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3 浅草

  庭院里那棵巨大的紫藤花树，在月光下盛开着，如同垂落的紫色瀑布，散发着淡淡的，能驱散恶鬼的清香。

  灶门祢豆子正坐在廊下，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地擦拭着她的日轮刀。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把冰冷的杀器，而是一件需要被精心呵护的，有生命的珍宝。

  那道被响凯划伤的手臂已经被紫藤花之家的婆婆用上好的草药包扎了起来，只剩下一点隐隐的刺痛。

  但真正让她感到不宁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起了在藤袭山上，看到的那些白衣人。

  也想起了响凯在消散前，那如释重负的悲鸣。

  鬼，究竟是什么？

  他们都像响凯一样，曾有着属于人的不被理解的执念吗？

  她又想起了哥哥。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兄长，如今，也成了鬼，他，是否也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同样的，不被理解的痛苦。

  “那个……祢豆子酱……”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妻善逸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脸上那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泪痕也已经擦干，露出了那张其实相当清秀的，却总是因为各种夸张表情而被人忽略的脸。

  “婆婆说，晚上有些凉，喝点热茶会舒服一些。”他将茶碗递到祢豆子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害羞的笑容。

  祢豆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碗茶。

  茶水很暖，那股热意顺着她的指尖，一直传递到了心里，让她那因为思索而变得有些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回暖。

  “你……很强呢。”善逸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小声地说道，他的听力，让他能清晰地捕捉到，祢豆子那平稳的，如同深海般沉静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同龄人身上听到过的声音。

  “……你也是。”祢豆子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开口，

  “诶，”善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弱得要死啊，要不是因为运气好，我早就……”

  “我听到了。”祢豆子打断了他，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粉色眼瞳，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他，“在那栋宅邸里，我听到了雷鸣的声音。”

  善逸的表情僵住了。

  “那声音很响，很亮。”祢豆子继续说道，她的声音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像夏日里，能劈开乌云的闪电。”

  “……那，那一定是你听错了。”善逸慌乱地摆着手，眼神躲闪，“我，我那个时候已经吓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祢豆子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庭院里的那片紫色花海。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被人触及的秘密。

  就像她的哥哥一样。

  就在此时，一阵狂野的，如同野兽咀嚼般的“咔嚓”声，从房间里传来，伴随着伊之助那含糊不清的，充满了满足感的嚎叫。

  善逸的脸，瞬间又垮了下来，

  “啊啊啊，那个野猪，他把我的那份也吃掉了！！”

  他哀嚎着冲回了房间。

  很快，房间里便传来了一阵“砰砰乓乓”的，夹杂着伊之助的怒吼与善逸的哭喊的打斗声。

  祢豆子听着那份属于“同伴”的，吵闹的声音，那张总是紧绷着的，清冷的脸部线条，在月光下，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

  炭治郎坐在烛火下，面前摊开着那本关于古代炼金术的古籍。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无惨最后留下的那个问题，如同一个盘踞在他脑海中的幽灵挥之不去。

  “当你的尊重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撕碎时，她又该怎么做？”

  一股强烈的，对力量的渴望，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在他的心底滋生。

  他需要力量。

  不是为了去支配，也不是为了去毁灭。

  而是为了，能让自己的那份温柔，拥有足以撼动现实的，沉甸甸的重量。

  “想明白了？”

  无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寝衣，那头黑色的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让他那张俊美到非人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炭治郎缓缓地睁开眼睛，他转过身，仰起头，看着那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男人。

  那双赫灼色的眼瞳里，不再有之前的沉思与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被火焰淬炼过的钢铁般的，锐利的坚定。

  “……还没有，”炭治郎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但是，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寻找答案了。”

  无惨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这个回答很感兴趣。

  “月彦先生，”炭治郎站起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与无惨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而是上前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无惨那只垂在身侧的冰凉的手。

  无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请您，”炭治郎抬起头，那双如同燃烧的宝石般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了无惨那双深不见底的梅红色竖瞳里，“教我更多东西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请求，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对知识与力量的渴望。

  “我想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保护所有我想要保护的人，无论是人……还是鬼！”

  无惨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倒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的眼瞳。

  他能闻到，从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混杂着墨香与沉香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引导与算计，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无论他投下怎样的棋子，无论他如何去引导棋局的走向。

  这个孩子，最终，都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走向那条名为守护的，唯一的道路。

  而自己……

  似乎并不讨厌这个结果。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好。”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开口。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

  “如你所愿。”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浅淡的弧度。

  “正好，我最近也觉得有些烦闷，书房里的空气，终究是太过沉寂了。”

  他看着炭治郎，那双梅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去看看……如今的人类世界，究竟变成了怎样一副繁华又愚蠢的模样。”

  “嘎——嘎——”

  尖锐的鸦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祢豆子，善逸和伊之助，刚刚用完早餐，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召集到了庭院里。

  “下一任务！下一任务！”祢豆子的鎹鸦，在空中盘旋着，声音洪亮，“前往东京府，浅草，有鬼潜伏于人群之中，气息诡异，疑似与十二鬼月有关！”

  “东……东京……浅草！”

  善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那，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鬼怎么会去那里啊，开玩笑的吧，我不要去，绝对不要去！”

  “东京是什么，好吃吗？”伊之助则歪着他那巨大的野猪头套，发出了由衷的疑问。

  祢豆子没有理会身旁这两个反应截然不同的同伴。

  她的心，在听到浅草这个名字时，猛地一跳。

  ……大城市。

  人最多的地方。

  情报最密集的地方。

  那里，会不会……有关于哥哥的线索。

  或者……有关于那些白衣人的蛛丝马迹。

  一股强烈的预感，如同电流，窜过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看向了那只盘旋的鎹鸦，那双粉色的眼瞳里，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知道了。”她干脆利落地回答。

  “走吧。”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善逸和伊之助，没有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率先迈开脚步，向着屋外走去。

  “诶，等等，等一下啊祢豆子酱，我还没准备好啊——”

  “哦哦哦，出发，出发，去一个叫东京的地方打架。”

  吵闹的声音渐渐远去。

  紫藤花之家的婆婆，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远去的，年轻的背影，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一路顺风啊，孩子们。”

  “准备好了吗？”

  无惨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整理着自己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的领口，他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白色礼帽，黑色的卷发随意地散落着，为他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平添了几分慵懒与随性。

  “是，月彦先生。”

  炭治郎站在他的身后，恭敬地回答。

  他也换上了一身西式的洋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马甲与长裤，将他那修长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那头酒红色的长发，被他用一根黑色的丝带，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了一束，垂落在肩后。

  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清隽的脸庞，在换上这身现代的服饰后，少了几分古典的圣洁，多了几分……属于贵族少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矜贵。

  “很好。”

  无惨从镜中，看着身后那个如同艺术品般完美的少年，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

  “走吧。”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炭治郎的肩膀。

  “铮——”

  伴随着一声悠远的琵琶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镜前。

  两道截然不同，却又被命运紧密相连的轨迹，正从不同的方向，向着同一个目的地——那座灯火通明，暗流涌动的不夜之城，汇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