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告别友人

作者:姓胡也幸福
  柳清风画得认真,却也艰难。他手里的小毛笔不太听使唤,想画圆润的花瓣,却往往变成了一团墨渍;想画弯曲的枝干,却画得僵硬笔直。小脸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到纸上,鼻尖都蹭上了一点墨迹。

  “阿姐,我的花……不好看。”他有些沮丧地抬起头,看着姐姐纸上已然成形的、疏朗有致的梅枝,对比自己那一片狼藉,小嘴又瘪了起来。

  柳清枝放下笔,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他那张充满“抽象”意趣的画。她没有立刻评价好坏,而是指着其中一处:“这里,你想画的是不是花苞?”

  “嗯!”柳清风点头。

  “花苞是鼓鼓的,尖尖的,像个小桃子。”柳清枝耐心地引导,拿起另一支干净的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轻轻示范了一个简单的形状,“你可以先画一个这样的轮廓,不用急,慢慢来。画画和写字一样,都要先看清楚,再动手。”

  她握住柳清风的小手,带着他轻轻描绘了几笔。小孩的手指在她的引导下,渐渐找到了些感觉,虽然画出来的依然稚拙,但至少有了形状。他眼睛又亮起来,重新燃起了兴致。

  柳清枝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完成她的画。她并不追求形似,而是着重于梅枝在雪中那股孤傲清冷的气韵。墨色浓淡相宜,枝干苍劲,几点朱砂点染的红梅,在留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

  刚落下最后一笔,题上“庭梅”二字,外间便传来细微的动静和低语。不一会儿,云微轻手轻脚地进来,神色有些微妙,走到柳清枝身边,低声道:“小姐,前院赵管事让人递了话进来,说是……府城大老爷那边,派了人来送信和年礼,人已经到前厅了,老爷正在见。另外……来的那位妈妈,还特地指了名,说奉了大夫人之命,要代大夫人给小姐您请个安,送两样小玩意儿。”

  柳清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大伯父家在府城,距离板桥镇不算近,平日里书信往来有之,但特意派了体面的妈妈带着年礼过来,且还要给她“请安”,这就不太寻常了。尤其还提到是“奉了大夫人之命”……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了些,面上却不显,只淡然道:“知道了。你去回赵管事,就说我这边正陪着少爷习画,不便立刻过去。让那妈妈在前厅稍候,用好茶点,我稍后更衣便去。”

  “是。”云微应声退下。

  柳清风正埋头跟自己的“梅花”较劲,并未留意这边的对话。柳清枝看着弟弟认真的侧影,心绪却已经飘到了前厅。

  大伯母杨氏……为何突然这般郑重其事?仅仅是年节走动?还是与母亲昨日提及的那桩“相看”有关?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刚画好的墨梅。画中清冷,画外的心思却已悄然纷杂。

  “阿姐,你看!我这个花苞像不像了?”柳清风举起自己的“大作”,满脸期待。

  柳清枝收敛心神,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走过去仔细看:“嗯,比刚才像多了,清风真棒。这里再补一点点,就更饱满了。”她接过笔,轻轻添了一笔。

  前厅传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涟漪虽未及扩散到她这方小天地,但水波已然暗生。

  “来,我们把画晾一晾。阿姐要去前头见见客人,你在这里继续画,或者让嬷嬷带你回母亲那儿,好不好?”她温和地对弟弟说。

  “我跟嬷嬷回去,找娘看我的画!”柳清风对自己的作品很是宝贝。

  柳清枝笑着点头,唤来奶娘和丫鬟仔细交代了,这才起身,由云微和兰芳伺候着,回内室更换更正式些的见客衣裳。

  铜镜中,少女面容沉静,眉眼如画,已初具风致。

  前厅里,从府城来的杨嬷嬷穿着体面的青缎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言谈举止间带着几分官宦人家仆妇特有的、不显山露水的矜持。她见了柳清枝,礼数倒是周全,代大夫人杨氏问了安,又送上两匹时兴的锦缎和一套精巧的赤金头面,说是大夫人给侄女的“玩意儿”。

  话也说得漂亮:“……老太太近来总念叨,说枝姐儿大了,怕是有两三年没见着了,心里想得紧。眼瞅着年关近了,府里也预备着热闹,大夫人便想着,接枝姐儿去府城住些日子,一来陪老太太说说话,解解闷,二来也让姐妹们多亲近亲近。不知枝姐儿可方便?”

