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湖州府城

  外间守夜的云微听到动静，轻轻走进来：“小姐醒了？时辰还早，可要再歇会儿？”

  “不必了，起吧。”柳清枝坐起身。新环境的第一日，她不愿给人留下惫懒的印象。

  梳洗穿戴整齐，用过早膳——是府里大厨房送来的，一碟水晶虾饺，一碟桂花糖藕，一碗鸡丝粥，比家中精致，但味道不算特别出挑——柳清枝便带着云微，前往福寿堂给祖母请安。

  清晨的柳府内院安静而有序，仆妇们轻手轻脚地做着活计。到了福寿堂，老太太刚起身不久，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头，见到柳清枝，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枝姐儿这么早就来了？可用过膳了？昨儿歇得可好？”

  “回祖母，用过了，歇得很好，劳祖母挂心。”柳清枝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玉梳，自然而然地替祖母梳理着花白的鬓发。她动作轻柔熟练，是常年在母亲身边做惯的。老太太眯着眼，显然很是受用。

  祖孙俩说着闲话，气氛温馨。不多时，杨氏带着周氏、柳曼窈、柳筱桥也来请安了。柳曼窈今日穿了身鹅黄绫袄，气色很好，见了柳清枝，笑着点头：“清枝妹妹起得真早。”

  “曼窈姐姐安好。”柳清枝回以浅笑。

  柳筱桥照例跟在柳曼窈身后，细声问安。

  杨氏目光在柳清枝身上扫过，见她衣着素净得体，举止沉静，微微颔首，对老太太道：“母亲，清枝侄女既来了，我想着，是不是该让家里的孩子们都正式见个礼，也认认人？良望今日正好沐休在家。”

  老太太点头：“是这个理。老大媳妇，你安排吧。”

  于是，早膳后，柳家小辈们便聚在了福寿堂的偏厅。除了昨日见过的柳良辰、柳曼窈、柳筱桥，今日柳清枝终于见到了大堂兄柳良望。柳良望年约十九，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与柳世安颇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更显温和。他已考取了秀才功名，如今在府学读书，今日正好休沐归家。

  “清枝妹妹，一路辛苦了。”柳良望语气温和，带着长兄的关怀，“在府中不必拘束，缺什么或想去哪里，可以跟你大嫂说，或是让曼窈她们陪着。”

  “多谢大哥关心。”柳清枝屈膝行礼。她能感觉到这位大堂兄的善意是真诚的。

  周氏抱着康哥儿站在一旁，小家伙今日精神不错，挥舞着小手，呀呀学语，很是可爱。柳良望从妻子手中接过儿子，逗弄了两下，康哥儿便咯咯笑起来，引得众人都面露笑容，厅内气氛和乐不少。

  柳良辰依旧是那副散漫跳脱的样子，凑过来对柳清枝挤挤眼：“清枝妹妹，咱们湖州府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改天二哥带你出去见识见识！”

  “良辰，莫要胡闹，带坏了妹妹。”柳良望低声斥道，语气却并不严厉。

  “大哥，我就是说说嘛。”柳良辰嬉皮笑脸。

  柳曼窈笑道：“二哥，清枝妹妹是来陪祖母的，哪有空跟你去胡闹？妹妹，别理他。过两日，咱们姐妹倒是可以一起去‘云裳阁’瞧瞧，听说新到了些苏杭的时新花样。”

  柳清枝微笑着应和，并不多言，只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家人。柳良望夫妇稳重和睦，柳良辰散漫但心思不坏，柳曼窈骄傲但表面功夫做得足，柳筱桥怯懦无主见，杨氏严肃掌家，老太太则是定海神针。她心里大致有了谱。

  见过礼后，杨氏便让众人散了，只留柳清枝多陪老太太说说话。柳曼窈离开前，特意对柳清枝道：“妹妹，午后若是无事，可以来我院子里坐坐，咱们说说话，做做针线。”

  “好，多谢姐姐相邀。”柳清枝应下。她知道，这是柳曼窈释放的善意，也是了解这位堂姐、融入这个圈子的机会。

  午后，柳清枝小憩片刻，便带着给柳曼窈和柳筱桥准备的见面礼——两副她亲手绣的、颇为精巧的帕子——前往柳曼窈所居的“揽月轩”。

  揽月轩比疏影阁大，陈设也更华丽，显示出嫡长女的地位。柳曼窈正在临帖，见她来了，放下笔迎上来。姐妹俩在窗边坐下，丫鬟奉上茶点。

  柳曼窈问了柳清枝一些板桥镇的近况，又说了些府城的趣闻，言语间不自觉会带出对未来夫家的满意与期待。柳清枝大多倾听，偶尔附和，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与祝福，让柳曼窈谈兴更浓。

