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才多大?
作者:如苍狗
她先在纸张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在圆圈里清晰地写上四个字——
“盐税亏空”。
然后,从这个核心圆圈,她向斜上方延伸出一条粗线,在旁边标注:
“时间线矛盾”。
接着,向斜下方延伸出另一条粗线,标注:
“数字重复”。
这两条线,如同大树的主干。
接下来,就是“挂灯笼”了。
她开始在“时间线矛盾”这条主干下,像挂果子一样,
用极其简练的文字和数字,将她方才从抄录数据中发现的、时间上存在明显矛盾或断层的条目,一条一条地“挂”上去。
同样,在“数字重复”的主干下,她也将那些金额、数量出现异常重复或明显不合逻辑的条目,清晰地列了出来。
随着她笔下“灯笼”越挂越多,那张巨大的宣纸上,渐渐呈现出一幅清晰、直观、重点突出的“问题脉络图”。
原本杂乱无章、深埋在账册中的数据疑点,被她用这种近乎“可视化”的方式,一下子拎了出来,暴露在灯光之下。
苏居安画完最后一笔,刚想松口气,点评一下自己的“杰作”——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从她身侧伸了过来。
谢危不知何时也蹲跪在了她身旁,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支笔。
他没有看她,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个中央的圆圈上。
然后,提笔,在圆圈的另一侧,再次延伸出一条全新的、笔力遒劲的主干线。
在旁边,他写下了四个清晰有力的字:
“凭证断链”。
“总账亏空,计十万引。然,户部、盐扬、转运司三处存根凭证,皆无可对应之源头记录。引,凭空而失。”
写完,他将笔轻轻搁在一旁。
这是他从账册之外、从刑讯与暗查中得来的,最为致命的一环。
账目可以做平,时间可以模糊,数字可以修饰,
但朝廷严控的盐引源头凭证与入库勘合,是串联起整个食盐运销体系的、无法凭空伪造或完全销毁的“铁链”。
如今,这根“铁链”在中段,断了。
苏居安朝着谢危,兴奋地用力点了点头!
领导不愧是领导!
完全get到她的点了!
“大人,您看!”
她指着图上那些“挂”出来的疑点,眼睛亮晶晶的,
“只要我们按照这些线索,重新去对应账本里的原始记录,哪些官员经手了有问题的款项,哪个环节出现了时间或数字的异常,”
“不就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了吗?他们想逃也逃不掉!”
谢危侧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探究,以及……欣赏?
但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不是探究她这些“奇技淫巧”从何而来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本厚重的账册,
对照着地上那张“脉络图”上罗列的疑点线索,开始一页一页、极其耐心和细致地翻查、核对。
朱笔在指尖轻点,然后,一个接一个可疑的官员名字,被他圈了出来。
这些名字,与他这几日辛苦调查、撬开部分人嘴巴所得到的线索,竟是大差不差。
只是如今对着账本上这些被苏居安“可视化”出来的具体条目,证据链显得更加清晰,涉及人员也更加齐全。
苏居安把能做的都做完了,见领导进入专注的“核对取证”阶段,便没再打扰。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挪到旁边一张舒适的圈椅上坐下,
两条腿悬在空中,无意识地晃荡着,眼睛却还看着谢危伏案工作的侧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更漏声不知何时响起,已经是四更天了。
苏居安本来只是坐着休息,等着领导忙完。
可随着夜深人静,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晃荡着的小腿渐渐慢了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晃着晃着……
脑袋一歪,靠在宽大椅背的角落,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危将账册上最后一条对应线索核实完毕,朱笔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画下圆满的圈。
他搁下笔,将那张写满涉事官员姓名、形成完整证据链的纸张仔细折好,纳入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习惯性地想看看那个总是“吵吵嚷嚷”的小身影在做什么——
烛光柔柔地笼罩着那张圈椅,苏居安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睡得乱七八糟,
却又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稚气的安宁。
谢危静静看了片刻后,抬步,无声地走了过去,停在了沉睡的人身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近距离地打量她。
平日里,他总是被她的莽撞、聒噪、以及那些层出不穷的“意外”所困扰,很少真正静下心来,仔细看看她的模样。
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她安静地睡着。
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
嘴唇也是小小的,此刻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算不上惊艳的相貌,甚至有些过于“平凡”,
可组合在一起,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很舒服,很顺眼。
她身量娇小,蜷缩在宽大厚重的圈椅里,更显得空荡荡的,
像只无家可归、却又倔强地寻到了一处温暖角落的小兽,看着……好生可怜。
谢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才多大?
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比他整整小了十岁有余。
本是宫墙深处一个无人问津、默默浣衣的小宫女,却因那荒诞的“八字相合”,
便被一道圣旨,如同物件般,孤零零地扔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扔到了他的身边。
自她嫁来,不问前程,不计得失,傻乎乎地、却又执拗地,一次又一次凑到他眼前。
为他请安,为他“试毒”,为他炖羹,为他……在这深夜的书房里,用那种新奇的方式,试图替他拨开迷雾。
她那般热烈地、毫无保留地,口口声声说着“爱”他。
甚至在外人面前,不惜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隐隐对抗,也要维护他的“清白”。
而他呢?
从她踏入这府门,穿着那身讽刺的红嫁衣跪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
他对她,除了冰冷的审视、无情的试探、刻意的折辱,还曾有过半分好颜色吗?
谢危,你是不是……错了?
“苏居安……”
你又到底是谁?
为何一个出身浣衣局、目不识丁的小宫女,会懂得这些闻所未闻的查账方法,画出那样清晰的“脉络图”?
为何性情会与传言中那般怯懦的模样,截然不同,变得如此……跳脱、鲜活、甚至胆大包天?
为何……要这样“爱”他?
一个太监。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连自己都厌恶的……残缺之人。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