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外?
作者:姓胡也幸福
正思忖间,斜刺里忽地闪出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小丫鬟,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直直地就朝着柳清枝撞了过来!
“哎呀!”小丫鬟惊呼一声,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却不是什么茶水点心,而是一个空了的针线簸箩,里面散落出几枚顶针和线团。
柳清枝被撞得微微踉跄,幸好身后的云微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站稳。她第一反应不是恼怒,而是迅速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裙——妃色的云纹锦上并未沾染任何污渍,只是被撞到的臂侧有些发皱。她心下稍安,那些话本里常见的“撞洒茶水弄脏衣裳被迫更衣然后出事”的桥段并未上演。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小姐,求小姐恕罪!”那小丫鬟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鞠躬道歉,声音都带了哭腔,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拾散落的东西。
“无妨,没伤着。”柳清枝语气平和,示意云微帮忙一起捡。她注意到这小丫鬟虽然慌张,但衣着整洁,手指也干净,不像做粗活的。
东西很快捡起,小丫鬟却依然挡在路前,不住口地赔罪:“都是奴婢莽撞,走路没长眼睛,吓着小姐了……小姐千万别告诉管事妈妈,不然奴婢定要挨罚的……求小姐开恩……”她絮絮叨叨,又是自责又是求情,缠着柳清枝说了好一会儿。
柳清枝本就不是刻薄之人,见她年纪小,吓得厉害,又没造成什么实质后果,便温声道:“下次小心些便是,我不会说与人知。你且去忙你的吧。”
小丫鬟千恩万谢,又鞠了几个躬,才抱着簸箩,匆匆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脚步竟比来时稳当了不少。
柳清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这丫鬟出现得突兀,道歉得也太过情急冗长,但东西是空的,自己也没损失……或许真是府里哪个院子粗心的小丫头吧。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在这陌生的府邸,又是来做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这么一耽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抬头时,前面那群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回廊尽头,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小姐,李小姐她们好像走远了。”云微有些不安地低声道。
柳清枝微微蹙眉。这知府家的园子比她想象中更大,回廊岔路也多,方才光顾着应付那小丫鬟,没留意她们拐向了哪边。她带着云微往前紧走了一段,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又是两条岔路,一条通往一片萧疏的竹林,另一条蜿蜒没入假山深处,皆不见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少女的谈笑声。
“许是走得快了。”柳清枝停下脚步,不再盲目追赶。她本就不热衷那“偷看”的行径,此刻跟丢了,倒也未必是坏事。只是这园子太大,她不熟悉路径,贸然乱走,恐会误闯不该去的地方。
“我们先往回走,试着回到刚才的暖阁,或者找人问问路。”她很快做出决定,语气依旧平静。与其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不如退回相对熟悉安全的地方。
主仆二人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冬日的园子格外静谧,只有寒风拂过枯枝的细微声响,以及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方才的热闹仿佛只是幻觉。
然而,走了一阵,柳清枝心头那点疑惑渐渐扩大——来时的路,似乎与记忆中的有些微不同?是记错了,还是这园子的路径本就设计得迂回迷离?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假山石形态各异,梅树疏影横斜,景致倒是清雅,却全然陌生。她们似乎……迷路了。
云微也察觉不对,声音有些发紧:“小姐,这……咱们好像走岔了。”
柳清枝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她头脑更清醒了些。不能慌。她仔细回想,方才那小丫鬟撞来的地方,似乎是个转折点……难道,那并非意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按下。无凭无据,或许只是自己多心。当务之急,是找到路,或者遇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仆役。
“不急,再往前走走看,或许能遇到人。”她稳住心神,选择了记忆中似乎更宽阔一些的那条小径,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原本只是“随大流”的闲散心情,此刻已悄然蒙上了一层谨慎的阴影。这看似雅致安宁的知府后园,似乎也并不那么平静。
