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藤袭山

  白天，他会在自己的屋子里，抱着那把黑色的刀，努力地去回味，去掌控血鬼术这种全新的力量。

  晚上，童磨和猗窝座还回来探望，只是彼此间的火药味，淡了很多。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颗被投进深渊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慢慢地，向整个棋盘散开。

  他不再只是机械地学着黑死牟的剑技，而是开始在每次挥刀里，去寻找触发血鬼术的感觉。

  他试着，把自己的意识，融进周围的空间。

  他能看到空气里飘着的灰尘，能听到无限城深处传来的，鸣女无意识弹的琵琶声，能闻到猗窝座身上那股越来越收敛，但是还热着的斗气,

  世界，在他的感觉里变得从清晰立体。

  但是也只有这样了。

  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再现那晚的奇迹。

  那种控制空间，无视距离的力量，像昙花一样，再也碰不到了。

  他不知道，觉醒缚界的钥匙，从来都不是技巧。

  而是……某种更深的渴望。

  那把黑色的日轮刀成了他新的伙伴。

  从那天他从黑死牟手里得到它，炭治郎每日的训练，就多了一项内容——磨刀。

  无限城里没磨刀石。

  他就用那些被猗窝座的拳风打碎的，坚硬的石柱碎块代替。

  “锵……锵……锵……”

  单调又枯燥的摩擦声，一天又一天地，回荡在这个空屋子里。

  童磨曾问他，“炭治郎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炭治郎没抬头，只是专注地，感觉着刀身和石块每次碰到时，那细微的震动。

  “因为，”他小声回答，“老师把它给了我，我就要对它负责。”

  那把刀还是很钝。

  但是握着它的那个人，却用一种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方式，变得越来越锋利。

  这天，当炭治郎做完了一天的训练，正准备休息时，一股强烈的，不安的跳动，突然从他心脏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的眼前，又控制不住地，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漫山遍野的，开着的紫藤花……

  一个戴着嘴角有伤疤狐狸面具的，肉色头发的少年……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条手臂拼成的，丑陋的怪物的吼叫……

  还有……一声绝望的，叫着“锖兔”的悲鸣,

  炭治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放下饭团，走到那扇永远也出不去的门前，把手，轻轻地贴在了门上。

  他想出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本能地感觉到，如果自己不去，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会永远地碎了。

  在无限城的最深处，无惨正通过血液的联系，“看”到了炭治郎脑子里闪过的所有画面。

  “……藤袭山吗？”

  他终于明白，这个孩子身上那不安的躁动，是从哪儿来的了。

  就算血脉不同，但是那份像诅咒一样的记忆，还通过呼吸法，缠着这个孩子，想把他，引向那条守护的可笑的路。

  “也好，”

  无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他一直很好奇,

  当他面对那份从光明来的呼唤时，他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是会像一只真正的鬼，对那些猎鬼人的死，袖手旁观，甚至……加入进去,

  还是会……违背自己身为“鬼”的本能，去救那些，本该是他食物的人。

  大概会是后者吧......

  “鸣女。”

  无惨喊了一声。

  伴着一声悠扬的琵琶声，他下了指令,

  “送他去藤袭山。”

  “但是，”他补充道，“不要让他直接出现在战扬,把他扔在山脚下,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穿过那片连上弦都讨厌的紫藤花海,”

  他要给他，设第一个障碍。

  一个，足够让他知难而退的障碍。

  当炭治郎的身影，消失在屋子里时，猗窝座和童磨，一起出现在了无惨的王座下。

  “无惨大人，”猗窝座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着急，“您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只是让他去散散心,”无惨说得很轻描淡写，“而且，你们不也很好奇吗，我们这位小少爷，第一次的外出，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在炭治郎的屋子里，那把被他很用心打磨了几个月的，黑色的日轮刀，还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

  刀刃在无限城阴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了一丝……锐利的寒光。

  在同一时候，狭雾山。

  鳞泷左近次站在小屋前，为他快要出征的三个最得意的学生，系上了那枚刻着除灾图案的狐狸面具。

  富冈义勇，黑色的短发下，是一双像平静湖水一样的蓝色眼睛。

  真菰，个子很小，脸上总带着温柔的笑。

  还有……锖兔，那个他所有学生里，天赋最好，意志最坚韧，也最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孩子。

  “老师，”锖兔的声音，清亮又坚定，“我们走了。”

  鳞泷没说话，只是伸出他那布满老茧的，宽厚的手，挨个地，放在了三个孩子的头上。

  他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那副总挺得笔直的背，在这一刻，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微微地弯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那些也戴着狐狸面具，却再也没回来的孩子们。

  藤袭山。

  那是一个和外面隔绝的，关了无数恶鬼的天然笼子。

  山脚下，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像紫色云团一样的紫藤花，把那些见不了阳光的怪物，牢牢地困在里面。

  七天七夜,

  只要能在这座山上，活过七天七夜，就能通过最终选拔，成为鬼杀队的一员。

  前六天对所有考生来说，虽然很苦，但是没出现没法应对的危险。

  因为，有锖兔在。

  那个有着一头少见肉色短发，戴着嘴角有伤疤狐狸面具的少年，像太阳一样耀眼。

  他靠一个人，几乎砍了藤袭山上所有遇到的鬼。

  他会在同伴有危险时，像天兵一样降临，一刀砍断鬼的脖子

  他会在有人因为害怕想放弃时，用他那严厉但是又充满力量的话，重新点燃对方的斗志。

  “站起来，如果连这点害怕都克服不了，还谈什么杀鬼。”

