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偶遇
作者:姓胡也幸福
柳清枝在云微和兰芳的伺候下梳洗妥当,换了身妃色折枝梅纹的缎面夹袄,外头罩了件白狐裘的斗篷。早膳是清粥小菜,并一笼水晶虾饺,她用得不多,只拣了两个饺子,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
“行了,你们也歇着去吧。”她挥挥手,“外头雪景难得,想玩就去玩会儿,仔细别冻着就是。”
云微和兰芳对视一眼,都笑起来:“谢小姐体恤。”
两个丫鬟退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柳清枝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雪压在枝头,花苞却顶着雪冒出来,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她发了会儿呆,转身走到琴案前。
紫檀木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前世,她只在小学时被父母逼着学过两年钢琴,后来课业繁重,便荒废了。这一世,倒是正儿八经请了先生,学了古琴。不算精通,但也能弹几支简单的曲子。
她坐下来,调了调弦,正要起手,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笑声。
“柳姐姐!柳姐姐!”
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唰”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鹅黄绣缠枝莲纹棉斗篷的少女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亮,鼻尖冻得通红,笑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是苏晚棠。镇上另一家富户苏家的小姐,与柳家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手帕交了。
琴弦的余韵还在室内低回,苏晚棠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到柳清枝身边,不由分说就挽住了她的手臂,轻轻摇晃。
“好姐姐,别弹琴了,多没意思!”苏晚棠的声音清脆又娇憨,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咱们出去玩吧!县衙的李小姐,还有刘家、王家的几位姐姐都去呢!我们去河边!”
柳清枝被她晃得琴音都乱了,无奈地按住她的手:“外头天寒地冻的,去河边做什么?喝风么?”
“哎呀,不是!”苏晚棠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刘家姐姐说了,她哥哥特意为她包了一艘小船,就停在渡口,专给我们几个赏雪用的!船上生了暖炉,备了热茶点心,冻不着!她们昨日就约我了,我想着一定要叫上你一起!”
她晃着柳清枝的手臂,拖长了声音撒娇:“好姐姐~去吧去吧!难得下一回雪,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闷在家里多可惜!李小姐也去呢,你不是挺喜欢她讲的那些州府见闻么?走吧走吧,求你了!”
柳清枝被她缠得没法。苏晚棠是独女,性子被养得活泼烂漫,又从小与她交好,这般软语央求,她实在硬不下心肠拒绝。想想也是,这朝代对未婚女子虽有条条框框,但在板桥镇这样民风相对淳朴开放的地方,几个家世清白的姑娘相约出游,禀明父母,带着丫鬟仆妇,也算不得出格。她自己……似乎也真的许久未曾出门走动了。
“好了好了,别摇了,再摇我袖子都要被你扯散了。”柳清枝终是松了口,语气带着纵容的无奈,“我去就是了。总得容我换身更暖和的衣裳,再禀过爹娘吧?”
“姐姐最好了!”苏晚棠立刻欢呼起来,梨涡深深,“你快换,我等你!我这就让我的丫鬟回去说一声,咱们直接在渡口碰面!”
柳清枝摇头失笑,唤来云微和兰芳,让她们找出一件更厚实的银红色出锋毛的斗篷,又换了双保暖的羊皮小靴。自己则去了主院一趟。
柳世杰和张柔娘正在屋里说话,听说女儿要和苏家小姐等几位姑娘去河边赏雪,柳世杰捋须笑道:“去吧去吧,多带几个人,仔细些便是。晚棠那丫头是个热闹性子,你也该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张柔娘细心些,拉着女儿叮嘱:“船上生火,千万离炉子远些,仔细火星。在河边行走更要当心,让丫鬟婆子们跟紧了。玩一会儿就回来,莫要贪晚。”
柳清枝一一应了。回到自己院子,苏晚棠已经等得有些坐立不安,见她回来,立刻跳起来催她出发。
一行人不算少。柳清枝带了云微和兰芳,还有一个沉稳的婆子赵嬷嬷。苏晚棠也带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几人撑着油纸伞,踩着稍厚的积雪,出了柳府侧门。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街道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伙计缩在门内取暖,偶尔有孩童不怕冷地跑出来玩雪,笑声清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细密的雪沫在风中打着旋。
渡口离柳家不算太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河边风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果然看见一艘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乌篷船系在岸边,船头挂着挡风的厚毡帘。刘家小姐的丫鬟正在船头张望,见到她们,连忙招手。
“柳姐姐,晚棠,这里!”