  柳清枝垂眸听着,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却明镜似的。什么“陪老太太解闷”、“姐妹亲近”,无非是那桩“相看”的由头罢了。大伯母这是要将事情做得更周全、更名正言顺些。

  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劳祖母和大伯母记挂,是清枝的不是。只是此事需得禀明父母,清枝不敢自专。”

  杨嬷嬷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扬面话,便由赵管事引着去用茶点歇息了。

  送走杨嬷嬷,柳清枝便去了主院。张柔娘正心神不宁地做着针线,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枝儿,前头……都说了?”张柔娘拉着女儿的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柳清枝将杨嬷嬷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娘,您别担心。既是祖母和大伯母的好意,女儿去住些日子也是应当的。父亲方才也说了,过几日便送女儿过去。”

  “应当……”张柔娘低低重复了一遍,眉头却没有舒展。她与大伯嫂杨氏不睦,并非一日两日。杨氏出身府城小官之家,自诩书香门第,向来瞧不上她这农家出身的弟媳,觉得她是凭着一张脸攀了高枝。虽然这些年面子上还算过得去,但张柔娘心知,杨氏心里那点轻视从未消散。女儿骤然要去那府里小住,又是为着相看这等大事,她怎能不悬心?怕女儿受委屈,怕杨氏暗中作梗,更怕那府城规矩大,女儿行差踏错。

  “你大伯娘那个人……”张柔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枝儿,你此去,务必事事留心,谨言慎行。她们说什么,你只管听着,莫要强辩。若有难处,或是受了委屈,定要捎信回来,或是直接跟你爹爹说。你爹爹……总会为你做主的。”

  柳清枝能感受到母亲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她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娘,您放心。女儿晓得分寸。我是去走亲戚,陪着祖母,与大伯娘、姐妹们相处的。女儿会守好本分规矩,行事不出错处,大伯娘纵使……也拿不住我什么错。再说,不是还有爹爹在么?他过几日也要去府城的。”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道:“女儿知道,您和爹爹都是为了我好。这门亲事,你们是千挑万选过的。女儿信你们的眼光,也愿意去看看。至于旁的……女儿会应付得来。”

  这番话,说得妥帖又坚定,既安抚了母亲的忧虑,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张柔娘看着女儿沉静秀美的脸庞,那眉眼间隐隐透出的、不属于寻常深闺少女的镇定与通透,让她焦灼的心渐渐安稳下来。是啊,她的枝儿,从小就是个有主见、懂进退的孩子,并非那等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好,好,娘信你。”张柔娘眼圈微红,将女儿揽入怀中,“我的枝儿,真的长大了……”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柳世杰处理完前头事务,也过来了。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眼神里也有一丝郑重。

  “枝儿,府城那边既已递了话,过两日爹爹便送你过去。你大伯父家规矩是重些,但你也不必过于拘束,只记得你是柳家正经的小姐,行事大方得体便是。你大伯母……”他略一沉吟,“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你祖母是真心疼你,多陪她说说话。至于那陈家的事,你大伯父自有安排,你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多问,顺其自然。”

  “是,女儿明白。爹爹放心。”柳清枝一一应下。

  柳世杰又叮嘱了几句,见妻女情绪尚可,便又匆匆出门去料理镇上的生意了。年关将近,各处庄子铺面的账目、年礼往来,都需他亲自过问。

  柳清枝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宽慰了她一番,这才起身回自己的小院。

  冬日的午后,天色依旧阴沉。走在回廊下,寒风卷着残存的雪粒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柳清枝拢了拢斗篷,步伐不疾不徐。

  心里并非全无波澜。府城,陌生的环境,或许并不友善的大伯母,还有那位未曾谋面的“陈三公子”……这一切都像是一幅即将在眼前展开的、未知的画卷。有好奇,有隐隐的期待,也有一丝面对未知时本能的、极淡的忐忑。

  婚姻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转折,父母之命是必然的程序。能有开明的父母为她细细考量,甚至顾及她的感受,已是万幸。至于其他的,比如人情世故的微妙,比如未来夫君究竟如何,那都是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和经历的“功课”。

  回到自己温暖的小院,吩咐云微和兰芳开始悄悄收拾一些随身用物后,柳清枝走到书案前。早上和弟弟一起画的梅花还墨迹未干,静静躺在那里,红的灼眼,黑的沉静。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遒劲的梅枝。

  此去府城,或许便如这离枝的梅花,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了。

  但愿,一切都能如父母所愿,如她所期,安稳顺遂。

  接下来的两日,天色依旧阴霾,积雪未融,空气里弥漫着化雪时特有的清寒。柳清枝收拾好心情,也打点好行装,抽空去了两位交好的小姐妹家中辞行。

  先去的是苏家。苏晚棠听闻她要走,立刻从自己暖阁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进了内室,丫鬟奉上热茶点心后,便识趣地退到外间。

  “柳姐姐,怎么这么突然要去府城?还要住到年后?”苏晚棠挨着她坐下,圆圆的脸上满是不舍,“那岂不是要好一阵子见不着了?我还想着等雪化了,咱们一起去城隍庙那边看灯呢!”

