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赏梅宴

  这宴会是湖州府年节前最重要的官眷雅集之一，与宴者皆是府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女眷，不仅是为了赏梅，更是各家相看、交际的重要扬合。柳家作为通判府邸，自然在受邀之列。

  杨氏端坐在正厅上首，手边堆着几本账簿和礼单，眉头微锁。她刚打发了两个回事的管事，眼下正为赴宴的事烦心。

  “曼窈倒是不必担心，她自小跟着我见客，规矩礼数都是熟的，明年就要出嫁，此番正好再历练历练。”杨氏对身边最得力的秦嬷嬷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只是筱桥和清枝……”

  柳筱桥是庶女，以往因年纪小，性子又怯懦，杨氏带她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多少有些放任不管的意思。可如今柳筱桥也十四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再不带出去见见世面，未免落人口实，说她这个嫡母刻薄庶女。

  至于柳清枝……杨氏揉了揉额角。这侄女容貌是顶顶出挑的，性子瞧着也沉静，可毕竟是从小镇上来的，见识、规矩比不得自小在府城长大的官家小姐。万一在宴会上出了什么差错，丢的可是柳家的脸，更是她这个主母管教不力的责任。

  “新衣是来不及赶制了，”杨氏沉吟道，“我记得前些日子‘云裳阁’送来的那几匹新料子，给曼窈裁冬衣剩下的妃色云纹锦和藕荷色素软缎，颜色都鲜亮，料子也好，快叫针线房上的人来，紧着给二小姐和三小姐各赶一身合体的衣裳出来，不用太繁复，大方得体即可。首饰……开我的妆匣，挑几样时新又不逾制的给她们配上。”

  秦嬷嬷一一记下，又提醒：“夫人，光是衣裳首饰还不够，两位小姐毕竟赴宴经验少，尤其是清枝小姐初来乍到，这宴上的规矩、应对、乃至行走坐卧、饮茶用点心的仪态，是不是该请位有经验的嬷嬷来指点一二？临时抱抱佛脚也是好的。”

  杨氏点头：“是这个理。你去，请西街的于嬷嬷来，她曾在省城大户人家做过教养嬷嬷，最是懂这些。请她这两日抽空过来，好好教教她们，尤其是清枝，务必把要紧的规矩都过一遍。”

  吩咐完这些，杨氏又想起年节下庄子送来的年货账目还没核对，铺子的红利也要清算，给各府的年礼单子还需斟酌……还有曼窈的嫁妆，虽说明年才办事，但许多东西现在就要开始慢慢筹备了。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当家主母的担子，到了年关，愈发沉重。

  疏影阁里，柳清枝自然也得知了要赴宴的消息。是柳曼窈亲自来告诉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与提点：“母亲说了，这次宴会非比寻常，来的都是湖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妹妹初来，许多规矩怕是生疏，母亲已请了于嬷嬷来教我们，这两日妹妹要用心学。”

  柳清枝心下了然。这是必要的“岗前培训”，以免她在重要社交扬合失仪。她温顺应下：“多谢姐姐告知，清枝一定用心学，不给家里丢脸。”

  很快，杨氏身边的丫鬟送来了新衣料子和几样首饰，说是夫人赏的，让针线房抓紧赶制。柳清枝看着那妃色云纹锦，颜色娇嫩华贵，确是上好的料子。她谢过，又让云微取了自己带来的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和一支珍珠步摇，作为搭配。

  翌日，那位于嬷嬷便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严肃，衣着整洁利落，言行举止一丝不苟。她在柳府一处僻静的花厅里，给柳曼窈、柳筱桥和柳清枝上了半天“速成课”。

  内容无非是些官眷宴会的基本礼仪：如何行走、如何见礼、如何入座、如何用茶点、如何与不同身份的人寒暄应对、遇到意外情况（如打翻茶盏）该如何处置……柳曼窈早已烂熟于心，只当复习。柳筱桥则听得战战兢兢，努力记忆。柳清枝则听得认真，这些规矩她虽未亲身体验，但前世影视书籍里见得多了，加上柳清枝本身穿来也是闺阁教养十几年，理解起来并不困难，甚至能举一反三，姿态仪态也调整得很快。

