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玩雪
作者:姓胡也幸福
她去主院向母亲问安。张柔娘正对着灯烛缝补柳清风白日玩耍时扯开线的小袄,见她进来,脸上便漾开温柔的笑意,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母女俩说了会儿闲话,张柔娘放下针线,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一种家常的、自然而然的喜悦:“枝儿,有桩事,你爹爹让我先跟你说说,叫你心里有个底。”
柳清枝抬起清凌凌的眸子,安静地看着母亲。
“是你大伯从府城捎了信来,”张柔娘声音放得轻缓,却掩不住那份为人母的期待与欣慰。
“听你大伯说,那家姓陈,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家中有人在朝为官,不过品级不算高,是清流。这陈家的三公子,今年十六,正在进学,学问人品都是拔尖的,人也很稳重知礼。”张柔娘语速不快,边说边观察女儿的神色,“家境自然是不用说,比咱们家是只高不低,但也不是那等泼天的富贵、规矩压死人的高门。你大伯说,关键是那陈家风气正,后宅清净,主母也是个和善讲理的。”
柳清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静静听着母亲的话。
张柔娘见她不语,以为她害羞或是忐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更柔和了:“枝儿,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弟弟还小,你的终身大事,是我们心头第一要紧的。虽说这世道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爹说了,日子终究是你们自己过的,总得要你觉着合意、不委屈才行。所以啊,你大伯的意思,是让咱们寻个由头,过些日子去府城走亲戚,住上几日。到时候,总能想法子,让你远远地、不着痕迹地瞧上那陈家公子一眼。你若觉得投缘,那自然是好;若觉得不妥,或是心里不自在,咱们再慢慢相看别的,绝不勉强。爹娘只盼你能寻个妥帖人,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通透,全然是为女儿一生的幸福细细打算。柳清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在这个时代,父母能为女儿的婚事考虑到这一步,甚至愿意尊重女儿那一点微末的“眼缘”,是何等的不易与开明。这必然是父亲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又特意让性情温柔的母亲来与她分说,怕直接提起让她紧张。
柳清枝心里一片温软平和。她自胎穿至此,父母对她疼爱有加,对于婚姻,她能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此刻听母亲这般温言细语地与她商量,甚至顾念她的“眼缘”,已是超出寻常的疼爱与开明。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乖巧的影,声音轻柔却清晰:“女儿晓得了。全凭爹爹和娘做主。大伯和爹爹的眼光,女儿是信的。”
没有忸怩,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属于这个时代深闺少女的、对长辈安排的坦然接受与信任。她相信父亲母亲绝不会害她,也相信大伯的考量。至于那未来的夫君是何模样、性情究竟如何,她固然有一丝少女本能的好奇,却也并不十分焦虑——日子是过出来的,只要根基是好的,往后总能慢慢经营。
张柔娘见女儿这般懂事明理,心中既欣慰又有些不舍,只将她揽过来,轻轻抚着她的背:“娘的枝儿,转眼就大了……”
母女俩又依偎着说了会儿贴心话,柳清枝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回自己院子梳洗。
到了晚膳时分,一家四口围坐一桌。柳清风记着姐姐白日“抛下”他出去玩的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被柳清枝用“明日陪你在家玩”的承诺轻易哄好,转眼又兴高采烈起来。柳世杰看着活泼的幼子和娴静的长女,与张柔娘相视一笑,眼底俱是满足。
席间其乐融融,谁也没有再提起府城相看的事,但那桩关乎柳清枝未来的安排,已如一颗悄然落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柔和的涟漪。
柳清枝用过晚膳,陪弟弟玩了一会儿九连环,又看了几页书,便早早歇下。
夜色深沉,雪后的寒气被厚实的窗帷挡在外面。她躺在温暖的锦被中,思绪飘忽了一瞬。府城,陈家,一个即将走入她生命轨迹的陌生名字……但也仅仅是一瞬。更多盘桓心头的,是明日要教弟弟认的新字,是母亲说开春要给她做的新衣样子,是这间熟悉的、充满安宁气息的闺房。
她轻轻翻了个身,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窗外,檐角的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幽微的寒光。小镇的夜晚静极了,唯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穿过寂寥的长街。
雪夜的府城驿站,比平日更显寂静森严。萧景何所居的院落是单独隔出来的,守卫皆是京中带来的亲兵,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江南冬夜特有的湿寒。萧景何已换下白日那身惹眼的锦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绣暗银竹纹的常服,斜倚在铺了厚厚狐皮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薄胎酒杯,神色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不易察觉的烦闷。