  “对了，”柳曼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清枝妹妹，你这次来……母亲可跟你提过？”

  柳清枝心知她问的是什么，脸上适当地浮起一层薄红，微微点头，声音轻柔：“大伯母提过一句，说是祖母想念，让我来住些日子。”

  见她羞涩，柳曼窈了然一笑，不再深问，只道：“陈家在咱们湖州府，名声是极好的。陈家三哥儿……我也远远见过一回，人品相貌都是拔尖的，妹妹是有福的。”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示好。柳清枝只垂眸道：“姐姐说笑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全凭长辈做主便是。”

  见她如此守礼知分寸，柳曼窈心中那点因容貌而起的比较之心，又淡了些。这个堂妹，看着倒不像是个轻狂不知事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针线女红，柳清枝便告辞，又去柳筱桥住的“翠微馆”坐了坐。柳筱桥性子内向，话不多，但柳清枝态度温和，送的帕子也合她心意，倒也聊了几句。

  一天下来，柳清枝虽有些疲乏，但心中渐定。府城柳家的生活，就在这晨昏定省、姐妹闲话、陪伴祖母中，缓缓拉开了序幕。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未到来，但至少开局，还算平稳。

  至于那位“陈三公子”，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如窗外湖州府冬日阴沉的天空一般，暂时还笼罩在云霭之后，看不分明。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柳清枝在湖州府已住了五六日。天气一直阴沉，却再没下雪，只是干冷。年关的气氛却一日浓过一日，府城里到处张灯结彩，采买年货的人流络绎不绝，喧嚣声隔着高墙都能隐约传来。

  这日午后，柳良辰兴冲冲地跑到福寿堂，正巧柳清枝陪着老太太说话，柳曼窈和柳筱桥也在。

  “祖母！母亲！”柳良辰草草行了个礼，眼睛发亮，“外头可热闹了！年集都摆到锦华大街了，各色玩意儿、吃食，还有杂耍！晚上护城河边还有放河灯的！我想着，妹妹们难得来府城，不如我带她们出去逛逛，也沾沾年节的喜气！”

  老太太闻言，皱了皱眉：“外头人多眼杂，你们几个姑娘家出去，像什么话？”

  “祖母！”柳良辰立刻凑到老太太身边，笑嘻嘻地央求，“您放心，我一定把妹妹们照顾得妥妥当当！多带些得力的婆子小厮跟着，咱们就沿着热闹的街市走一走，看看玩意儿，绝不往人堆里挤。晚上看河灯，也是在河边划定的地方，都是体面人家，安全得很！清枝妹妹难得来一趟，还有曼窈总闷在家里多无趣。筱桥胆子小，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嘛！”

  柳曼窈也有些意动，她虽是嫡女，规矩大，但到底年轻，向往外面的热闹，便也帮着说话：“祖母，二哥说得是，我们多带些人，只在人少些的地方看看，早些回来便是。听说今年南边来的走索艺人，技艺很是了得呢。”

  老太太看向杨氏。杨氏本不愿女儿们抛头露面，但年节下，规矩本就松泛些，且柳良辰虽跳脱，大事上还有分寸，又见柳曼窈目露期待，柳清枝虽安静，眼中也有一丝好奇，便松了口：“出去可以，但要听你二哥的安排，不许乱跑。多带护卫仆妇，申时末必须回府，晚上看灯，亥时初必须回来。曼窈，你是长姐，多看顾着妹妹们些。”

  “是，母亲放心。”柳曼窈连忙应下。

  柳清枝和柳筱桥也起身应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柳府侧门驶出了一辆宽敞的马车，柳家三位小姐带着各自的贴身丫鬟坐在车内，柳良辰骑马在前，周围跟着七八个健壮的小厮和四个沉稳的婆子，一行人朝着最热闹的锦华大街而去。

  马车里，柳曼窈和柳筱桥都有些兴奋，连一向怯懦的柳筱桥，也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柳清枝心中亦有些期待，这是她来到这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街”。

  锦华大街果然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道路两旁摆满了各色摊子，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卖各式干货蜜饯的、摆着南来北往新奇玩意儿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构成一幅活色生生的《岁朝行乐图》。

