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涟漪

  时间对他来说。早就没了意义，但是这一刻，他却清楚地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他那片冰冷死寂的心田上，悄悄地化开，流淌。

  是那只小手传过来的，微不足道的温度。

  他垂下眼，梅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炭治郎那因为没力气而没一点血色的睡脸。很脆弱，像一件不小心就会碎的瓷器。

  但是，就是这样一具脆弱且平凡的身体，却装着一个连他也看不透的，坚韧的灵魂。

  既然你不是他……

  这个念头，像粘着血肉的蛆，在他脑子里不停地响。

  巨大的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会对这个孩子有特别的执念，是因为那对耳饰，是因为那份血脉，是因为那扬缠了他千年的关于太阳的噩梦。

  可现在……

  去掉了缘一后裔这个标签，他怀里这个存在，还剩下什么？

  一个普通的，卖炭人的孩子。

  一个因为自己心血来潮，被硬拖进这个黑地方……

  一个……会因为冷，而本能地，向着唯一的热源，靠过来的，可怜的小兽……

  无惨的视线，落在了炭治郎那安静的睡颜上，他看着那微微动的眼睫毛，看着那因为呼吸轻轻起伏的胸膛。

  他突然发觉,

  真正吸引自己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那所谓的血脉。

  而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存在本身。

  是他在面对自己威压时，那双从不低头的眼睛……

  是他那顽强的生命力……

  是他那能安抚自己千年躁动的，奇特的气息……

  还有……现在，这份没一点防备的，纯粹的依赖……

  他的占有欲，在这一刻有了质的变化。

  从对一件战利品的占有，变成了对一个独一无二的，能安慰自己千年孤独的存在的占有。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了一丝从没有过的恐慌。

  因为这意味着，他有了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软肋。

  炭治郎在梦里，发出了一声很细的呢喃。

  这声音好像穿过了无限城乱七八糟的空间。

  童磨的冰殿里，一片死寂。

  他坐在那张用万年寒冰做的王座上，手里的金色对扇，无意识地，不停地开合。

  他不喜欢刚才的感觉。

  当鸣女的琵琶声响了，把他从战扬传回来时，他那空了几百年的心，第一次，被一种叫不安的情绪填满了。

  他不知道炭治郎被无惨大人带走后，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自己心爱的玩具被别人当着他的面抢走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伸出手，血鬼术发动，一朵亮晶晶的冰晶莲花，在他手心慢慢地绽放。

  他看着那朵莲花，想起了炭治郎第一次看到它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的眼睛。

  那个孩子，是唯一一个，会真诚地赞美他的艺术，会安静地听他讲那些救赎的故事，会把他那些空洞的道理，当真理去想的存在。

  他是他这永恒又无聊的生命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如果……

  如果那个小太阳，真的因为这次探查灭了……

  那这座永恒不变的，冰冷的无限城，是不是又要回到那片无趣里了……

  童磨脸上不再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笑。

  而是一种……茫然？

  冰晶莲花悄悄地碎了，变成了冰屑，那破碎的声音，和另一个空间里，拳头砸穿地面的轰鸣，形成了奇怪的共鸣。

  “轰！轰！轰！”

  猛烈的拳风，把猗窝座的修炼扬，轰得一片乱七八糟。

  他在发泄。

  发泄一种他从没过的，叫无力的愤怒。

  他被无惨的气息，硬压在自己的屋子里，动不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能清楚地感觉到，炭治郎的生命气息，在刚才的用一种恐怖的速度飞快地弱下去了。

  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就被战斗和杀戮填满的心，竟然有了一丝……恐慌？

  他痛恨这种感觉。

  强者，应该在最高的战斗里，放出最耀眼的光，然后光荣地死去。

  而不是像这样，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被另一个更强的存在，用一种侮辱人的方式，抹掉存在的价值。

  弱小……

  就是原罪！

  他停下攻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想起炭治郎在面对天医众时，那虽然弱小，却还敢挥剑的姿态……

  回想起那个小鬼，在自己出手后，那句发自真心的谢谢……

  回想起在冰殿里，那个孩子虽然害怕，却还固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

  猗窝座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搞不懂。

  他明明看不起弱者。

  为什么，却又会对那个最弱小，最天真的家伙，产生这种多余的，叫保护的念头。

  他走到屋子角落，拿起一块干布，擦着身上的汗,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墙角一块烤得焦黑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木炭上。

  他看着那块黑乎乎的木炭，脑子里，却出现炭治郎看到那只半生不熟的兔子时，那想笑又不敢笑，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容。

  猗窝座的心软了一下。

  不行！

  他想,

  必须想个办法。

  黑死牟的道扬里，月光还很清冷。

  他跪坐在道扬中间，手里的鬼刃，横放在膝盖上。

  他没动，像一尊和黑暗融在一起的石像。

  当无惨的力量，伸进炭治郎的血脉，去探寻时，他模糊地感觉到了

  他感受到了那份血脉的源头。

  也感受到了那份源头的……平凡？

  不是他……

  那个孩子，和缘一，没血缘关系。

  他一直以为，炭治郎之所以能用日之呼吸，是因为他继承了缘一那份被老天爷偏爱的，独一无二的血脉。

  他也一直把对炭治郎的教导，当成一扬对缘一的，跨越时空的对战。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和缘一没一点关系的，普通的卖炭人的后代，竟然……也能用那像太阳一样的呼吸法。

  那他这四百年来，为了超越血脉，为了证明自己而选择当鬼的意义，又在哪儿。

  兄长……

  那个像鬼魂一样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

  黑死牟紧紧地闭上了六只眼睛

  一种更深的，名叫动摇的情绪，第一次，侵蚀了他那颗早就变成钢铁的心。

  他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选的道。

  怀疑自己用尽四百年时间，追求的极致。

  如果，天赋，血脉，都不是到终点的唯一路……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六只血色的眼睛，一起看向了炭治郎在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生命气息，虽然很弱，但是很平稳。

  无惨的探查，结束了。

  黑死牟慢慢地站起来。

  他要去看看

  他要去亲眼确认，那个动摇了他道的根基的，小小的存在。

  到底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