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为了他

  连正在演奏的乐师都下意识停了手，翩翩起舞的舞姬也茫然地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跪伏在地、穿着鹅黄衣裙的纤弱身影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谢危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深沉地望着苏居安伏地的背影，心中疑虑与好奇交织——

  这家伙，到底要唱哪一出？

  她能说出什么来？

  御座之上，萧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最厌恶这种脱离掌控、横生枝节的扬面，尤其还是由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宫女引发的。

  心中不悦已极，但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帝王，却不得不开口询问，维持表面的“公允”。

  “哦？亚父有何冤屈？你……又有何冤屈？”

  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苏居安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回禀陛下，想必……陛下与诸位大人已经知晓，今日京城内外，加诸于奴婢身上的流言蜚语，是何等不堪入耳，污秽肮脏。”

  顿了顿，语气里尽是悲愤与委屈：

  “甚至……连朝中李大人、顾大人家的两位夫人，都深受其害，被那些无稽之谈所迷惑。”

  “今日在御花园中，当着众多诰命夫人的面，公然以此‘询问’、‘关切’于奴婢……”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对奴婢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说罢，她再次深深伏下身去，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在满殿华服与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可怜而无助。

  而被她当众点名的李大人和顾大人，此刻已是面如死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官袍。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恨不得杀人的目光，死死瞪向自家那惹是生非的夫人！

  “奴婢自幼入宫，深知宫规森严，法度如山。”

  “如今这般凭空捏造、污秽不堪的流言，在宫中肆意传播，岂非是对宫规法度的公然亵渎与挑衅？”

  苏居安伏在地上，字字敲打在寂静的大殿中，逻辑清晰，步步为营。

  “若连奴婢这等微末之人，都敢在宫中‘胡作非为’，那宫规建立的意义何在？天家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这番话，极其巧妙地将对她个人的羞辱与攻击，上升到了对“宫规”、“法度”乃至“天家威严”的藐视与亵渎！

  此乃大不敬之罪！造谣者、传谣者，甚至纵容流言传播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再者，”

  她目光带着恳切与不解，望向御座，

  “奴婢得以侍奉掌印大人，全赖陛下圣心独运，钦天监诸位大人千挑万选，推演命格，才最终定下。”

  “陛下与钦天监，乃天命所归，慧眼如炬，岂有……看错人的道理？”

  她将“皇帝钦赐”和“钦天监卜算”这两道金字招牌高高举起，彻底堵死了任何对她“德行有亏”的质疑。

  难道你们是在质疑皇帝和上天的眼光？

  “掌印大人感念陛下天恩，对奴婢亦是……关怀备至，体恤有加。如今却因这无中生有的流言，平白受此牵连与屈辱……”

  “奴婢身份卑微，受些委屈也就罢了。可掌印大人忠心为国，劳苦功高，如今却因陛下的恩典而蒙受不白之冤，这……这又合该何道理？”

  最后这一问，掷地有声。

  这番话，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先是点明自己是皇帝和钦天监“千挑万选”之人，德行绝无问题，流言纯属污蔑；

  接着指出谢危因感念皇恩而善待她，却因此反遭流言中伤，是无妄之灾；

  最后将矛头直指流言本身——

  这不仅是对她苏居安的羞辱，更是对皇帝权威、对钦天监神圣性的藐视，以及对忠臣良宦谢危的恶意中伤！

  “嘶——”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之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滴水不漏、绵里藏针的辩白惊呆了！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一个出身浣衣局、看似粗鄙的小宫女能说出来的话？！

  字字句句，占尽道理，逻辑严密，

  不仅干净利落地洗清了泼向自己的脏水，更是顺理成章地为掌印大人表了忠心，

  狠狠地反击了那些欺辱她的人，甚至……隐隐将了皇帝一军！

  更绝的是，她从头到尾姿态放得极低，

  口口声声“奴婢委屈事小”，却将事情的性质拔高到了“藐视皇权、亵渎宫规、中伤忠臣”的层面！

  谢危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席位上，看着大殿中央那个跪得笔直、言辞铿锵地进行着惊人“表演”的苏居安。

  眼中的审视与猜忌，渐渐被震惊，意外，以及近乎灼热的悸动取代。

  她那般期待入宫，那般渴望见到皇帝……

  难道，就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是为了谄媚，不是为了邀宠，而是……为了他。

  御座之上，萧炎的眸色却随着苏居安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阴郁的海面。

  他冷冷地俯视着依旧恭敬伏首、姿态卑微，嘴里却说着将他“架在火上烤”、将谢危“捧上忠臣高位”的苏居安，

  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无声地攥紧，骨节微微泛白。

  薄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一时竟无言以对。

  苏居安这番话，看似处处在维护皇权、抬高他这位皇帝，

  实则每一句都在为谢危开脱，将他谢危塑造成一个因皇恩而善待妻子、却无辜蒙受流言迫害的“忠臣”，

  将他萧炎置于一个若是处置不当、便是“让忠臣寒心”的尴尬境地。

  谢危啊谢危……

  到底是你短短时日，便将这块朽木雕琢成了如此伶牙俐齿、心思诡谲的利器？

  还是……朕从一开始，就挑错了人？

  挑了个看似怯懦愚笨、实则深藏不露的……祸患？

  “陛下。”

  就在大殿气氛凝滞、落针可闻之际，谢危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苏居安，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