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掌印大人留步。

  她接过小翠儿手中的点心碟子，

  趁人不注意，用指尖飞快地捻起起一块小巧玲珑、看着就酥脆的杏仁酥，

  迅速塞到小翠儿手里，还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赶紧吃了，别声张。

  小翠儿今天要跟着她在宫里转悠一天，这种扬合，做奴婢的基本上没时间也没地方正经吃饭。

  她能偷摸着给点就多给点，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干活。

  小翠儿被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点心吓了一跳，

  低头一看是块精致的杏仁酥，顿时受宠若惊，脸更红了，慌忙就要推辞，声音压得极低：

  “夫、夫人！这不合规矩！您、您自己吃吧，奴婢真的不饿！”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把点心藏起来，又觉得不妥，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在宫里、在贵人身边伺候，哪有主子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下人的道理？

  被旁人瞧见了，是要说没规矩的。

  “快吃快吃，我不说，没人知道。”

  苏居安朝着小翠儿眨了眨眼，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干脆直接又拿起一块杏仁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翠儿的手心里，

  “宫里规矩多，但填饱肚子才是最大的规矩。再说了，这么好看的点心，不吃可就浪费了啊～浪费粮食可不好。”

  小翠儿看着手里那两块造型精致、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杏仁酥，

  又看了看苏居安那坦荡又带着点“你快从了我”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被这暖意融化了。

  “谢……谢夫人赏赐。”

  她小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感动，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内里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真的很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经过方才苏居安那番“惊世骇俗”又效果拔群的“战斗”，

  御花园里的贵妇小姐们，虽然目光依旧时不时地瞟向这个角落，

  但短时间内，确实没什么人敢再主动上前来“蹙她的眉头”、自讨没趣了。

  毕竟，谁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个不按牌理出牌、什么话都敢接的“掌印夫人”反过来将一军，

  当众讨论什么“闺房之乐”，那可就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于是，苏居安和小翠儿两个人，得以安安生生地窝在这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倒也乐得自在。

  苏居安一边欣赏着御花园的景色，一边时不时从路过宫女端着的托盘里“顺”点新奇的点心果子，和小翠儿分着吃。

  小翠儿从一开始的惶恐推拒，到后来也渐渐放松下来，被苏居安投喂得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时间就在这种难得的悠闲和紧张交织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日头渐渐西斜，宫灯次第亮起，为这座古老的皇家园林披上了一层朦胧而辉煌的光晕。

  苏居安终于等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时刻——恩荣宴，就要开始了。

  皇帝！状元！

  大扬面！她来啦！

  文华殿偏殿内，庄重繁琐的接见仪式刚刚结束。

  司礼监掌印谢危，与时年三十、正值壮年的内阁首辅沈观，一同接见了今科新晋的状元郎。

  此刻，状元已被引至他处准备晚宴，

  殿内只剩下这两位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以及各自随侍的心腹。

  沈观手下的一名小厮，正疾步上前，附在自家大人耳边，低声急促地汇报着什么。

  谢危无意探听，也不打算多留，

  见正事已毕，便起身，准备先行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

  或……去看看那个被他扔在御花园、不知是否安分的小宫女。

  “掌印大人留步。”

  沈观听完小厮的汇报，神色微动，倏然开口，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谢危。

  谢危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玄色蟒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他眉目清冷，看向沈观：

  “首辅大人，还有何事？”

  首辅沈观，与掌印谢危，一个是外朝文官领袖，清流砥柱，背负着天下士林的期望与清名；

  一个是内廷宦官之首，权倾朝野，却也背负着千古的宦官骂名与阴鸷恶名。

  两人皆是天子近臣，却又都是孤臣。

  一个在朝堂上与各方势力周旋，维系着文官体系的体面与平衡；

  一个在宫闱与朝野间行走，以铁血手段维持着皇权的稳固与朝廷的运转。

  道不同，却又有某种奇异的默契。

  因此，谢危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才华横溢、风骨铮铮的首辅，一向存有几分敬重，

  也钦佩其治世之才，在很多事情上，愿意给他留几分面子，行个方便。

  而沈观，也从未因谢危的宦官身份而有过半分轻视或鄙薄。

  相反，他颇为欣赏谢危的行事作风——

  雷霆手段，杀伐果断，但所杀之人，皆是证据确凿、罪有应得，从不牵连无辜，也从不以权谋私。

  在沈观看来，这位掌印太监，比许多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蝇营狗苟的朝臣，要干净得多。

  此刻，沈观挥手让小厮退下，整了整官袍的袖口，面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歉意的苦笑，朝着谢危拱手道：

  “掌印大人，方才……本阁听闻了一些关于内子与尊夫人，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不愉快。”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内子性情虽不至于跋扈，但有时难免受身边人影响，行事欠妥。”

  “若方才确有冒犯尊夫人之处，本阁在此，代内子向尊夫人致歉，还望掌印大人海涵。”

  他方才听小厮急匆匆来报，说自家夫人与几位命妇在御花园“围堵”了掌印夫人，

  言语间颇多讥讽挑衅，而那位掌印夫人的回应……更是石破天惊，

  让一群贵妇落荒而逃，扬面一度十分“精彩”。

  沈观一听便知，自己那位夫人，今日必然是会去找那位传闻中的“掌印夫人”的麻烦的，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甚至传到了他这里。

  “……”

  谢危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