  在他的保护下，这一届的最终选拔竟然奇迹般地无人伤亡。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能平安地，度过这最后一天。

  但是，就在第七天的夜晚降临时。

  伴着一阵像地动山摇一样的巨响，一个个子很大，由无数条烂手臂拼成的怪模怪样的鬼，出现在了所有活着的考生面前。

  “嘻嘻嘻……找到了……找到了……鳞泷的狐狸崽子们……今年……真多啊……”

  那鬼发出让人恶心的笑声，巨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狐狸面具的，刻骨的恨。

  害怕，像瘟疫一样在所有考生里散开。

  “那是什么怪物，为什么会在这里！”

  “跑，快跑啊！”

  但是，已经太晚了。

  手鬼的攻击，是压倒性的。

  一个又一个的考生，被那些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手臂，抓住，撕碎，吃掉。

  前六天建起来的信心和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碾碎了。

  “不许退！”

  锖兔吼着，挥着日轮刀，第一个，迎着那只巨大的怪物冲了上去。

  义勇和真菰，也紧跟着上去了。

  战斗，爆发了。

  但是，也是一扬没任何胜算的，单方面的屠杀。

  锖兔的剑术很强，水之呼吸的招式，在他手里，充满了远超同龄人的刚猛和凌厉。

  他的每次斩击，都能准准地切开手鬼那像肿瘤一样堆着的手臂，带起一片片暗红色的血肉。

  但是，没任何意义。

  被砍断的手臂，会在短短几秒里，又长出来,他自己的体力，却在每次挥刀里，被无情地消耗。

  他的刀在连续六天的战斗中已经到极限了。

  “铿——”

  伴着一声清脆的悲鸣，在又一次和手鬼那像铁一样硬的手臂正面碰到后，锖兔手里的日轮刀终于撑不住，断成了两截。

  手鬼抓住了这个机会。

  它那巨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报仇的快感。

  “结束了，小狐狸！”

  一条像攻城锤一样的手臂，带着撕开空气的呼啸声，狠狠地撞在了锖兔的胸口。

  “咳——”

  锖兔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倒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树上，血一下子就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

  “锖兔！”

  义勇和真菰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但是他们的攻击，对手鬼那被无数手臂一层层保护的，像钢铁一样硬的脖子来说，不过是徒劳的刮痧。

  他们也被手鬼很轻松地，用另外几条手臂，像拍苍蝇一样，狠狠地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动不了了。

  “第九个……第十个……嘻嘻嘻……鳞泷……这次又轮到你最心爱的学生了……”

  手鬼那长满尖牙的大嘴，慢慢地张开，散发出让人想吐的腥臭。

  它伸出那只最粗的手臂，抓住了已经动不了的锖兔，慢慢地，往自己的嘴边送。

  义勇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断了的肋骨，让他连呼吸都一阵阵地钻心疼。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伴，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救了所有人的英雄，快要被那只丑陋的怪物吃掉。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锖兔……

  如果……我能再强一点……

  ——

  空气不一样了。

  不再是无限城那种干的，死气沉沉的，带着旧木头和香料的气息。

  当鸣女的琵琶声在耳边碎开，炭治郎掉进了一片翻滚的，浓得快要凝固的紫色里。

  痛。

  那是从每个毛孔钻进去的，带着甜腻毒素的针。

  紫藤花。

  这种对鬼来说等于溶尸水的剧毒，正变成眼睛能看到的粉紫色雾气，很贪婪地舔着炭治郎露在外面的皮肤。

  滋——

  黑色的丝绸和服冒出了细细的青烟。

  皮肤先是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灼烧感，炭治郎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血肉被灼烧的声音，像烧红的炭被硬按进冰冷的深雪里。

  肺在嘶吼。

  每一次呼吸，吸进来的都是刀子。

  那些美丽的，从枝丫上垂下来的淡紫色花串，在炭治郎眼里，是满天的绞刑架。

  但是他没停下。

  在那片淡紫色里，闻到了一股很鲜明，很惨烈的味道。

  是锖兔。

  那个曾在记忆碎片里一闪而过的，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他的气味现在变成了一团快要灭的火，混着脓血腥臭。

  那个鬼，就在前面。

  炭治郎的手死死地按着腰上的黑刀。

  刀把传来的感觉是又冷又硬的，却像一根刺进灵魂的钉子，让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鬼的本能在尖叫，逃走，离开这片有毒的花海，去打猎，去撕碎那些活的肉来填补被烧伤的口子。

  炭治郎咬碎了牙根。

  血，顺着嘴角滑下来，在紫色的雾里显得黑红。

  “我……不是为了吃东西……才出来的。”

  本来碰不到的空间权柄，在这一刻，不再是黑死牟道扬里虚无的技巧，而是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在指尖流淌的触感。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是透明的琉璃，他正握着打碎琉璃的重锤。

  血鬼术?缚界

  以炭治郎为中心，周围十米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那些飘落的紫藤花瓣，在碰到这片没形领域的瞬间，好像掉进了永恒的冰晶。

  那是他的域。

  在这片域里，他能感觉到每根汗毛的抖动，感觉到那个巨大的鬼胳膊摆动的弧度。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影没消失，却比瞬间移动更奇怪。

  空间在他脚下重叠了。

  下一秒，他已经在那只抓向锖兔的大手上面。

  黑刀出鞘。

  月光，被那层薄薄的刀刃，切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