掀开毡帘钻进船舱,暖意混着淡淡的炭火气和茶点香气涌来。船舱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中间固定着一个黄铜小炭炉,烧得正旺。围着炭炉设了几张铺着厚垫的矮凳,刘家小姐、县衙李小姐,还有另外两位相熟的姑娘已经到了,正围炉说笑。
“柳姐姐可算来了,晚棠一早就念叨你了!”刘家小姐名唤刘玉茹,性子爽利,笑着招呼。
“李姐姐,王姐姐,陈姐姐。”柳清枝笑着与诸位姐妹见礼,苏晚棠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众人重新落座,丫鬟们奉上热茶。茶是姜枣茶,驱寒暖身。点心也精巧,是镇上“酥香斋”有名的几样。
“这船是我哥哥弄的,他知道我们想赏雪,特意找的熟手船家,稳当着呢。”刘玉茹有些得意地说,“咱们就在这附近河面转转,雪景好,又安全。”
“有劳刘家哥哥费心了。”李小姐抿嘴笑道。她是县丞之女,气质更文静些,但相处起来并无官家小姐的架子。
船缓缓离岸,船夫在船尾熟练地摇着橹。毡帘掀起一角,方便观景。河水尚未封冻,但流速缓慢,两岸的枯柳、屋舍、石桥都覆上了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纯净的银白,唯有乌篷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真美啊。”一位王姓姑娘轻声赞叹,“平日里看惯的景致,落了雪,竟像是另一番天地了。”
“可不是,”苏晚棠挨在窗边,眼睛亮亮的,“你们看那边桥洞,挂的冰凌像不像水晶帘子?”
姑娘们说说笑笑,赏着雪景,喝着热茶,偶尔捡些镇上或家中的趣事来说,舱内其乐融融。柳清枝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目光流连于窗外水墨画般的景致,心境是许久未有的开阔与宁静。深宅大院的日子固然安稳,但偶尔能这样出来走走,与同龄友人闲聚,确实令人舒畅。
李小姐果然如苏晚棠所说,讲了些她随父亲在任上时的见闻,虽也是后宅女子视角,但已让这些很少出远门的姑娘们听得入神。
“说起来,”刘玉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我哥哥前日从府城回来,说听到些风声……京城里,好像有位了不得的贵人来咱们江南了,具体不知是谁,但排扬很大,驿站都戒严了呢。”
“贵人?”苏晚棠好奇,“是钦差大臣么?”
“不像,听说是位王爷……”刘玉茹也不太确定,“反正是顶顶尊贵的人物。我哥哥说,让家里最近都谨慎些,莫要冲撞了。”
王爷?这离京城千里之遥的江南小镇,怎会有王爷亲至?是巡视,还是私访?不过,这天家之事,与她们这些小镇姑娘有何相干。
“管他什么王爷公侯呢,”一位陈姓姑娘笑道,“总归到不了咱们这小板桥镇。咱们赏咱们的雪便是。”
“说的是。”众人笑着应和,话题又转回了眼前的雪景与闲事。
小船在静谧的河面上轻轻摇晃,炭炉散发的暖意与窗外清冽的雪景交织,别有一番意趣。柳清枝捧着微烫的姜茶,目光投向窗外。
雪还在下,却并非书中描绘的“鹅毛大雪”,而是更符合江南气质的、细密的、绒花般的小雪。它们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穹飘落,落在缓慢流淌的河面上,瞬间消融;落在两岸覆雪的屋顶、枯枝、石桥上,又悄无声息地添上一层新白。天、水、岸、雪,几乎融为一色,构成一幅巨大而静谧的水墨画卷,空灵、悠远,美得令人屏息。
柳清枝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震撼与宁静。前世在北方,雪是厚重的、凛冽的,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而眼前这江南的雪,却是如此轻柔、缠绵,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与诗意,是另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她看得有些出神,连苏晚棠在旁边叽叽喳喳讨论哪家铺子的胭脂颜色新都未留意。
就在这时,一艘船从斜侧方的河道岔口缓缓驶出,进入了她们的视野。
那船比她们这艘乌篷船大了不止一倍,船身线条流畅优美,刷着朱漆,雕刻着精美的纹饰,连窗户都嵌着明瓦,显得格外华贵气派。更引人注目的是,船头隐约可见悬挂的灯笼形制与寻常商船、游船不同,带着几分官家的规整与肃穆。
“呀!你们看那船!”刘玉茹率先低呼,声音里带着惊讶与好奇。
几位姑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凑到窗边,又下意识地拢了拢面纱或拉高了遮脸的细绢。
“好大的船!真漂亮!”苏晚棠眼睛发亮,“这……这好像不是咱们镇上的吧?也没听说最近哪家来了这样阔气的亲戚客人。”
“看那规制,倒有几分像官船……”李小姐的父亲到底是县丞,见识多一些,她仔细看了看,不太确定地低语,“可若是官船,怎会这般……华丽?还载着女眷游玩?”
