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伯一家

作者:姓胡也幸福
  上首左侧坐着大伯父柳世安,四十许年纪,面容端正,蓄着短须,穿着深青色家常直裰,神态温和中透着官扬中人的沉稳。右侧便是大伯母杨氏,穿戴比老太太更为讲究,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缎面袄裙,发髻高绾,插着点翠头面,容貌尚可,只是嘴角天然下垂,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苟的严肃,此刻正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清枝给大伯父、大伯母请安。”柳清枝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声音清晰柔和。

  柳世安捋须含笑,虚扶了一下:“好,好,清枝一路辛苦,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杨氏也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起来吧。看着气色还好,路上可还顺利?”

  “谢大伯父、大伯母关心,一路尚算顺利。”柳清枝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无可挑剔。

  “这就是清枝妹妹?几年不见,出落得我都快不敢认了。”一个带笑的女声响起。柳清枝抬眼看去,是坐在杨氏下首的一位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杏子红绫袄,容貌秀美,笑容温婉,正是大堂兄柳良望的妻子周氏。她怀里抱着个一岁左右的胖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清枝见过大嫂。”柳清枝又向周氏行礼。

  “自家人,快别多礼了。”周氏笑着,又对怀里的孩子道,“康哥儿,快瞧瞧,这是你清枝姑姑。”

  这时,老太太已在上首正中坐下,拉着柳清枝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对杨氏道:“老大媳妇,让孩子们都过来见见妹妹。良辰、曼窈、筱桥呢?”

  杨氏吩咐身边的妈妈:“去请少爷小姐们过来。”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率先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石青色锦袍,眉眼与柳世安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跳脱些,正是二堂兄柳良辰。他笑嘻嘻地上前行礼:“祖母安,父亲、母亲安。清枝妹妹,一路辛苦!”

  接着进来的是两位少女。走在前面的约莫十六七岁,穿着鹅黄色绣折枝海棠的袄裙,身量高挑,容貌明丽,只是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官家小姐的骄矜,是嫡长女柳曼窈。后面跟着的少女略小一两岁,穿着水绿色衣裙,低眉顺眼,容貌清秀,但神色间带着几分怯懦,是庶女柳筱桥。

  “孙女给祖母请安,父亲、母亲安。”柳曼窈和柳筱桥一齐行礼。

  “都起来吧。”老太太摆摆手,对柳清枝笑道,“枝姐儿,这是你曼窈姐姐和筱桥妹妹。曼窈比你大两岁,筱桥与你同岁,生辰略小些。”

  柳清枝起身,与两位堂姐妹互相见礼。

  柳曼窈在起身的瞬间,目光飞快地在柳清枝脸上身上扫过。不得不承认,这个几年未见的堂妹,容貌确实极为出挑,肌肤莹润,眉眼精致,即便穿着素淡,也自有一种沉静光华。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意,但随即又挺直了背脊。她已与府城同知家的公子定了亲,对方家世、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婚期就在明年开春。而柳清枝此番前来,相看的不过是寻常的殷实书香门第,与她未来夫家如何能比?这么一想,那点微末的嫉妒便化为了隐隐的优越感,脸上笑容也真切了些。

  “清枝妹妹路上辛苦了。许久不见,妹妹愈发好看了。”柳曼窈笑着开口,语气亲热。

  “曼窈姐姐谬赞了。”柳清枝谦逊地垂眼。

  柳筱桥则只小声叫了句“清枝姐姐”,便又缩回了柳曼窈身后半步的位置,并不多言。

  杨氏看着眼前侄女低眉顺眼、规矩十足的模样,心中的不悦稍减。她确实看不上张柔娘,连带对这个过于漂亮的侄女也有些挑剔,但柳清枝的言行举止,至少表面看来,是符合她心中“大家闺秀”标准的,并未因生在商贾之家而显得轻浮。老太太又明显偏爱,她这个做伯母的,面上总得过得去。

  “清枝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老大媳妇,你安排一下,把东边那处‘疏影阁’收拾出来给清枝住,那儿清静,离老太太的院子也近,方便她们祖孙说话。”柳世安开口道,又对柳清枝温言道,“既来了,就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你伯母说,或是告诉你曼窈姐姐她们也一样。”

