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

  灶门祢豆子手持日轮刀，稳稳地站在破碎的墙壁前，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密室中央那个惊愕的异形之鬼。

  响凯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

  他没想到，这个闯入者，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女孩。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女孩身上那股气息。

  清冽，纯粹，如同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但在那片冰冷的雪原之下，又仿佛有岩浆在奔流，散发着一股让他本能感到畏惧的，灼热的气息。

  “……又一个来打扰我的。”

  短暂的震惊过后，响凯的脸上，浮现出了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与暴躁，他猛地敲响了自己右肩上的鼓。

  “咚——”

  祢豆子脚下的空间，瞬间向右翻转九十度，原本的地板变成了垂直的墙壁，强烈的失重感足以让任何一个训练不足的剑士瞬间失去平衡。

  但祢豆子没有。

  她的身体，在空间翻转的刹那，便如同被风吹拂的柳叶，顺应着那股力量，轻巧地调整了重心，她的脚尖在“新”的地板——也就是原本的墙壁上。

  轻轻一点，身体如同附着在墙面上的壁虎，非但没有摔倒，反而借着这股翻转之力，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响凯冲去。

  响凯的眼中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个女孩……不一般。

  “咚，咚，咚，”

  他不再犹豫，身上的鼓面被他用惊人的速度，疯狂地敲响。

  整个宅邸，如同一个被孩童随意玩弄的魔方，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毫无规律的翻转。

  房间上下颠倒，左右易位，前一秒还是走廊，下一秒就变成了封闭的死路，祢豆子的身形，在三维空间中不断地闪转腾挪，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起舞的飞鸟。

  她的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踏在翻转的平面上，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与那混乱的鼓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

  但她无法靠近。

  响凯的血鬼术，虽然没有直接的攻击力，却构筑了一道最完美的，名为“距离”的壁垒。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祢豆子改变了策略，她不再试图直线突进，而是将身法变得更加轻盈，圆融，她的身体，在不断翻转的房间中，划出一道道湛蓝色的，如同水流般的残影，试图绕开那混乱的鼓点，从死角切入。

  就在此时，响凯左肩上的鼓，被他猛地敲响。

  “咚——”

  三道锐利的，如同猛兽利爪般的青色风刃，凭空出现，撕裂空气，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祢豆-子所有的前进路线。

  祢豆子瞳孔一缩。

  她硬是在半空中扭转身体，手中的日轮刀划出一道圆融的水轮，将其中两道爪击格挡开来。

  但第三道爪击，却因为角度太过刁钻，狠狠地，划过了她的左臂。

  “噗嗤——”

  队服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了她白皙的手臂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漆黑的衣袖。

  响凯看着那抹刺目的红色，眼中非但没有怜悯，反而闪过一丝因战斗被打断而产生的暴戾。

  “滚出去，”他咆哮道，“别来烦我，都给我滚出去！”

  他不想杀人，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何闯入者，都像是打扰他写作的，烦人的苍蝇，他只想把他们赶走，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间属于他自己的，无人问津的屋子里。

  “那些被你吃掉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祢豆子冰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鼓声，她捂着受伤的手臂，安静地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猎人的冷静。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响凯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那些散落在地的，写满了字迹的稿纸。

  “为了那些不被认可的东西，就去剥夺别人的生命吗？”

  响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祢豆子，眼中充满了被戳到痛处的怒火。

  “你懂什么，”他嘶吼着，身上的鼓敲得更加狂乱，“你们这些家伙懂什么，根本没有人……从来都没有人，认可过我的价值！”

  “所以呢？”祢豆子反问，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响凯所有的借口，“所以，这就成了你可以夺走他们生命的理由？”

  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兄长，就是被这种自私的，只顾自己悲伤的怪物，从她身边夺走的。

  一股冰冷的，纯粹的怒火，在她的心底，悄然燃烧。

  “我不会认可你的悲伤，”祢豆子将日轮刀，重新握紧，刀尖直指响凯，“但我会用我的剑，让你为那些被你夺走的生命，赎罪。”

  响凯看着她，看着那双如同燃烧的宝石般的粉色眼瞳，心中那股狂暴的烦躁达到了顶峰。

  “……那就死吧！”他咆哮着，将所有的鼓，同时敲响，

  “呜哇啊啊啊，救命啊，这里到底是哪里啊，祢豆子酱——，猪头——，你们在哪里啊——，”

  我妻善逸正躲在一个漆黑的房间角落里，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自从和祢豆子他们分开后，他就一直被困在这个不断变换的房间里，更可怕的是，他的听力告诉他，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那是一种……湿滑的，黏腻的，舌头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嘻嘻嘻……又来了一个啊……”

  一个嘶哑的，如同蛇信般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

  善逸颤抖着，抬起头。

  他看到，一只只有着长长的舌头，如同巨大蜥蜴般的鬼，正倒挂在天花板上，用它那分叉的，猩红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自己的脸。

  “你，看起来，很好吃呢？”

