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番外2·陈药·林江楚喜
作者:麦秀渐渐兮
那天,是陈药偷偷计划的。
他没什么钱,那个年代的年轻人之间,不兴买精致的蛋糕,他也带她去不了像样的餐厅。
最后,他只从楼下阿婆那里,买了一捧最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栀子花,又用最后一点余钱,在夜市地摊上挑了很久,选中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月亮,便宜,但做工意外地还算精致。
他记得,她喜欢看月亮。
朋友借给他的那台老式DV,笨重得像块砖。
他把它架在天台锈迹斑斑的水箱旁,他调整了半天角度,垫了几块石头,才勉强能把远处的晚霞、近处的天台栏杆,还有他预想中她会出现的位置,都框进镜头里。
按下录制键时,他的手心有点汗,心跳得比第一次登台还快。
指尖微微颤抖,连带着 DV 都晃了一下,他赶紧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直到画面稳定下来,才松了口气,靠在水箱上,等着她来。
然后,她来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洗得发白,却干净得晃眼。
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乱,她随手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清澈得过分的眼睛。
她看到天台中央的他,还有他怀里的花,脚步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容。
是眼睛微微弯起来,里面映着漫天霞光的那种。
陈药觉得,那一刻,全世界的晚霞都落进了她眼里。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些笨拙地走上前,把怀里的栀子花递了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然后抬眼看他,带着点疑惑,声音轻轻的:“为什么今天要给我这些?是因为……下雨后天晴了吗?”
那一瞬间,陈药心里又酸又软。
他知道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在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算计着每一分钱,家里还有沉重的负担。
生日这种属于“自己”的、略带奢侈意味的日子,对她来说,大概早已模糊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触感柔软。“笨笨,你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耳根微微泛红:“哦,今天是我生日……我有点忘了。”
“以后你肯定会记得的,”陈药看着她,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和笃定,“因为我会帮你记得。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们都要一起过,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抱着那捧栀子花,又低头闻了闻,然后很轻、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后来她发现了摄像机,好奇地凑近,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镜头。
陈药解释着,心里却在想,记录下来真好。
等他们以后有钱了,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家了,再一起看,该多好。
“要唱歌吗?”他拿起吉他,这是他最熟悉、也几乎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她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的。
晚风很温柔,带着海水的咸湿和栀子花的甜香。
他弹起一段即兴的、舒缓的旋律。
她想了想,开口唱了起来。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语言,调子婉转清扬,像山间的溪流,又像林间的鸟鸣。
她的声音干净极了,没有技巧,甚至有些生涩,却奇异地契合了这个黄昏,契合了吉他简单的和弦,也契合了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角落。
唱完一段,他问:“一直忘了问你,这首歌,用汉文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努力把那些古老的词句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然后慢慢地说:
“今年所种良田
那四方柳林啊,
尤那稻子可口,
杜鹃小鸟请勿驻足,
来那黄杨树下,
尽享醇茶美酒吧。”
她看着远方逐渐沉入海平面的落日,轻声补充:“是请小鸟不要吃还没收获的庄稼的歌。”
陈药笑了,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仿佛有嫩芽破土而出。
“是很美好的歌。”他说。
不是赞美旋律有多动听,是赞美这歌里简单而朴素的祈愿,赞美唱歌的人,赞美这份在苦难生活里依然纯粹的美好。
“还有下半段没唱呢。”她说,眼睛亮亮的。
“好啊,我帮你伴奏。”陈药又抱起了吉他。
那首歌的下半段,是这么唱的:
“我们在此相聚
那四方柳林啊,
若能常伴相聚,
杜鹃小鸟请勿驻足,
来那黄杨树下,
尽享醇茶美酒吧。”
由于“四方柳林”在那种古老的语言中谐音听起来像是“林江楚喜”,所以这首歌名为《林江楚喜》。
那台老DV其实到后半段就罢工了,并没有能够记录下了一切,比如,他弹错和弦时不好意思的笑,风吹动她发丝和衣角的弧度,还有两人靠在一起时,手臂相贴传来的、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温暖。
那是陈药流浪生涯中,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记忆切片。
干净,简单,没有毒品,没有酒精,没有生活的重压和世人的冷眼,只有吉他,晚霞,栀子花香,和她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以为那是开始,是灰暗人生终于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是足以支撑他走过更漫长黑夜的火种。
他甚至规划过未来:攒够钱就辞掉电子厂的工作,带着吉他和她,去更大的城市,靠唱歌谋生,租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每天都能一起看月亮,一起过每一个生日。
他从未想过,那或许已是巅峰。
往后皆是下坡路,是更深的泥沼,是无力挽回的滑坠,是最终连这记忆本身,都成为刺向自己的淬毒匕首。
很多年后,当他在戒毒所里与心魔搏斗,当他在兰州的酒吧里醉生梦死,当他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盯着天花板,这段被记录下来的、模糊失真的视频画面,会反复在他脑海里闪现。
然后他会想起,视频录完后不久,生活真正的獠牙便再次显露,他的沉沦与逃离……
那晚霞下的歌声与笑语,如同一个短暂而美丽的海市蜃楼,遥远得仿佛从未真实存在过。
直到最后,连记录这海市蜃楼的人,和身处海市蜃楼中对他微笑的人,都相继消失于这个浑浊的人世。
一个沉入北方干燥的风沙与黄河的呜咽,一个融进南方潮湿的雨季与奔涌的河水。
而那盘记录了某个夏日天台、晚霞、歌声与笑容的旧磁带,或者存储卡,最终流落到了谁的手中,又被谁以“纪念”的名义公开,陈药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和他生命里那缕最洁净的天光,一起定格在了那个遥远的、泛着金色暖调的夏日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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