  “是,多谢大伯父、大伯母费心安排。”柳清枝再次起身道谢。

  “好了好了,都见过了,枝姐儿也累了。”老太太拍拍柳清枝的手,对众人道,“都散了吧,让枝姐儿先歇歇。老大,你带世杰去书房说话。老大媳妇,你带清枝去住处安置。晚膳就在我这儿用,咱们娘几个好好说说话。”

  众人依言散去。杨氏亲自领着柳清枝,带着丫鬟婆子往后院“疏影阁”去。一路上,杨氏的话不多,只简单交代了府里的规矩、各处的分布,语气平板,但也没有刻意刁难。

  柳清枝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是”,心中明白,在这府里,只要守着规矩,敬着祖母,顺着大伯母的意,日子总不会太难熬。至于那位即将相看的“陈三公子”……她眼观鼻鼻观心,将那份好奇与思量,妥帖地压在了心底。

  疏影阁坐落在柳府内院的东南角,是个小小的独立院落,一明两暗的格局,外加左右两间厢房。院子里有株老梅,此刻正打着花苞,墙角还植了几丛翠竹,即便在冬日,也透着一股子清幽之气,倒也配得上“疏影”之名。

  杨氏将柳清枝送到院门口,驻足道:“便是这里了。缺什么,或是丫鬟婆子不听话,只管来回我。老太太疼你,但你既来了府里,也要守着府里的规矩,晨昏定省不可废,平日无事,多陪老太太说话解闷便是。你曼窈姐姐、筱桥妹妹那里,也要常走动。”

  她语调平平,带着主母训诫的意味,但话里话外,也指明了在这府里的生存之道——敬着老太太,守好规矩,与堂姐妹和睦。

  “是,清枝谨记伯母教诲。”柳清枝垂首应道,姿态恭顺。

  杨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又交代了身边一个姓王的管事妈妈几句,让她这几日多照应疏影阁,便带着人离开了。

  柳清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由着云微和兰芳扶着,踏入这未来一段时间将要栖身的小院。屋内早已烧起了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外头的寒气。陈设简洁雅致,床帐被褥皆是新的,窗边还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幽幽吐着香气。

  “小姐,这屋子收拾得挺齐整。”云微一边指挥着小丫头们归置箱笼,一边低声道。

  柳清枝“嗯”了一声,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她知道,这必然是祖母提前吩咐过的,否则以杨氏对她母亲的心结,未必会如此周到。

  稍事休息,便有老太太屋里的丫鬟送来热腾腾的姜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说是老太太吩咐的,让大小姐先垫垫,晚膳还要等一会儿。柳清枝谢过,心里暖洋洋的。无论老太太是出于对她父亲的疼爱移情到她身上,还是单纯喜欢她这幅皮囊,这份实实在在的关怀,让她在陌生环境里多了几分底气。

  傍晚时分,柳清枝重新梳洗更衣,换了身稍显正式的藕荷色绣折枝梅花襦裙,外罩银狐皮坎肩,由丫鬟引着,前往老太太居住的“福寿堂”用晚膳。

  福寿堂内灯火辉煌,暖香扑鼻。老太太坐在上首,柳世杰、柳世安兄弟俩陪坐在侧,杨氏和周氏在下首相陪,柳曼窈和柳筱桥也到了,柳良辰却不见踪影。

  “枝姐儿来了!快,坐祖母身边来!”老太太一见到她,立刻眉开眼笑,招手让她过去。

  柳清枝上前一一见礼,然后在老太太指定的、紧挨着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甚至比柳曼窈这个嫡长孙女离老太太更近。柳曼窈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笑容却未变。杨氏眼皮微垂,只当没看见。

  晚膳很是丰盛,显然是特意为迎接柳清枝父女准备的。席间,老太太拉着柳清枝问长问短,板桥镇的家里如何,弟弟清风可顽皮,路上可辛苦……柳清枝一一柔声答了,言语得体,声音清悦,哄得老太太更加开怀,不住给她夹菜。

