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番外1·温殊延·祭坛
作者:麦秀渐渐兮
他是京城颇有名望的中医圣手,尤其擅长安神定志、调养脏腑。温舒言是他的老主顾,算来也有近十年了。
最初,这位温先生只是有些常见的富贵病——思虑过度,脾胃不调,睡眠浅。
王大夫开的方子温和持中,辅以食疗导引,效果一直不错。
温先生也总是客气有礼,举止从容,是位极好相与的病人。
变故大约发生在七八年前。具体时间王大夫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那之后不久,温先生突然急切地请他过府,说是心悸、失眠加剧,时有眩晕。
脉象一搭,王大夫心里就“咯噔”一下。脉弦细而涩,沉取尤甚,左关尺部竟有隐隐的“屋漏”之象——这是心肾俱损、精血枯涸的危兆,绝非一日之寒,更非寻常劳心耗神所致。
可看温先生形貌,虽清减了些,面色也稍显晦暗,但依旧衣着考究,谈吐清晰,与这破败的脉象截然不同。
那次之后,温先生似乎也“认了命”,不再像起初那样频繁地请他来调养,只按时派人来取些安神补益的丸药。
但王大夫知道,那不过是杯水车薪。脉象一次比一次坏,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衰颓之气,是任何名贵药材和华服美食都遮掩不住的。
他私下委婉劝过几次,建议静养,甚至放下一切俗务,或许还有转圜。
温先生只是淡淡地应着,眼神飘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渐渐地,圈子里也有了传闻,说温先生不知何时起,开始笃信佛教,而且是极其虔诚、近乎狂热的那种。
他捐建寺庙,印赠经书,供养高僧,手笔之大,令人咋舌。
有人说他是为求心安,有人说他是为子孙积福,也有人揣测,是不是当年商扬倾轧,手段过于酷烈,如今上了年纪,开始惧怕因果。
王大夫听过,也只是叹息。医者能看肉身沉疴,却难解心病缠缚。
温先生这病,根子恐怕不在脏腑,而在那深不见底的心渊。
这次请他来,说是因为近日眩晕频发,有一回甚至在书房独自处理公务时晕厥了片刻,幸而被及时发现。
管家引着王大夫,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明亮宽敞的起居室或茶室,而是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走向宅邸深处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僻静院落。
院子不大,却异常洁净,青石铺地,一尘不染,角落植着几竿修竹,在午后的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幽寂。
正房的门虚掩着,管家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线香、旧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物冰冷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
“先生,王大夫来了。”管家低声通报,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王大夫迈步进去。屋内光线昏暗,窗户都垂着深色的厚重丝绒帘子,只有神龛前点着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将一室晦暗切割出模糊的轮廓。
这不像一个信佛之人的佛堂,没有常见的佛像、菩萨、罗汉,也没有缭绕的盛大香火。
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近乎坟墓般的、凝固的寂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房间正中那个突兀的存在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紫檀木雕成的、形制古朴的基座,约半人高,通体乌黑发亮,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如同水波般的暗光。
基座之上,并无神像,也无牌位,只静静地、端正地摆放着一件物事——
一幅金项圈。
纯金打造,做工极为精细,在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沉郁的、并不耀眼却莫名刺目的金芒。
项圈并不崭新,甚至能看出经常被人摩挲的痕迹,某些转折处光泽尤为温润。
它就那样被安置在紫檀木的“祭坛”中央,前面是一只同样质地的香炉,里面积着薄薄的、冰冷的香灰,没有点燃新的线香。
王大夫的呼吸微微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悄爬升。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生老病死,也进过不少豪门大户的祠堂、佛堂,但眼前这幅景象,依然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怪异与……不寒而栗。
祭坛?这分明是一个祭坛的形制。
可祭的是谁?祭的是什么?
佛祖?菩萨?祖先?显然都不是。
那金项圈……
“王大夫,这边请。”
温舒言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沉浸在那诡异祭坛景象中的王大夫惊得微微一颤。
他转过头,这才看见温舒言坐在靠墙的一张黄花梨木圈椅里,身上盖着薄毯,几乎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又清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在昏光里,却亮得有些异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那两盏长明灯幽微的火苗。
“温先生。”王大夫定了定神,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习惯性地去搭他的脉。
指尖触及的皮肤,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冰凉。脉象……比上次更糟了。沉细微涩,几不可寻,尤其是尺脉,几乎探不到根,那是油尽灯枯的先兆。
“还是老样子,夜里睡不踏实,容易惊醒,白日精神短少,时有恍惚。”温舒言任由他诊脉,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前几日晕了一回,不碍事,只是底下人紧张。”
王大夫收回手,心中沉沉。这哪里是“不碍事”?
但他没有说破,只斟酌着字句:“先生近日……可还是心思繁重?忧能伤脾,恐虑耗血。您这身子,最忌劳神。”
温舒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向了房间中央那个紫檀木的基座,落在那个金项圈上。
那目光很复杂,没有悲恸,没有狂热,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是一种长久的、专注的凝视,仿佛要将那圈冰冷的金属看穿,看到某种虚无的深处去。
“王大夫信佛么?”他突然问,声音依旧平淡。
“这个……略知皮毛,不敢言信。”王大夫谨慎地回答。
“我信。”温舒言淡淡道,目光仍未移开,“中年之后,越发觉得世事无常,因果不虚。所以捐些钱,印些经,建几座庙,也算为自己,积点功德。”
他说“为自己”时,语气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停顿。
王大夫默然。他自然听说过温先生“大手笔”的“功德”,那几乎是毫无理性的挥洒,仿佛急于填满一个无底洞。
此刻,看着这诡异的、以金项圈为中心的“祭坛”,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捐给寺庙的、海量的金钱,那些为无数无名亡灵超度的法会,那不顾身体衰颓也要坚持的、漫长的抄经……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或者,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他是在为某个特定的人,疯狂地、绝望地累积着“功德”。
这祭坛,便是他唯一无法假手他人、必须亲自面对的“道扬”。
不拜神佛,不祭祖先,只祭这一圈冰冷的黄金,祭这段扭曲关系中,他曾亲手给她戴上的、象征着占有与束缚的锁链,也祭他自己永远无法挽回的过错,和随之彻底崩塌的、关于掌控与理智的信仰。
“功德……能抵消业障么?”温舒言又轻声问,像是在问王大夫,又像是在问那沉默的金项圈,或者,是在问他自己心中那片早已荒芜的废墟。
王大夫答不上来。他只是一个大夫,能看肉身气血,断不了因果业力。
他看着温舒言那在幽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盯着金项圈、仿佛要看到时间尽头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巨擘,早已被他自己囚禁在了这座用悔恨、偏执和自欺构筑的、更坚固的牢笼里。
那日益衰败的身体,不过是这座内心牢狱在外部的显化罢了。
“我给您开一副新的安神方吧。”良久,王大夫只能干涩地说道,“或许……能助您稍得安眠。”
温舒言似乎没听见,他的全部心神,依然系在那一点幽暗的金芒之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未曾有丝毫移动,仿佛那金项圈,是他与某个早已消失的世界、某个再也无法触碰的灵魂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冰冷而绝望的连接。
王大夫匆匆写下方子,几乎是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到阳光灿烂的庭院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觉得那午后暖阳,也驱不散方才那间幽室和金项圈带来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那不是一个佛堂,那是一座坟墓。
而那冰冷金项圈,便是这坟墓前,最诡异、也最悲哀的碑铭。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