而在离她们不远的一处僻静暖阁后窗下,方才撞人的小丫鬟正哆哆嗦嗦地将一小锭银子塞进怀里,脸色依旧苍白。就在不久前的僻静角落,那个气势吓人、自称是“京城萧公子”随从的高大男人拦住了她,塞过银子,语气冰冷地命令她稍后去撞那位穿妃色衣服的小姐,只需纠缠片刻即可,绝不可伤人损物。她起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拒绝,这种事若被发现,在府里就不用待了。
可那随从眼神像刀子一样,只说并不会让那位小姐出事,并保证绝不会牵连她,事后还有重谢。那迫人的气势和眼前白花花的银子,终究让她屈服了。此刻完成了任务,她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只盼着千万别出事,赶紧躲回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至于那位“萧公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试探一个初次见面的官家小姐,她一个小丫鬟,想不明白,也不敢想。只隐约觉得,那位容貌气度惊人的贵公子,心思深沉得让人害怕。
就在柳清枝主仆二人决意折返、却又因路径陌生而微微踌躇之际,前方一丛覆着残雪的嶙峋假山后,忽地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墨蓝色暗银纹锦袍,外罩玄狐领墨色大氅,手里竟还握着一柄玉骨摺扇,在这呵气成冰的冬日园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刻意招摇。他步履散漫,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目光却带着几分玩味,斜斜投了过来。
“这位小娘子,”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磁性,扇子在指尖悠悠转了个圈,“要去哪儿?怎的独自在这僻静处徘徊?”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柳清枝身上意有所指地掠过,“莫不是……也跟那些小姑娘一样,想去偷瞧前头水榭里那些附庸风雅的男子?”他轻笑一声,扇尖似无意般朝自己方向点了点,“该不会……是想偷瞧本公子吧?”
他这话说得轻佻,配合那副斜倚山石、漫不经心把玩扇子的姿态,活脱脱一个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模样。只是他那身难以忽视的贵气与俊美得近乎锋利的容貌,又让这轻浮举动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底气。
柳清枝原本心头疑虑丛生,此刻乍见有人出现,先是微惊,待看清对方这副做派,尤其是那把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扇子,差点没忍住笑意——这冰天雪地的,扇什么扇子?也不怕冻着手。她连忙垂下眼帘,敛去那一闪而过的莞尔,心下却更觉古怪。这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言语又这般轻佻,与先前那小丫鬟的冲撞……莫非有什么关联?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福身,声音平缓清冷:“公子说笑了。小女子与同伴走散,不慎迷路,正欲寻路返回。打扰公子雅兴,还请见谅。”她语速平稳,既未因对方轻佻而羞恼,也未因迷路而慌乱,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挡在小姐身前的云微得了小姐暗示,连忙上前半步,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礼貌的距离感:“这位公子,可否指点一下,往女眷宴聚的暖阁该如何走?我家小姐初次赴宴,路径不熟,多有叨扰。”
然而,萧景何此刻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放在这主仆二人的应对上。
他的目光,终于清晰地落在了柳清枝的脸上。
方才隔得远,又有梅枝与小丫鬟遮挡,只觉身段窈窕,气质沉静。此刻近在咫尺,那张毫无遮掩的容颜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眉眼是极秾丽的,肤光胜雪,唇色嫣红,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甚至有些逼人的美貌。可偏偏,那双最该流光溢彩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沉静的湖,清澈见底,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者说,是过于清醒的平淡。
预想中的惊慌、羞怯、恼怒,或是强作镇定的破绽,一概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他方才那番刻意轻佻的言语,不过是风吹过耳畔。
这反应……有点意思。但和他预期的“有趣”,似乎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只受惊失措、或故作坚强的小鹿,那会让他觉得逗弄起来有些趣味。可眼前这位,美则美矣,却像一尊过于完美的玉雕,美得疏离,静得……有些乏味。尤其那双眼睛,太淡了,淡得让他觉得……嗯,或许应该更利些,带点被冒犯的锋芒?或者,含些被撩拨后强压的羞恼?