  “是祖母和大伯母念着,接我去住些日子,陪陪老人家。”柳清枝端起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声音是一贯的平和,“年后开了春,天暖和了,自然就回来了。”

  苏晚棠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少女间分享秘密般的雀跃与好奇:“柳姐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家里给你相看人家了?我娘说了,这个年纪,去府城亲戚家常住,多半是为了这个!”

  柳清枝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苏晚棠脸上是纯粹的关切与好奇,并无他意。她唇角弯了弯,放下茶盏,不答反问,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你倒是懂得多。那你呢?苏伯母可跟你透过风声了?”

  苏晚棠的脸颊“腾”地红了,像抹了上好的胭脂。她扭捏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小女儿家提到婚事的羞涩与隐秘的欢喜:“我娘……我娘说我爹正在相看隔壁镇上的王家呢……说是家里开着好几间铺子,那家的公子……人还挺和气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拿帕子掩了掩发烫的脸。

  柳清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离别和未来未知而生的淡淡怅惘,也被冲散了些,泛起些许暖意。这才是这个年纪的闺阁少女,提起婚事时该有的模样吧?羞怯,期待,带着对未来的朦胧憧憬。

  “王家……我似乎听爹爹提起过,是殷实本分的人家。”柳清枝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若真是良缘,晚棠,姐姐先恭喜你了。”

  “哎呀,还早着呢,只是相看罢了!”苏晚棠羞得直跺脚,连忙转移话题,又扯着柳清枝问起府城可能有的新鲜玩意儿,说让她得了空一定要写信回来,说说见闻。

  两人又说笑了好一阵,柳清枝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苏晚棠一路送她到二门,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姐姐路上小心,到了府城记得写信来。若是……若是见了那陈家公子,觉得好,也要偷偷告诉我!”

  柳清枝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话多。快进去吧,外头冷。”

  从苏家出来,柳清枝又去了镇东头的陈家。陈姣姣的父亲是镇上学堂的举人夫子,家风清正,陈姣姣本人也贞静娴雅,与柳清枝性子有几分相投,虽不如与苏晚棠那般亲密无间,但也算得上是能说上几句知心话的友人。

  陈家的宅院比苏家、柳家都要简朴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书卷气。陈姣姣正在自己房里临帖,听闻柳清枝来了,连忙迎出来。

  两人见了礼,在陈姣姣朴素却整洁的闺房中坐下。陈家的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了下去。

  “清枝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陈姣姣微笑着问,她声音轻柔,举止端庄。

  “是来向你辞行的。过两日我便要去府城大伯父家小住,恐怕要到年后才能回来了。”柳清枝道。

  陈姣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她性子含蓄,并未多问,只温声道:“原是如此。府城繁华,姐姐此去,正好可开阔眼界。只是冬日路远,姐姐务必保重身体。”

  “多谢姣姣挂心。”柳清枝看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想起苏晚棠提起婚事时羞红的模样,心中微动,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道:“此番去,也是祖母想念。我们这般年纪,家中长辈难免要多些考量安排。倒是你,陈夫子学问好,眼光必然也是高的。”

  陈姣姣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看向柳清枝,两人目光相接,俱是了然。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家父常说,女子德言容功,以德为先。姻缘之事,讲究门第相配,更重品性相合。清枝姐姐此去,想必……亦是如此。”

  她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然通透。她们这样的女子,婚姻大事,终究绕不开“父母之命,门当户对”这八个字。柳清枝去府城为何,彼此心照不宣。

  “是啊,品性相合最是要紧。”柳清枝颔首,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她与陈姣姣之间,无需如与苏晚棠那般嬉笑直言,这份默契与理解,已足够。

  两人又说了些针线、诗书上的闲话,柳清枝便起身告辞。陈姣姣送她到院门口,福身一礼:“姐姐珍重。盼姐姐早日归来,到时再与姐姐煮茶论诗。”

  “好,你也珍重。”柳清枝还礼,转身登上自家等候的青帷小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寒气,也隔绝了两位少女彼此了然又带着些许命运共鸣的目光。

  拜访完两位友人,柳清枝心里那点离别的怅惘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的心情。苏晚棠的天真烂漫,陈姣姣的含蓄通透,都让她看到了这个时代闺阁女子面对相同命运时的不同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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