  柳世安也问了弟弟家中生意,兄弟俩聊了些家常。杨氏偶尔插一两句话,周氏则细心照顾着怀里的康哥儿,气氛倒也算得上和乐。

  “枝姐儿这一来,可得住到年后了。”老太太拍着柳清枝的手,笑道,“正好,让你曼窈姐姐和筱桥妹妹带着你,在府里转转,或是出去逛逛,咱们府城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有几处景致可看。”

  “是,孙女正想向两位姐姐请教呢。”柳清枝微笑着看向柳曼窈和柳筱桥。

  柳曼窈放下筷子,笑道:“祖母放心,我定会照顾好清枝妹妹的。过两日天气好些,我带妹妹去‘锦云轩’看看时新的料子,听说新到了一批江南来的织锦,花样很是别致。”

  柳筱桥也细声细气地附和:“姐姐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也尽管说。”

  “那就多谢两位姐姐妹妹了。”柳清枝颔首致谢。

  一顿饭在老太太的主导下,吃得热热闹闹。饭后,老太太又留柳清枝说了好一会儿话,多是回忆柳清枝幼时来府城的趣事,或是叮嘱她在府里不要拘束。直到柳清枝面露倦色,老太太才放她回去休息。

  回到疏影阁,洗漱完毕,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柳清枝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思绪慢慢沉淀。

  大伯父看起来还算和气,但终究是官身,自有威严。大伯母杨氏,规矩大,心思深,需得谨慎应对。大堂嫂周氏温柔和善,是个好相处的。二堂兄柳良辰,性子跳脱,大哥,还未见其人。大堂姐柳曼窈,骄傲但尚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或许因着自己已定下更好的亲事而有所优越。庶堂妹柳筱桥,胆小怯懦,不足为虑。

  祖母的疼爱是实实在在的庇护,但老人家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不可能事无巨细。归根结底,在这府里,还是要靠自己谨言慎行,守住本分。

  至于那桩“相看”……柳清枝翻了个身,闭上眼。八字还没一撇,多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适应这里的生活,不给父母丢脸,不让祖母为难。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府城的夜,比板桥镇似乎更安静些,也更深沉。

  柳清枝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思所虑,都暂时压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与此同时,城东最繁华的地段,“藏香阁”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暖香混合着酒气,在精雕细琢的厅堂楼阁间流淌。

  萧景何半倚在“听雪轩”内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薄胎白玉杯,目光却落在轩中抚琴的女子身上。

  玉簟秋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绣银线竹叶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依旧是不施浓粉,青丝半绾,只用一支碧玉簪固定。她低眉敛目,指尖在琴弦上拨动,流泻出的曲调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与这暖香袭人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人。

  “秋姑娘这曲《潇湘水云》,意境是有了,只是……”萧景何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琴音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未免太过孤高自许,少了些人间烟火气。”

  琴音微微一滞。

  玉簟秋抬起眼,看向榻上那位俊美无俦却气势迫人的贵公子。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暗纹锦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风毛,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即便带着三分醉意,也依旧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公子高见。”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清冷,“小女子技艺粗浅,让公子见笑了。”

  “粗浅倒不至于,”萧景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这‘清高’二字,摆得太刻意,就失了真味。真正的孤高清冷,是骨子里的,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旁边陪坐的刘公子、李公子几人面色微变,偷眼去瞧玉簟秋的脸色。却见那女子只是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唇边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公子教训的是。”她淡淡道,竟未反驳。

  萧景何看着她那副明明受辱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无聊而生的、刻意挑剔的劲头,反倒散了些。他见过太多或谄媚、或矫揉、或自以为是的女子,这玉簟秋的“清高”固然有刻意经营的成分,但这份被点破后的镇定,倒比那些一戳就破的假面有意思些。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下来,“弹你的吧。爷今日心情尚可,懒得计较。”

  玉簟秋沉默片刻,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这次,曲调虽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几分刻意的孤高,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认命般的平静。

  萧景何重新靠回榻上,闭目养神。琴声淙淙,如冷泉流经心间。

  京城里,比这更会装、更有才、更美的女子,逢扬作戏时,他也不是没见过,都看腻了。

  夜色渐深,“藏香阁”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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