的确,那大船的船舱窗户开着几扇,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有男有女,皆衣着华美,言笑晏晏。几名女子倚窗而坐,披着厚重的裘皮斗篷,发间珠翠在雪光映照下偶有流光闪过。
“哇,要是能上去坐坐就好了。”一位王姓姑娘忍不住小声感叹,语气里满是羡慕。
“别瞎说,”刘玉茹轻轻拍了她一下,“谁知道是什么来路,咱们看看就是了。”
柳清枝也被那艘船吸引了目光。她上辈子在北方内陆城市长大,极少有机会如此近距离看到这样精致华美的船只。她隔着飘落的雪花望过去,带着纯粹的好奇。
然而,就在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大船一处敞开的窗户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
那窗户后,似乎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一个身着玄色绣暗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凭窗而立。距离有些远,雪丝又迷蒙,柳清枝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但那双眼……狭长而上挑,是极为漂亮的丹凤眼,眼瞳在雪天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幽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而冷峻。他并未像船上其他人那样谈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原本落在远处河岸的雪景上,却恰好在柳清枝望过去的瞬间,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清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即便隔着距离和风雪,也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让她有种被瞬间锁定的错觉。那人的长相无疑是极出色的,甚至可以说,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皮相最为优越的男人之一。可以用上辈子网上常说的那个词来形容了,女娲毕设之作!但是那人气势太骇人了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看清的瞬间,迅速地、淡定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假装被手中的茶盏吸引,轻轻啜饮了一口。姜茶微辣的热流滚过喉咙,却没能完全驱散方才那一瞥带来的、莫名的心悸。
“柳姐姐,你怎么了?脸有些白,是冷了吗?”苏晚棠注意到她的沉默和细微的动作,关切地问。
“没什么,”柳清枝抬起头,对苏晚棠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但尽力显得自然,“许是看得久了,有些晕船。那船……确是气派。”她将话题重新引回船上。
几位姑娘又对着那艘大船低声议论了几句,猜测着可能是府城哪家新贵的家眷,或是路过的大官。但毕竟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对面船上又有陌生男子,实在不宜久看,更不便探究。
“时辰不早了,雪好像也快停了,”李小姐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是啊,出来好一阵了。”刘玉茹也附和。
众人便吩咐船夫调头返航。小船缓缓划开水面,与那艘华丽的大船交错而过,渐行渐远。
柳清枝没有再回头去看那扇窗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们这艘小船上,直到拐入另一条河道,那感觉才消失。
她轻轻舒了口气,掌心竟有些微的潮意。
与此同时,那艘华丽的大船上。
萧景何仍旧站在那扇敞开的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薄胎瓷的酒杯,目光却已从窗外收回,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上。
“景何兄,看什么呢?可是岸上有美人?”一个带着几分谄媚笑意的声音响起,是陪同的一位知府公子。他们这些府城的官宦子弟,原本对这种陪“京城来的贵客”游湖赏雪的差事兴趣缺缺,但家中长辈耳提面命,不得不来。此刻见这位一直神色冷淡、难以接近的贵客似乎对窗外起了点兴趣,立刻想凑上来搭话。
萧景何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无下文。
那知府公子碰了个软钉子,有些讪讪,也不敢再多问。
萧景何心中却在回味方才那惊鸿一瞥。
雪色、水光、乌篷小船,以及小船窗后,那双倏然抬起的、清凌凌的眼睛。
距离不近,雪雾迷蒙,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全貌,只记得那双眼——黑白分明,清澈澄净,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带着些许好奇,但在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迅速转为一种近乎警觉的平静,然后便垂了下去,躲开了。
很聪明的反应。也很……少见。
他见过太多女子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惊艳的、痴迷的、畏惧的、讨好的……却很少见到这样,带着纯粹好奇,又迅速意识到危险并果断回避的。
像林间偶然瞥见的小鹿,机敏而警觉。
他什么样绝色的美人没见过?后宫佳丽,京城贵女,南国佳丽,北地胭脂……环肥燕瘦,各具风情。但那双眼睛……配上那惊鸿一瞥间隐约窥见的、被细绢遮去大半的、白皙秀气的下颌轮廓……
萧景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仿佛点燃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兴趣的火苗。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面纱之下,是怎样一副容貌。
“刚才过去的那艘小船,是哪家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船舱内原本低低的谈笑声静了一瞬。
旁边侍立的心腹侍卫立刻上前半步,低声回禀:“爷,属下这就去查。”
“嗯。”萧景何随意地应了一声,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苍茫的雪景,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了解他性子的人都知道,这位爷一旦对什么东西起了兴趣,那便是……势在必得。
船上的几位府城公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与了然。看来这位京城来的、背景深不可测的贵人,似乎对刚刚路过的那艘小船上的某位……有了点意思?
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般“好运”?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得密了些。两艘船,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缓缓驶离,隐入愈发迷蒙的雪幕之中。只有河面上留下的浅浅涟漪,很快也被新落的雪花抚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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