他竟有些走神,连那小丫鬟具体问什么路都未听真切。
“公子?”云微见他目光落在自家小姐脸上,半晌不语,不由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景何这才恍然回神,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收起那副刻意摆出的风流姿态,但眉宇间那份属于上位者的疏淡依旧存在。
“暖阁?”他仿佛这才听懂问题,用扇子随意朝来路方向指了指,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沿这条小径往回,过第二个月洞门左转,再穿过一片竹亭便是。”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再次扫过柳清枝沉静的面容,补充道,“园子路杂,小娘子下次,可要跟紧同伴才是。”
这话听着是提醒,却又带着些别的意思。
柳清枝仿佛未察他言外之意,只依礼再次微微屈身:“多谢公子指点。”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微,我们走。”她轻声对丫鬟道,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萧景何所指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背脊挺直,那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与梅树掩映的路径尽头。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能称之为“惊慌失措”或“羞恼含情”的姿态。
萧景何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中合拢的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容貌确是极盛。反应……也算镇定得过分。
萧景何倚在冰冷的太湖石旁,看着那抹妃色身影主仆二人,顺着他随口所指,实则自己也未必清楚对不对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是从容的,背脊挺直,仿佛方才他那番刻意轻佻的试探,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连她鬓边一丝碎发都未曾吹乱。
那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漠然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因为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那些带着明显调笑意味的话语,而产生一丝一毫他预想中的涟漪——惊慌、羞恼、强作镇定,或是任何属于闺阁女子应有的、面对登徒子时的反应。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迷路,礼貌地请丫鬟问路,然后道谢,离开。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就像……他这个人,连同他方才那番做作的表演,在她眼中,与路边的石头、凋零的梅枝并无区别。
萧景何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骨扇冰凉的扇骨,望着她们身影消失的假山拐角,嘴里轻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啧。”
这反应,还真是……特别。
特别到,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又似乎……有点不够意思。
他本以为能撕开那沉静面具的一角,窥见几分鲜活的情绪,哪怕是恼怒也好。可结果,对方连面具都懒得多戴一层,直接用最彻底的平静与疏离,将他隔绝在外。
“无趣?”他低声自语,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幽深难辨的光,“倒也未必。”
打破那样一张完美无瑕的平静面容,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染上别的颜色——惊慌、恐惧、羞愤,甚至是……屈从?那扬景,光是想象一下,似乎就比单纯的“惊慌失措”要有趣得多。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玩味弧度。
嗯,得好好想想。
该如何,才能让那只看似温顺沉静、实则爪子收得紧紧的小鹿,真正地、鲜活地“动”起来呢?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转身,朝着与柳清枝离去方向相反的小径踱去。玄狐氅衣扫过残雪,留下浅浅的痕印。园中寒风凛冽,他却觉得心头那点因无聊而生的滞闷,似乎被这个新生的、带着恶意的念头驱散了些许,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期待。
这湖州府的冬日,看来……也并非全无乐子。
与此同时,顺着萧景何所指方向走去的柳清枝,看似步伐平稳,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方才那陌生男子的出现,实在太巧,太突兀。前脚刚被小丫鬟莫名冲撞纠缠导致落单迷路,后脚就“偶遇”一个言语轻佻、行为怪异的陌生男子?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那男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登徒子。可他言语间的轻浮试探,又明显带着刻意。他为何要那样做?只是为了调笑一个迷路的陌生女子?还是……另有所图?
柳清枝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是有人故意设计,想让她在这陌生府邸出丑?是针对她个人,还是针对柳家?与那撞人的小丫鬟是否有关联?那男子……会不会就是主使?他最后指的路,究竟是真是假?
她不敢完全相信那男子的话,但又不能站在原地。这园子太大,她们主仆二人势单力薄,必须尽快回到安全区域。
“云微,留心看着,我们走的这条路,可有标记,或者遇到其他人。”柳清枝低声叮嘱,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带上十二分的警惕。她不再只是寻找暖阁的方向,更开始留意沿途可能存在的眼线、岔路,以及任何可疑的动静。
主仆二人沿着小径前行,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果然出现一片萧疏的竹林,旁边确有一个小小的竹亭,与那男子所说部分吻合。但这并未让柳清枝放松,反而让她心弦绷得更紧——对方指的路似乎没错,这反而更显诡异。他为什么要“好心”指路?
她脚步未停,但全身感官都已调动起来,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右手悄然缩进袖中,握住了临行前柳曼窈提醒她备下、一直藏在荷包里的那枚尖锐的银簪。这是她最后的防备。
竹林幽深,寒风穿过,发出簌簌声响,更添寂寥。前方路径再次分岔。
柳清枝停下脚步,凝神细听。似乎……有隐约的、属于少女的谈笑声,从其中一条岔路的更深处传来,飘飘忽忽,听不真切。
她轻嘘出口气。“呼~,云微,走吧。”不管怎样回到队伍里总归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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