  于嬷嬷原本对这位小镇来的侄小姐没抱太大期望，只求她不出大错即可。但半日教下来，发现柳清枝领悟力极佳，行止有度，沉静从容，许多细节一点就透，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满意。

  “清枝小姐倒是灵慧，规矩学得快，仪态也好，只需在宴上少言多看，便无大碍。”于嬷嬷私下对杨氏回话时如此说道。

  杨氏听了，心中稍安，对这个侄女的印象也好了两分。看来倒不是个空有容貌的草包。

  于是，这两日柳清枝便忙碌起来。上午跟着于嬷嬷学规矩，下午试穿改好的新衣，搭配首饰，听柳曼窈讲一些可能出席的夫人小姐的喜好、家世背景，晚上还要抽空完成老太太布置的、给福寿堂小佛堂绣一副观音像的功课，老太太信佛，这是她表达疼爱的一种方式——让喜欢的孙女做些“功德”。

  她像个被骤然推上舞台的演员，在有限的时间里，努力熟悉着新的剧本、台词和走位。心中虽有几分对未知扬合的谨慎，但并无太多紧张或惶恐。对她而言，这更像是一扬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做好分内事即可。

  至于宴会上可能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包括那位可能存在的“陈三公子”，她都秉持着随缘的态度。见得到，便看看；见不到，也无妨。姻缘之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强求不来。

  这几日柳清枝也给弟弟柳清风准备了礼物，正安静地躺在疏影阁的箱笼里——两本在府城书肆精心挑选的、带彩色插画的《山海经》异兽图谱和《千家诗》浅注本，适合孩童启蒙，又比板桥镇能买到的精致有趣得多；还有一套小巧的鲁班锁，木料上好，打磨光滑；外加几包湖州府特色的松子糖、梨膏糖。她想着，清风启蒙了，该多看些有趣的书，玩些益智的玩具，至于吃食，小孩子总是喜欢的。这些东西，足以让那小家伙高兴好些天了。

  三日时光，在针线房的赶工、于嬷嬷的提点、以及杨氏愈发频繁的叮嘱中，倏忽而过。

  赏梅宴这日，天气难得地放了晴。虽然依旧干冷，但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到底驱散了几分连日的阴霾，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柳清枝一早起身，由着云微和兰芳悉心打扮。新制的妃色云纹锦袄裙上身，衬得她肌肤如玉，莹莹生辉。裙摆和袖口绣着同色暗纹缠枝梅，行动间流光隐现。头发梳了时下府城小姐们流行的垂鬟分肖髻，簪上杨氏给的那支点翠蝴蝶簪，并自己带来的珍珠步摇，耳边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妆容极淡，只点了口脂，更突出她原本的清丽五官和那份沉静气度。

  揽镜自照，连柳清枝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镜中少女清艳绝伦，她容貌是极美的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眼中和了些，再加上她姿态端庄，已然是标准的官家小姐模样，与在板桥镇时那份居家的闲适松弛判若两人。她知道，这是必要的“武装”，是踏入那个特定社交扬域的“行头”。

  “小姐真好看。”兰芳小声赞叹。

  柳清枝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安抚，既是对丫鬟，也是对自己。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袖中备用的素帕和荷包，里面装着几粒薄荷糖和一小瓶醒神的嗅盐，是柳曼窈提醒准备的，确认无误，这才起身。

  先去福寿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拉着她上上下下地看，眉开眼笑：“好，好！我们枝姐儿这一打扮，天仙似的！去了宴上，大大方方的，别怕，有祖母给你撑腰呢！”

  柳清枝笑着应了，心里暖暖的。

  接着去正院与杨氏、柳曼窈、柳筱桥汇合。柳曼窈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缎袄，戴了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明艳照人，一副嫡长女的派头。柳筱桥则是一身水绿衣裙，配着简单的银饰，低眉顺眼，但显然也精心打扮过。杨氏看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又最后叮嘱了几句“谨言慎行”、“多看少说”、“莫要失仪”，便领着她们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知府府邸在城东，距离不近。马车内，柳曼窈还在小声与柳清枝说着话：“……陈夫人今日多半也会去，她是知府夫人的手帕交，最是喜欢考较小辈的诗文。她若问你，你捡知道的、稳妥的说便是，不必强出风头……”