  “呀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善逸的大脑。

  他的眼睛一翻，整个人，很干脆地，晕了过去。

  “……切，真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舌鬼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它伸出那条长长的，如同鞭子般的舌头，准备将这个已经失去抵抗的猎物，卷入口中。

  就在此时。

  “呼——”

  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平稳而又深沉的呼吸声，从那个昏倒的少年身上，传了出来。

  善逸那原本紧闭的眼，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缝。

  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任何恐惧与懦弱。

  只有一片，如同雷云汇聚般的，冰冷的杀意。

  “雷之呼吸……”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标准，极其沉稳的姿态，缓缓地站了起来，右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壹之型……”

  “霹雳一闪，”

  “轰隆——”

  金色的闪电，如同划破黑夜的惊雷，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舌鬼甚至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它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一股无法抵抗的，灼热的力量，便穿过了自己的脖颈。

  下一秒，他便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而那个金发的少年，已经保持着收刀的姿势，出现在了它身后的墙角。

  “……好快！”

  这是舌鬼，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念头。

  善逸缓缓地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看着眼前那具正在化为灰烬的鬼的尸体。

  “诶，诶——，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鬼呢，鬼在哪里啊——，哇啊啊啊啊——，”

  凄厉的哭喊声，再次响彻了整个宅邸。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嘴平伊之助正兴奋地，在一个不断拉伸，扭曲的走廊里疯狂地奔跑着。

  这种诡异的空间变换，对他而言，非但不是障碍，反而像是一个充满了挑战的，巨大的游乐扬。

  “兽之呼吸·柒之型，空间感知！”

  他将两把日轮刀插在地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如同蛛网般，向着整个宅邸，蔓延开来。

  他感受到了祢豆子正在与一个强大的对手对峙，

  他感受到了善逸的哭声和……一道一闪而逝的雷光，

  他也感受到了……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高大的身影，

  “找到你了！”

  伊之助拔出刀，猛地转身，向着身旁一扇紧闭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门，狠狠地撞了过去。

  “猪突猛进——”

  “轰——”

  木门被应声撞碎。

  门后，一只身材魁梧，头生双角，如同牛魔王般的鬼，正举着巨大的拳头，准备偷袭。

  “什么？！”

  牛鬼显然没想到，自己隐藏得如此完美，竟然会被一个从没见过的家伙，用如此粗暴的方式，直接找到。

  “兽之呼吸·叁之牙，獠牙撕扯！”

  伊之助根本不给它反应的时间，他那两把锯齿状的刀，如同野兽的獠牙，交叉着，从下而上地，狠狠地撕向了牛鬼的脖颈。

  “铿——”

  刀刃与鬼那坚硬的皮肤碰撞，发出了一声如同金属交击般的脆响。

  好硬！

  伊之助的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

  “吼——”

  牛鬼被激怒了，它咆哮着，巨大的拳头如同攻城锤般，向着伊之助的头顶，狠狠地砸下。

  伊之助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一个狼狈的后滚翻，堪堪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拳头砸在地上，将厚实的木地板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好强的力气。

  伊之助的心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燃起了更加旺盛的，纯粹的战意。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和强大的对手，进行这种拳拳到肉的，原始的厮杀。

  “哈哈哈，再来啊，大块头！”

  他狂笑着，再次挥舞着双刀，冲了上去。

  在响凯那狂风暴雨般的鼓点与爪击中，祢豆子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身形飘摇，却始终没有倾覆。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稳。

  她在等。

  等一个鼓声之间的，最短暂的，却也是最致命的间隙。

  就是现在。

  在一次空间翻转的瞬间，响凯为了发动下一次爪击，敲击鼓面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

  对祢豆子而言，这就够了。

  “全集中·水之呼吸·拾之型——”

  她的身体，如同被拉满的弓弦，瞬间绷紧，湛蓝色的水流，在她的刀身上汇聚，盘旋，形成了一条蓄势待发的巨龙。

  “生生流转！”

  伴随着少女那清冷的低喝，水龙咆哮而出。

  那不再是单纯的直线斩击，而是一道随着空间翻转而不断变向，不断加速的龙影。

  响凯的眼中露出了骇然。

  他拼命地敲击着鼓面，试图用空间的变换来甩开那道蓝色的龙影。

  但没用了。

  那条水龙，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它紧紧地咬着他的气息，穿过了所有翻转的墙壁，撕裂了所有交错的爪击。

  最终，在他的眼前无限放大。

  刀光，一闪而过。

  响凯的头颅，平滑地从脖颈上滑落。

  他的脸上，

  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啊……

  我的鼓声……

  停了……

  在他即将消散的，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看到，那个女孩，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露出胜利者的高傲。

  她只是安静地，走到了那些散落在地的稿纸前，蹲下身。

  然后，将那些他视若珍宝，却又被世人视为垃圾的文稿，一张一张地，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最后，她将那些稿纸，整齐地叠好，放在了他那具正在化为灰烬的，无头的身体旁。

  仿佛在说：

  你的罪，不可饶恕，

  但你的执念，我看到了，

  “咚……”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鼓声，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响起。

  那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消散前，奏响的，最后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