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4 遇见

  当蒸汽列车发出一声悠长而又嘶哑的汽笛，缓缓地停靠在人声鼎沸的上野车站时，嘴平伊之助与灶门祢豆子感受到了来自“现代文明”的，压倒性的冲击。

  “哇啊啊啊啊，这，这个大家伙，它在嘶吼，它是不是要吃了我们啊！”

  伊之助整个人都趴在车窗上，巨大的野猪头套几乎要撞碎玻璃，他看着站台上那头正在喷吐着浓重白烟的，庞大的钢铁“怪物”，浑身的肌肉都因为兴奋与警惕而绷紧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充满力量感的“生物”，那份源于野兽的，挑战强者的本能，让他的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

  与伊之助的狂野不同，灶门祢豆子的震撼，则显得更为安静。

  她只是安静地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陌生的世界。

  高大的西式钟楼，与古旧的日式房屋交错而立，穿着传统和服的妇人，与身着时髦洋装的少女擦肩而过，街道上，人力车，马车，甚至还有那种会自己“奔跑”的，名为“汽车”的铁盒子，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川流不息的，充满了活力与矛盾的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她从未闻过的气味。

  煤油灯的味道，香水的味道，咖啡的味道，面包的味道……这些新奇的气味，与她记忆中那熟悉的，属于山林与田野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那双总是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粉色眼瞳里，第一次映入了属于十四岁少女的惊讶与好奇。

  这里，就是东京。

  一个与她过去十四年的人生，完全隔绝的，崭新的世界。

  “……笨蛋野猪，这是火车啊！”

  我妻善逸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对于火车，电灯这些事物，他早已司空见惯。

  但他的听力在这座城市里成了一种折磨，无数的声音——车轮摩擦铁轨的刺耳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之下，或许就隐藏着那个让他们此行而来的，属于“鬼”的不祥的心跳。

  “走，走吧……”他扯了扯祢豆子的衣袖，小声地催促道，“这种人多的地方，总感觉很危险啊……”

  祢豆子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的善逸，又看了一眼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冲下车去与“钢铁怪物”决一死战的伊之助，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率先背起行囊，向着车门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那份初见的震撼，很快便被她那颗坚定的，只为寻兄而跳动的心，彻底压了下去。

  她知道，在这片繁华的光鲜之下，必然也隐藏着更深，更浓重的……黑暗。

  与上野车站那种充满了近代工业气息的嘈杂不同，夜晚的浅草，则呈现出一种更加传统，更加具有江户风情的喧嚣。

  鳞次栉比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写着商号的灯笼，将整条仲见世商店街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烤仙贝的焦香，人形烧的甜香，以及各种廉价胭脂水粉的混合香气。

  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这里，是东京最负盛名的不夜城。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鬼舞辻无惨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之中，却又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他那双梅红色的竖瞳里，映着眼前这片热闹非凡的景象，眼神中却充满了鄙夷。

  千百年过去了，人类这种生物，依旧沉浸在这种短暂，肤浅，毫无意义的感官享乐之中。

  他们追逐着转瞬即逝的灯火，却不知真正的永恒，就在他们的身边。

  “月彦先生。”

  一个清润的，如同山泉般的声音，从他的身侧传来。

  炭治郎正站在他的身旁，他那身笔挺的西式洋服，让他那清隽的身形，显得愈发修长，那头酒红色的长发，在周围五光十色的灯笼映照下，流转着一层迷人的光晕。

  他那张白皙的脸庞，在换上这身现代的服饰后，少了几分古典的圣洁，多了几分……属于贵族少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矜贵，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年轻女孩的目光。

  但炭治郎并没有在意那些视线。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这片阔别了七年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人间景象所吸引了。

  他看着那些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闻着空气中那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食物香气，听着周围那些充满了喜怒哀乐的交谈声。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怀念，隔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在他的心底悄然蔓延。

  他曾经，也是这片烟火人间的一部分，可现在……

  “怎么了，”无惨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有些失神的，赫灼色的眼瞳，“被这些无聊的东西，吸引了？”

  “……不是的，”炭治郎回过神，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无惨，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

  “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带着母亲和大家一起来这里看看，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想起了母亲葵枝看到新奇布料时会亮起的眼睛，想起了竹雄和茂看到玩具时会发出的欢呼，想起了花子一定会缠着他要买那支最好看的风车。