“王爷,热水备好了,可要现在沐浴解解乏?”贴身内侍高公公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萧景何摆了摆手,示意不急。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思绪却飘回了京城。
离京已有月余。名义上是奉旨南下赏景散心,实则……是避风头。
想起离京前皇兄在御书房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地用折子虚点他的模样:“你呀你!朕让你在六部观政,是让你学着些,你倒好,观出个当街纵马、惊扰百姓的罪名来!那几个老御史就差没以头抢地,死谏朕管教无方了!给朕滚出去,找个清静地方待着,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皇兄骂得凶,眼底却无多少真怒,更多的是一种对顽劣幼弟的头痛与纵容。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兄登基时,他才将将五岁。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皇兄是把他当儿子一手带大、护着宠着长大的。这份情谊,远超寻常天家兄弟。
只是,他这位靖王殿下,在京中“纨绔第一”的名头实在响亮,行事张扬不羁,偏偏又身份尊贵,等闲人动不得。这回不过是纵马快了些,撞翻了两个摊子——银子早已加倍赔了——便被那几个看他不顺眼许久的言官揪住,狠狠参了一本“跋扈失仪,有损天家颜面”。
皇兄自然不信他会真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也需给朝堂一个交代。于是,这“南下散心”的旨意便来了。说是散心,实则是让他暂且离了那是非漩涡,等皇兄将前朝那些聒噪的声音压下去,再寻个正经由头,比如巡视漕运、体察民情之类的,风风光光地召他回去。
“唉……”萧景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江南湿冷天气,让他这个北方长大的颇不习惯,连带心情也有些郁郁。今日若不是被那几个竭力巴结的府城官宦子弟缠得无法,他也不会答应去什么河上赏雪。雪有什么好看?京城年年下,比这厚重多了。
倒是……
他眼前忽然掠过白日那艘小小的乌篷船,以及船窗后,那双倏然抬起、又迅速低垂下去的、清凌凌的眼睛。
距离远,雪雾蒙,其实看不太真切。但那份瞬间的警觉与回避,还有惊鸿一瞥间那抹纤细的身影和掩在细绢下的轮廓,却在心头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痕迹。
像个受惊的小动物,有点意思。
但也仅仅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趣味罢了。他见过的各色美人太多,那点模糊的印象,尚不足以让他真的放在心上。或许只是这无聊旅途、阴郁天气里,一点偶然的调剂。
“高禄。”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高公公立刻应声。
“今日河边那艘小船的消息,到时记得提醒我。”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与问今日晚膳用了什么并无区别。并未提及那双眼睛,也未表现出特别的关注。
“是,王爷放心,奴才省得。”高公公心领神会。王爷这意思,是要知道个大概,但不必大张旗鼓,更不必惊扰对方。这在他们这些伺候久了的人看来,不过是王爷一时兴起的消遣,或是……对今日那几位过分热络、意图明显的府城公子小姐们的一种下意识的对比与注意罢了。
萧景何挥挥手,让人退下准备沐浴。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寒的空气立刻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是陌生的府城夜景,与京城的巍峨繁华截然不同。他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不知长短的时间,等皇兄的旨意。
但愿,这江南的冬日,能快点过去。
板桥镇,柳家
第二日清晨,柳清枝刚起身,正在云微的伺候下梳头,就听得外间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唰”地被掀起,一个小小的、火红的身影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姐姐!姐姐!我们去看花吧!昨天说好的!”柳清风小脸跑得红扑扑,眼睛亮得像两簇小火苗,扑到柳清枝腿边,仰着头急切地嚷嚷。
柳清枝从铜镜里看见他,手上动作未停,只慢条斯理地道:“慢着点。花在园子里,又不会长腿跑了,急什么?”她转过身,弯腰用指尖拂去他肩头沾着的一点晨露,语气温和却带着姐姐的威严,“用过早饭了么?”
柳清风眼神立刻飘忽了一下,抿着小嘴不吭声。后头气喘吁吁跟进来的奶娘和两个小丫鬟赶紧禀告:“回大小姐,小少爷惦记着要来您这儿,刚穿戴齐整,一不留神就跑过来了,早膳……还没来得及用。”
柳清枝看了奶娘和丫鬟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几个下人心里一紧。“下次仔细着些,少爷年纪小,正是活泛的时候,晨起空腹跑动容易伤身,得多盯着点,规矩不能乱。”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遵从的力量。
“是,大小姐,奴婢们记住了。”几人连忙低头应下。
这时,兰芳已很有眼色地指挥着小丫头,将热腾腾的早膳在窗边的花梨木小圆桌上摆好。清粥、几样酱菜、小巧的梅花包子,并两碗牛乳。