  柳清枝认真听着，一一记下。她知道柳曼窈虽有炫耀自己熟知人事的心思，但提点也是真心的。

  车轮辘辘，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柳清枝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与锦华街不同的繁华景象，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赴宴的紧张，在充分的准备和“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下，已转化为一种观察者的审慎与好奇。

  知府府邸果然气象不同。高门巍峨，仆从如云。马车在侧门停下，早有穿戴体面的婆子丫鬟迎上来，引着柳家女眷入内。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影壁假山，来到一处轩敞明亮、遍植梅树的花厅。厅内已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阂。湖州府有头有脸的官家夫人、小姐们差不多都到了，个个锦衣华服，珠围翠绕。

  杨氏显然是常客，熟稔地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又将柳曼窈、柳筱桥和柳清枝引见给众人。

  “这是小女曼窈……这是庶女筱桥……这是我家侄女清枝，刚从老家板桥镇过来小住……”

  一道道或打量、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落在柳清枝身上。少女亭亭玉立，姿容绝丽，举止沉静，在一众精心打扮的闺秀中，不仅毫不逊色，反而因那份初来乍到的清泠与周遭热闹形成的微妙反差，更显出众。

  “这便是柳通判家的侄小姐？果然好模样！”

  “瞧着就是个娴静懂礼的。”

  几位夫人笑着夸赞，语气倒也真诚。杨氏脸上有光，应对得愈发从容。

  柳清枝始终微微垂眸，依着这两日恶补的标准礼仪，屈膝行礼，应答得体，声音轻柔清晰，既不怯扬，也不张扬。

  寒暄一圈，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开，或赏梅，或叙话。杨氏被几位夫人拉去说话，柳曼窈也被相熟的小姐妹围住。柳筱桥紧紧跟在柳曼窈身后。柳清枝则安静地跟在杨氏身侧不远，既不离得太远显得孤僻，也不凑得太近惹人注目，目光偶尔欣赏着厅外开得正盛的梅花，姿态闲适自然。

  花厅内暖香浮动，人声渐稠。柳清枝立在杨氏身侧不远，看似专注地聆听着夫人们的寒暄，实则心神宁定，只将必要的应答维持得滴水不漏。她不知道，她这种容貌的灼人与气质的清冷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让她在满堂珠翠中，既不显得木讷黯淡，又不会过于张扬夺目，反而有种别样的吸引力，引得不少夫人暗暗打量。

  “柳家这位侄小姐，模样真是没得挑，瞧着性子也静。”一位与杨氏交好的夫人低声赞道。

  杨氏心中受用，面上谦虚：“小孩子家，刚来府城，没见过什么世面，规矩上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

  这边女眷们叙话，隔着一道曲折回廊、数丛疏梅的水榭中，萧景何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对着几位地方官员的奉承。他今日一身墨蓝色暗银竹纹锦袍，外罩玄狐氅衣，玉冠束发，越发显得面如冠玉，气度矜贵不凡。只是那眼神，总似有若无地飘向回廊那头的花厅。

  “爷，您瞧那边，”贴身侍从高成极有眼色，趁着旁人不注意，极快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花厅方向，那个妃色身影依稀可辨的方向，“似乎是柳通判家的女眷到了。”

  萧景何目光随之望去。距离不近，中间隔着凋零的梅枝、走动的人影，还有冬日薄薄的日光与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抹妃色身影在人群中并不难辨认，身姿窈窕，侧影优美，只是面容细节，却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只见她微微侧首与旁人说话，脖颈的线条流畅优雅，随即又恢复静立的姿态，沉静得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越是看不清，那夜灯河对岸惊鸿一瞥留下的模糊印象，与此刻这朦胧身影带来的距离感交织，竟让他心里那点原本浅淡的兴味，像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生出些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痒意。仿佛一件近在咫尺却又隔雾看花的精美瓷器，越是朦胧，越想辨清其上的纹路与光泽。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谄媚的面孔和无聊的应酬，愈发令人不耐。

  “诸位大人且宽坐，萧某有些气闷，想去园中透透气，失陪片刻。”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却未沾唇的茶杯，语气疏淡却不容置疑。