  无惨的眼神冷了下来。

  又是“家人”。

  他最讨厌的，就是从炭治郎的口中，听到这个词。

  这个词，就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这个本该完全属于他的珍宝，与那个他所鄙夷的，平凡的，充满了柴米油盐味道的世界，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炭治郎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那纤瘦的身体，带向自己的怀中。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试图抹去对方记忆的强势，“贫穷，疾病，劳累……除了这些，那里还有什么？”

  他低下头，梅红色的眼瞳近距离地注视着炭治郎，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被蒙尘的艺术品。

  “炭治郎，你和他们，已经不一样了。”

  “你应该待在更干净，更配得上你的地方。”

  他指了指街道尽头，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宏伟壮丽的浅草寺。

  “走吧，带你去看看，人类是如何，向着他们虚构出来的神明，进行着毫无意义的祈祷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嘲讽，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冲淡炭治郎心中那份不合时宜的思念，让他重新认识到，自己与那些凡人的不同。

  炭治郎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被他揽着，向着人群的深处走去。

  但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路边一个卖狐狸面具的小摊所吸引了

  那红白相间的，描绘着精致花纹的面具，让他的心脏，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哇——”

  “好厉害，好厉害，这里就是浅草吗，到处都在发光啊！”

  伊之助像一头闯入了瓷器店的野牛，在拥挤的人群中，横冲直撞，他一会儿指着店铺里的人形玩偶大喊“这个家伙在瞪我！”，一会儿又试图从卖苹果糖的小贩那里，直接抢一个尝尝味道。

  要不是祢豆子和善逸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住，他恐怕早就被巡逻的警察，当成闹事的疯子抓起来了。

  “都说了，不准乱跑，你这个猪头，”善逸一边费力地拉着伊之助的胳膊，一边对着他怒吼，“还有，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是要付钱的！”

  “付钱是什么，能吃吗？”伊之助发出了由衷的疑问。

  祢豆子感觉自己的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一时心软，默认了这两个家伙成为自己的同伴……

  她的鎹鸦告诉她，那只疑似与十二鬼月有关的鬼，最后的气息就是消失在这片浅草的区域。

  但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无数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无形的屏障，让她那引以为傲的嗅觉，几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她只能像一个无头苍蝇般，带着两个“拖油瓶”，漫无目的地，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

  “啊，祢豆子酱，你看你看，是乌冬面，我们去吃一碗吧，我快要饿死了，”善逸指着路边一个正冒着热气的乌冬面摊，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祢豆子本想拒绝，但她看着善逸和伊之助那同样写满了“饥饿”的脸（虽然其中一个被面具挡着），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三人好不容易，才在拥挤的小摊前，挤出了三个位置。

  “老板，三碗山药乌冬面！”

  热气腾腾的乌冬面，很快便被端了上来。

  伊之助毫不客气地，摘下头套（露出了那张与他粗暴行为极不相称的，秀美的脸庞），直接用手抓起面条，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汤汁。

  善逸则一边抱怨着伊之助的吃相，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碗里的那片鱼板，夹到了祢豆子的碗里。

  “那个……祢豆子酱，你多吃点，”他红着脸，小声地说。

  祢豆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鱼板，又看了看身旁这两个虽然吵闹，却并没有什么坏心眼的同伴，那双总是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粉色眼瞳里，不易察觉地融化了一丝。

  “谢谢！”

  她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起了面。

  但是，就在此时。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气味，毫无征兆地，顺着夜风，飘入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种……混合了沉香，草药与……阳光的味道。

  是哥哥的味道！

  “啪——”

  她手中的筷子掉落在了地上。

  祢豆子猛地站起来，打翻了面前的面碗，滚烫的汤汁，溅在了她的手上，她却毫无知觉。

  “祢豆子酱，你怎么了？”善逸吓了一跳。

  “女人，你干嘛！”伊之助也停下了进食，不解地看着她。

  祢豆子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的眼中，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那股她追寻了整整七年的气味。

  她拨开面前的人群，发疯似的向着那股气味的源头，冲了过去。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喜悦，恐惧，期待，不安……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失控的野马，在她的胸中，疯狂地冲撞。

  穿过一层又一层拥挤的人潮。

  终于，她看到了！

  在街道的尽头，在那片最璀璨的灯火之下！

  一个身穿着华贵洋服，有着一头酒红色长发的青年，正被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美的黑发男人，亲密地揽在怀中。

  那个青年，缓缓地回过头。

  那张脸，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既相似，又陌生。

  但那双眼睛……

  那双如同燃烧的宝石般的，赫灼色的眼瞳。

  以及，他耳边那枚，在灯火下，闪烁着熟悉光芒的……日轮耳饰。

  不会错的！

  绝对……不会错的！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