“来吧,先用饭。”柳清枝牵起弟弟的手走到桌边坐下。在旁的丫鬟要上前布菜伺候,柳清枝轻轻摆了摆手:“不用,你们下去用饭吧,这里我自己来。”
丫鬟们知趣地退到外间。柳清风也习惯了,在姐姐院子里,很多事姐姐都不让下人贴身伺候他,说要“自己动手”。他一开始觉得麻烦,但看姐姐自己也这样做,慢慢地也就适应了。他记得姐姐说过,在别的院子是别的规矩,在她这儿,就得按她的来。
柳清枝自己盛了半碗粥,又给柳清风也盛了小半碗,将牛乳推到他面前,拣了个他爱吃的豆沙馅梅花包子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慢慢吃,细嚼慢咽。”
“嗯!”柳清风用力点头,自己拿起小勺子,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已经能稳稳地将食物送进嘴里,不再需要人喂。柳清枝在一旁看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清爽的酱瓜。
用罢早膳,丫鬟端来温水和软巾,姐弟俩自己洗手漱口。然后云微和兰芳捧来厚实的斗篷。柳清枝的是银红色出锋毛的,柳清风的则是大红缎面绣着虎头纹的,裹上后,衬得小脸愈发白嫩可爱。
今日雪停了,天色依旧是阴阴的,不见日头。院子里、屋顶上、树枝上,都覆着昨夜留下的、一层不算厚但足以让南方孩子兴奋的积雪。空气清冷干净,吸一口,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
一看到雪,柳清风眼睛更亮了,挣脱姐姐的手就想往雪地里冲,伸出小手要去抓那晶莹的白。
“少爷仔细手凉!”旁边的嬷嬷丫鬟立刻紧张地要拦。
柳清枝却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无妨,让他玩一会儿吧。去小厨房,让他们一直备着姜汤,炉子上温着。”她低头,仔细地将柳清风的袖口一层层挽好,用特制的小夹子固定住,确保不容易沾湿里衣,又给他戴上一双柔软的羊皮小手套——这是她让针线房特意做的,五指分开,保暖又灵活。
“好耶!阿姐你最好了!”柳清风得到准许,兴奋得小脸放光。
柳清枝自己也戴上一副手套,陪着弟弟蹲到一丛灌木旁干净的雪地边。她团起一小捧雪,手指灵巧地捏弄着,不多时,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鸭子”便出现在掌心。
“呐,送你。”她将雪鸭子递给柳清风。
柳清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心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惊奇和赞叹:“哇!姐姐,这是什么?真好看!”
柳清枝一愣,随即失笑。是了,这年头鸭子虽是常见家禽,但做成这般憨萌可爱的雪偶,小孩怕是第一次见。庄户人家的孩子或许见过活物,但柳清风这样的富家小少爷,怕是只吃过炖熟的。“这是小鸭子。等夏天天热了,姐姐带你去庄子上玩,到时候指给你看活的,嘎嘎叫的,比这个有意思。”
“嗯!”柳清风用力点头,捧着那雪鸭子,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干净的青石板上,然后学着姐姐的样子,笨拙地团起雪来,可惜不是捏散了,就是形状古怪,自己倒咯咯笑个不停。
柳清枝也由着他,偶尔指点两句,自己也随手捏个小雪球,或是在平整的雪地上用手指划出简单的图案。清脆的童音和女子温柔的低语交织在清晨安静的庭院里,驱散了冬日的萧瑟。
约莫玩了一刻钟,柳清枝见柳清风鼻尖和手指尖都冻得有些发红,便叫了停。丫鬟婆子们立刻上前,用烘得暖热柔软的布巾仔细给柳清风擦干手和脸,又检查了袖口、衣襟可有沾湿。柳清枝自己也收拾妥当。
姜汤适时地端了上来,热气腾腾,辛辣中带着甜。柳清风皱着鼻子喝了大半碗,柳清枝也喝了一小碗驱寒。两人又捧上手炉暖着,这才往园子深处那几株老梅树走去。
雪压梅枝,红白相映,冷香幽幽,比昨日更添风致。柳清风仰着小脑袋看呆了,忍不住道:“真好看呀!”
柳清枝牵着他的手,指着其中姿态最好的一枝:“清风,你仔细看看这枝梅花,花瓣有几层?花蕊是什么颜色?枝干是怎么弯的?看仔细了,等会儿回去,我们把它画下来,好不好?”
“好呀好呀!”柳清风立刻来了精神,努力睁大眼睛,看得格外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红的……有五个瓣……中间是黄黄的点点……树枝是歪歪的……”
柳清枝含笑听着他的童言稚语,不时补充两句。两人在梅树下驻足观赏了好一会儿,又挑着开了七八分的、姿态各异的折了几枝,准备带回屋里插瓶。
回到柳清枝的院子,姐弟俩先去了她用作书房和画室的东次间。云微早已备好几个素净的瓷瓶,柳清枝将梅花略作修剪,高低错落地插好,摆放在临窗的长案和书架旁,清冷的梅香顿时在暖融融的室内弥漫开来。
“来,咱们画画。”柳清枝在宽大的书案上铺开两张宣纸,用白玉镇纸压好。给柳清风的是质地稍韧的棉纸和他专用的、笔触更软的小号毛笔,颜料也是调好的、不易污手的儿童款。她自己的则是寻常的宣纸和笔墨。
柳清风有模有样地学着姐姐的样子,舔笔,蘸墨,然后对着自己面前的白纸,又抬头看看瓶中的梅花,小眉头皱着,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模样,然后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笔。
柳清枝则姿态闲适,并不急于下笔。她看着弟弟全神贯注的侧脸,又看看瓶中傲雪的红梅,心中一片宁和。笔尖润饱了墨,在纸上轻轻勾勒,一枝遒劲的梅枝渐渐成形。
屋内炭火细微作响,墨香与梅香交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安静地伏在案前,时光在此刻,流淌得格外温柔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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