有信心把自己的日子打理好。
柳曼窈见她反应平静,并未如寻常少女般羞怯扭捏,心中暗赞这个堂妹沉得住气,又凑近了些,继续低语:“陈家家风是极严正的,后宅也清净。陈夫人我远远见过两面,是个和气讲理的。妹妹若真能……往后日子定然舒心。”
这话里已带上了几分真心的祝愿。柳曼窈自己姻缘顺遂,眼看堂妹似乎也能得一良配,作为长姐,自然乐见其成。
柳清枝听出她话中的善意,侧首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真诚的笑容:“多谢姐姐提点。”她没有多说,但这份平静的接受与感谢,已让柳曼窈觉得熨帖。
亭中其他少女也都在各自相熟的同伴耳边,指点着、议论着水榭中的年轻公子们,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春蚕食叶,窸窸窣窣。偶尔有人提到某位公子诗名在外,或是马术精湛,便会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呼或轻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羞涩、好奇、憧憬与淡淡攀比的气氛。
柳清枝的目光又在那位陈三郎身上停留了片刻,见他落子从容,与对手交谈时神态温和,确无轻浮之态,心中那点因先前迷路和遭遇怪人而生的不安与疑虑,似乎也被这“眼见为实”的稳妥印象稍稍安抚。她移开视线,不再专注窥看,转而欣赏起水榭外的枯山水景致,耳中听着少女们压低的絮语,心中一片澄明。
无论如何,今日总算“见”过了。至于后续如何,便看家中长辈的安排,以及……是否有更深的缘分了。
柳曼窈给柳清枝指认了陈家三郎后,自己脸上也不由得飞起两片薄薄的红霞,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水榭另一侧。她略略踌躇,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怯与隐秘的欢喜,悄悄拉了拉柳清枝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道:“二妹妹,你瞧那边……那个穿着月白锦袍、正与人论诗的,就是……就是同知家的郑公子。”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细如蚊蚋,脸颊更是红得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柳清枝自然知道,这位郑公子便是柳曼窈已定下婚约的未来夫婿。她顺着柳曼窈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与三两友人站在水榭栏杆边,手持书卷,似乎正在谈论着什么。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之气,单论皮相,确是一表人才,与明艳大方的柳曼窈站在一起,倒也称得上般配。
柳清枝虽不了解其品性,但看姐姐这副含羞带喜的模样,便知她是极满意的。于是她轻声赞道:“姐姐好眼光,郑公子风姿俊逸,气度不凡,与姐姐甚是相配。”这话说得诚恳,既夸了郑公子,也捧了柳曼窈。
柳曼窈听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眼中光彩更盛,嘴上却还谦虚:“妹妹快别打趣我了……”只是那语气中的甜蜜,却是藏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亭下的小姐们似乎达成了某种“看够了”或“怕被发现”的共识,开始互相拉扯着,准备撤离。或许是动作稍大,又或许是哪一位小姐情急之下弄出了稍大的声响,惊动了水榭中某些感官敏锐的年轻公子。
起初只是个别公子若有所觉地抬眼,朝这边假山花墙的方向望了望。很快,这微妙的动静仿佛被迅速传递开来。原本或坐或立、或弈棋或闲谈的公子们,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无形的活力,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
有人刻意提高了谈论诗文的声音,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有人走到水榭开阔处,舒展身体,做出欣赏景致的模样,实则是展示自己挺拔的身姿;有人“恰好”开始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引来友人围观赞叹;甚至还有两位原本在角落安静品茶的公子,“不经意”地走到显眼处,开始就某个时政话题“热烈”讨论起来,声音清朗,见解“独到”……
一时间,水榭之中,仿佛开了屏的孔雀竞相展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微妙的竞争气息。原本清雅的氛围,平添了几分躁动与刻意。
这突如其来的“才艺大比拼”,惹得听涛亭中的小姑娘们既惊讶又兴奋,忍不住凑得更紧,指指点点,压抑的惊呼和低笑不时响起。这个说“那位公子诗作得真好”,那个道“你看他写字的样子多潇洒”,还有的羞红着脸偷瞄某位特别活跃的公子。
“哎呀,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有胆小的姑娘开始后怕。
“快别看了,仔细真被瞧见!”李玥作为知府千金,此刻责任感爆棚,连忙低声劝阻,“咱们快走吧,出来久了,母亲该寻了。”
少女们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意犹未尽,但更怕被长辈发现这等“出格”之举,于是互相催促着,你拉我扯,沿着来时的隐秘小路,做贼似的溜下了假山,离开了听涛亭。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活跃。小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换着刚才的所见所闻,评价着哪位公子风姿更佳,哪位才学似乎更好。那些家中已隐约透露出议亲意向的,更是面红耳赤,时而娇嗔同伴的打趣,时而忍不住与密友咬耳朵,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朦胧的憧憬与羞涩。
柳清枝安静地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议论,看着一张张或明媚或羞涩的青春脸庞,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这就是这个时代闺阁少女们隐秘的快乐与期待了,一扬带着冒险性质的集体“偷窥”,便足以成为许久的话题与念想。
她面上也适时地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微微低头,做出与旁人无异的羞涩模样,仿佛也沉浸在这份少女情怀之中。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是多么的平静,甚至有些抽离。
不过,那位陈三郎似乎并未加入这扬突如其来的“展示”。他依旧坐在棋枰旁,只在与对手交谈时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倒显得有几分与众不同。这点认知,让她对这门潜在亲事的印象,又稍稍好了那么一丝丝。
至于那位匆匆一瞥、言语轻佻的陌生公子……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少女们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小径深处,假山听涛亭重归寂静。冬日的寒风穿过亭柱,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在嘲笑方才那短暂而躁动的青春窥探。水榭中的公子们,在确认“观众”已离扬后,也渐渐恢复了常态,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雄性荷尔蒙悄然较劲后的余韵。
只柳清枝全然不知,在她方才打量那位陈三郎时,在另一处更为隐蔽的、可俯瞰大半园林景致的假山高台上,一双幽深的凤眸,正若有所思地扫过亭中那群少女,最后,似有若无地,在她沉静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
萧景何并未刻意跟踪,只是信步登高,图个视野开阔。不成想,却将方才自己随手“指点”过的小鹿,与那群偷看男子的闺秀们,以及她们偷看的对象……尽收眼底。
他自然也看到了柳清枝专注打量那位陈姓公子的模样。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她脸上具体神色,但那片刻的凝望,与周遭其他少女兴奋指点说笑的状态截然不同,是一种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些许审慎的观察。
哦?原来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也会为特定的人事物,停留得久一些?
萧景何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山石,凤眸微微眯起。
陈昀?他有点印象,似乎是本地一个还算清流的书香门第子弟,学问尚可,为人……似乎也无甚特别。就为了这么个人,值得她那般“认真”地看?
他心中那点因对方过度平静而产生的、微妙的不甘与兴味,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似乎……找到一点,可能打破那平静的法子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亭中景象,沿着另一侧的石阶,缓缓踱下高台。玄狐氅衣扫过石阶上的薄霜,留下一道清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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