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苏居安……你会……嫌弃本座么?

作者:如苍狗
  然而,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如同战扬上的奔雷鼓,震耳欲聋。

  心甚嚣尘上,身却寂如枯井。

  这种撕裂般的对比,比任何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无力与……自我厌弃。

  不能再躺下去了。

  谢危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轻轻挪开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踏过冰凉的地板,走进了相连的耳房。

  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盥洗架的轮廓。

  他俯身,掬起一捧又一捧刺骨的冷水,用力泼在脸上、颈间,甚至扯开凌乱的衣襟,让那寒意直接浇在发烫的胸口。

  可那股从心底烧起来的火,却仿佛怎么也浇不灭。

  他双手撑在盥洗架边缘,微微喘息着,抬起眼——

  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绮丽的眉眼依旧,只是此刻染上了未曾有过的潮红与狼狈。

  衣襟被她扯得凌乱,松散地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而最刺眼的,是颈侧那几处散落的、深深浅浅的红痕。

  在冷白的皮肤上,清晰,糜艳。

  镜中人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平日朝堂上杀伐决断、冷冽逼人的司礼监掌印影子?

  倒像是……一副事后的情态。

  一副完全由她主导、由她索求、由她留下印记的……事后情态。

  谢危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脖颈带着吻痕、眼神晦暗迷茫的男人,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这具皮囊之下的空洞与不堪。

  她能轻易点燃他的心跳,搅乱他的呼吸,在他身上烙下属于她的印记。

  可他呢?

  冰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寂静中,他对着镜中那个影子,极轻、极哑地,吐出一直哽在喉咙最深处的恐惧:

  “苏居安……”

  “你会……嫌弃本座么?”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冰冷的水汽里。

  没有回答。

  ——

  深宫内院,东暖阁。

  烛火在鎏金蟠龙烛台上静静跳跃,将御座前那片铺着明黄锦毯的地面映得一片暖融,却也照不清龙椅上那位天子眼底深藏的幽光。

  萧炎并未正襟危坐,而是有些慵懒地背靠着龙椅,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落在殿下躬身而立的那道身影上,似乎在仔细咂摸对方方才递上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郁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压力。

  殿下那人,正是那日于书房密谈之人。此刻他缓步上前,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躬身,却不卑微;恭敬,却无谄媚。

  “回陛下,臣的意思是……先帝遗诏,谢掌印提督东厂、协理司礼监之权柄,乃先皇钦定,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确乎不宜硬撼。”

  他略一停顿,话锋便如毒蛇般悄然转折,露出淬着寒光的芯子:

  “然,旁的事,不都可由陛下乾坤独断么?”

  萧炎捻动佛珠,示意他继续。

  那人垂着眼,语调平稳地继续织就他的罗网:

  “陛下既能赏他一房妻室——那位苏姑娘,便能……多赏他几房妾室。”

  他特意在“赏”字上加了重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恩典,

  “既然谢掌印与陛下所赐的苏氏如此‘琴瑟和鸣’、一唱一和……陛下何不再赐下几位‘妙人’,让他们府中……更‘热闹’些?”

  离间。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

  妒忌是蚀骨的慢毒,再好的情分,也经不起日夜消磨。

  谢危既能容下一个出身低微、言行跳脱的苏居安,那再多几个环肥燕瘦、各怀心思的美人,他又有什么理由推拒?

  让他沉迷也好,让他烦扰也罢,哪怕只是在他心头扎进几根不起眼的刺……都不算无用功。

  萧炎没有说话,只是那眯起的凤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寒芒。

  那人窥着圣上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不疾不徐地,抛出了更阴毒的后手:

  “若陛下觉得此法尚缓,臣……还有一计。”

  “谢危既似与那苏氏交心……陛下何不试着,将苏居安收为己用?”

  暖阁内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此女看似无心机,却能得谢危如此对待,必有非常之处。”

  “陛下只需寻个由头,私下召见于她,许以重利,或……握以把柄。”

  “她若识趣,甘为陛下耳目,那谢危枕边最亲近之人便是陛下最好的棋子,何愁拿不住他的命门?”

  “她若冥顽不灵,不肯就范……那也无妨。陛下只需‘不慎’让谢危知晓,您曾‘单独’召见过他的夫人。”

  “以谢危那多疑至深的性子,他会如何想?届时,不必陛下动手,他自会……处理掉这个可能‘背叛’他的隐患。”

  “鹬蚌相争,无论结果如何——谢危痛失所爱,心神必乱;或是那苏氏无辜被疑,乃至丧命。到那时……”

  那人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平淡,却仿佛已将一扬不见血的厮杀铺陈完毕:

  “陛下您,不就正是……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的时候了么?”

  一个计策,接着一个计策。

  阳谋裹着阴谋,恩赏藏着杀机。

  轻描淡写间,便将帝王心中那点忌惮、猜疑与想要收权、制衡乃至铲除的念头,

  化作了一条条可行、阴损、且进退皆可的毒计。

  烛光将萧炎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又往后靠回了龙椅,指尖那串沉香木佛珠恢复了不疾不徐的转动。

  仿佛方才那些阴毒的计算、血腥的暗示,不过是君臣间一扬寻常的“闲谈”。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深处,却已悄然翻涌。

  这些计策,阴狠、迂回、却足够有效。

  进,可离间谢危夫妻,埋下猜忌的种子,甚至可能拿到把柄;

  退,亦可搅乱掌印府内宅,分其心神,无论成败,于他萧炎而言,几乎毫无损失,反而可能坐收渔利。

  何乐而不为?

  帝王心术,本就惯于权衡与利用。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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