  马车在街口停下，柳良辰下马，亲自扶着妹妹们下车，小厮和婆子们立刻前后左右地将三位小姐护在中间。

  “跟紧我，别走散了。”柳良辰叮嘱，自己打头，兴致勃勃地引着妹妹们逛起来。

  柳曼窈对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感兴趣，在一家卖苏杭新样妆粉的铺子前流连。柳筱桥则被一个吹糖人的老手艺吸引，看着那老手艺人灵巧地吹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眼睛都挪不开。

  柳清枝更多是看个新鲜。她目光掠过那些古意盎然的器物，听着完全不同于前世的市井言语，感受着这真实而蓬勃的古代生活气息。在一个卖竹编精巧小物的摊子前，她停步，拿起一只编得极为细密、可开合的小小提篮，觉得有趣。

  “妹妹喜欢这个？买下便是。”柳良辰见状，立刻示意小厮付钱。

  “多谢二哥。”柳清枝也没推辞，笑着道谢，将小提篮递给身后的云微收好。

  又逛了卖年画和对联的摊子，柳良辰大手一挥，给每个妹妹都挑了几副寓意吉祥的年画和洒金红纸对联。柳曼窈看中了一对做工精致的走马灯，也买了下来。

  走走停停，看看买买，时间过得飞快。虽然人多，但护卫得力，倒也平安无事。只是柳清枝能感觉到，她们这一行衣着光鲜、仆从众多的少爷小姐，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引来不少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她始终微微垂着眼，戴着的面纱也未曾掀起，只安静地跟在兄姐身后。

  申时末，一行人准时回到府中用晚膳。老太太和杨氏问起外头见闻，柳曼窈兴致勃勃地讲着，柳良辰在一旁补充，气氛很是热闹。柳清枝和柳筱桥偶尔插一两句，一顿饭吃得比平日活泼许多。

  晚膳后略作休息，柳良辰又兴头头地来催：“快走快走，去晚了河边好位置就让人占完了！”

  这次出行，阵仗更大些，除了原有的仆从，杨氏又加派了四个护卫。护城河边早已是灯火辉煌，许多人家都在河边放了莲花状的河灯，星星点点顺水漂流，与岸上悬挂的各色灯笼交相辉映，如梦似幻。河边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供体面人家的女眷观看，有婆子小厮隔开闲杂人等。

  柳家兄妹到得不早不晚，寻了处视野不错又避风的位置。河对岸似乎还有乐棚，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柳良辰不知从哪里弄来几盏小巧精致的莲花河灯，分给妹妹们：“来，许个愿，放进河里，让河神保佑你们心想事成！”

  柳曼窈和柳筱桥都红着脸，低声许了愿，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中。柳清枝看着手中微微摇曳的烛火，心中一片宁静。她没什么特别迫切的愿望，只盼家人平安，此生顺遂。默念后，也轻轻将河灯推入水中，看它晃晃悠悠，汇入那片光的河流，渐行渐远。

  夜风寒冷，但眼前美景动人。柳清枝望着满河星火，听着不远处人们的低声笑语，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活在这样一个有着鲜活脉搏的时代里。未来或许有风雨，但至少此刻，有家人陪伴，有美景在前，心是安稳的。

  “清枝妹妹，冷么？”柳良辰注意到她拢了拢斗篷，问道。

  “还好，二哥。”柳清枝微笑摇头。

  “那就好。你看那边，”柳良辰指着河对岸一处格外明亮的楼阁，“那是‘望江楼’，是咱们湖州府最高的酒楼，景致最好。等开了春，二哥带你们上去吃席！”

  “二哥就知道吃和玩。”柳曼窈取笑道，眼里却带着笑意。

  兄妹几人正说笑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河对岸“望江楼”三楼一处临河的雅间窗口，一道目光，正隔着流淌的灯河与夜色，漫不经心地扫过岸边观赏的人群。

  萧景何今日是被几位极力奉承的公子哥硬拉来“望江楼”赏灯赴宴的。酒过三巡，他嫌屋内闷，走到窗边透气。楼下护城河畔灯火阑珊，人影绰绰，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片模糊的热闹背景。

  他目光随意掠过，掠过那些戴着面帘，披着斗篷、分辨不出面容的官家女眷，掠过那些嬉笑的孩童，掠过那些殷勤的仆从……

  忽然，他的视线在某一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岸边，被几个丫鬟婆子小心护着的一位少女，正微微仰头，望着满河星火。她戴着白色面帘，面纱垂落，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下颌弧线，和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沉静的……眼睛。

  距离不近，夜色朦胧，河灯的光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

  但那双眼睛……

  萧景何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像是一道极淡的、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涟漪，被一颗偶然落下的石子，轻轻拨动了。

  河上……乌篷船……

  他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