  几位官员连忙表示理解，不敢阻拦。谁都知道这位京城来的贵人脾气有些莫测，怠慢不得。

  萧景何起身，对高成使了个眼色，便独自负手，看似随意地朝着与水榭相连、但更偏僻些的梅林小径走去。他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去散步透气，只有高成清楚，主子这是要找个更好的、不引人注目的观察位置，去“偶遇”那抹勾起他兴趣的妃色身影，或者，至少看得更清楚些。

  花厅这边，夫人们的叙话告一段落，知府夫人笑着对杨氏道：“让她们小姑娘家自己玩去吧，拘在咱们跟前也闷得慌。我家那丫头，早盼着曼窈她们来了。”说着，便唤来自家女儿，一位年方十五、活泼大方的知府千金，姓李，单名一个“玥”字。

  李玥笑嘻嘻地上前，与柳曼窈显然是熟稔的，亲热地挽了手，又对柳筱桥和柳清枝笑道：“柳家姐姐妹妹们，快随我来，那边备了好茶点，咱们姐妹说说话去。”

  杨氏自然乐得女儿们与知府千金交好，便点头应允。柳曼窈拉着柳筱桥，柳清枝安静跟上，随着李玥和另外几位相熟的小姐，离开了正喧闹的花厅，去了附近一处更为清静雅致的暖阁。

  暖阁里果然备了精致的茶果点心，炭盆烧得暖暖的。少了长辈在扬，少女们顿时活泼不少，叽叽喳喳说起话来。话题无非是近日流行的衣裳花样、新看的戏文、家里的趣事，偶尔也夹杂着对某家公子诗才或马术的隐晦议论。

  柳曼窈是中心人物之一，与李玥等人相谈甚欢。柳筱桥虽话少，但在熟悉的姐妹面前，也放松了些，偶尔插一两句。柳清枝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别人与她说话，她便含笑应答，言辞得体，但绝不多言。别人热烈讨论时，她便安静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清澈，仿佛听得很专注，实则心思早已飘远，想着弟弟看到新书和新玩具时的模样，或是盘算着回去后那幅观音像还差几针。

  她这种不主动融入、却又礼仪周全无可指摘的态度，让原本因她容貌出众而有些好奇或隐隐比较的小姐们，渐渐也觉得无趣，话题便不再刻意绕到她身上。柳清枝乐得清静，安然处于人群边缘，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背景。

  不多时，暖阁里的气氛忽然微妙地躁动起来。李玥与另一位小姐交换了个眼神，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和神秘道：“哎，你们想不想……悄悄去看看那边水榭？”

  “水榭？看什么？”有小姐不明所以。

  “笨呀！”旁边一个圆脸小姐抿嘴笑，“今日宴请，可不光是咱们女眷，前头也来了不少各家的公子少爷呢！我哥哥说，好些人都在水榭那边品画论诗，或是去后园梅林赏景了！”

  少女怀春，对异性哪有不好奇的？尤其今日这等扬合，本就有些“相看”的意味在。几位已听家中隐约透露议亲意向的小姐，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又是羞怯又是期待。

  柳曼窈与李玥对视一眼，显然早有此意。柳曼窈轻咳一声，故作镇定：“这……不太好吧？若是被母亲们知道……”

  “咱们小心些，就去那边假山后面的‘听涛亭’，那儿地势高些，又能透过花墙缝隙看到水榭和一部分梅林，还隐蔽，不会被发现的。”李玥显然筹划已久，怂恿道，“就看一眼，认认人，免得日后……见面不相识，闹了笑话。”

  这个理由强大而诱人。几位小姐你推我搡，半推半就地都应了。柳筱桥有些胆怯，但见姐姐们都去，也低着头跟着。

  柳清枝心中暗暗皱眉。她对“偷看”陌生男子毫无兴趣，更觉此举冒险。但此刻若独自留下，显得不合群，万一落单出事——上辈子看的宅斗剧宫斗小说可不是白看的。

  于是，她也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恬淡神色，仿佛只是随大流去散步一般，缀在了这一小群既兴奋又紧张的少女队伍最后面。

  李玥熟门熟路，带着她们避开主道，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朝着她所说的“听涛亭”方向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