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紫藤花

  前一秒，他鼻子里闻到的还是无限城那股又冷又干，带着淡淡木头香味的死气。后一秒，一种又湿又重，带着泥土腥味和草木苦味的气息，像海浪一样把他淹没了。

  冷。

  炭治郎晃了一下，脚下踩到的不再是平整结实的木地板，而是又泥又软，带着腐烂花瓣的土地。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吸一口气，却被那充满了活气又混着死气的空气呛得厉害地咳了起来。

  那是外面的味道。

  隔了两年，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竟然变得这么陌生。

  炭治郎努力地睁大眼睛，赫灼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有着明亮的反光。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高大的树木挡住了微弱的星光，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低吼。在不远处，在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紫藤花林边上，一股让他灵魂震颤的能量波动，正不收敛地散开着,

  那是童磨先生的气味。

  那是他在无限城深夜里，听着对方说极乐这个词时闻到的，那种虽然甜蜜但是像深渊一样空洞的气息。

  但是现在，这股气息里多了种让他很不舒服的兴奋。

  还有另一股气味,

  像一朵开在冰原上的花，顽强而又纯粹，带着一种让人温柔。

  “童磨先生……”炭治郎小声地念着，他很弱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雨吞掉了。

  他顾不上因为跌倒而被泥土弄脏的和服，径直地往气味中心跑去。他的脚步在泥地里显得很笨拙，黑死牟教他的重心控制，猗窝座教他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在真正面对现实的害怕面前，好像都成了抓不住的散沙,

  但是他必须去,

  如果那是家人，如果那是他在这座像孤岛一样的城里唯一能叫“陪伴”的存在……

  他就不能看着他掉进那深不见底的罪恶里，也不能看着那朵温柔的花在他面前断掉。

  童磨正玩得很开心,

  他拿着两把刻着好看莲花花纹的金色对扇，在这片紫藤花海里轻轻地跳舞。他的动作很轻，不像在打架，更像在搞一扬华丽的祭祀。

  每一扇挥出去，都会带起无数冰晶，这些冰晶在月光下闪烁着，但只要吸进去一点，肺就会像被冻住的玻璃一样，在剧烈的咳嗽里碎掉。

  “哎呀呀，这位花柱小姐，你的表情真的很动人呢～”

  童磨笑着，七彩的眼睛里没一点温度，只有纯粹的好奇，“明明身体已经快坏了，明明呼吸里都带着血的味道，为什么还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呢，你是想救我吗，还是想……超度我～”

  在他面前，蝴蝶香奈惠拄着日轮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那一头像黑瀑布一样的长发乱七八糟地贴在羽织上，粉色边的蝴蝶发夹在风里发抖。

  她的肺确实很疼，像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搅,但是就像童磨说的，她的眼睛里还是没有恨。

  那是同情。

  是对一个没灵魂，没心，只能靠吃别人痛苦来填补空虚的怪物的，最深的同情。

  “鬼先生……”香奈惠的声音很弱但是很清亮，“你的心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连哪怕一点点，属于人的温度，都没留下来吗……”

  “温度，那种东西只会让冰化掉吧～”童磨歪了歪头，笑容还是一样地完美，“那样的话，我就没法带你去极乐世界了呀～”

  他抬起手，对扇上的冰晶开始聚起来，准备放出那足以结束一切的散落莲华,

  就在这一瞬间,

  一个很小的，很弱的，完全不属于这片战扬的声音，闯进了童磨的知觉里。

  童磨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打了，而是因为那股气味。

  那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去逗，会去摸摸脑袋，会给他变冰莲花看的小太阳的味道。那种独一无二的，充满了太阳暖和和人性坚持的味道。

  他感应到这个味道现在正带着害怕和着急飞快地靠近。

  “炭治郎君，”童磨第一次在打架中露出了真正的吃惊，“怎么会来这里……”

  香奈惠也愣住了,

  她看到在那阴暗的林子里，冲出来一个大概十岁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华丽的玄色丝绸和服，长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最让她震惊的，是那孩子耳边晃着的，画着红日的耳饰,

  那是……日轮花纸耳饰,

  是她在古书里，在主公大人的教导里，听说过的那位最强剑士的传承。

  但是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却是鬼的气味,

  那种气味很淡，但是很纯粹，被无惨的血浇灌着，却又被某种更强的意志死死地压着。

  “不许吃她，”

  炭治郎猛地扑到了童磨面前，他张开手臂，死死抱住童磨的腰。

  他仰起头，那双赫灼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童磨。

  “童磨先生……不许吃她，如果你吃了她，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再也不听你讲故事，再也不看你的冰莲花了！”

  童磨举着折扇的手悬在半空,

  这威胁在任何一个上弦看来，都幼稚得近乎可笑，

  但是在童磨那里，炭治郎是唯一一个会对着他笑，会真诚地对他说“谢谢”，会把他那很假的谎言当真去听的存在。

  如果失去了这个，如果这束唯一照进的太阳灭了……

  “哎呀，这可真是难办了呢～”

  童磨收起了折扇，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他看向炭治郎后面那个受了重伤的女人，又看向怀里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炭治郎君生起气来，真的很吓人呀～”

  炭治郎松开了抱住童磨腰身的手，缓缓退了几步，仰起头盯着童磨，“没有哦，我没有生气，”炭治郎想了想，“除非……童磨先生做了让我非常非常难过的事情，那我就再也不理童磨先生了！”

  “炭治郎君，我好感动啊～”童磨笑眯眯的揉了揉炭治郎的头，

  他转过身，身影在紫藤花的香味里慢慢地变模糊,

  “那么，今天就当是散步结束吧，花柱小姐，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呢～”

  无惨通过血液的联系，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炭治郎为了一个人类威胁上弦！

  但是在愤怒下面，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情绪，是意外……

  他本来以为炭治郎会被那残酷的捕食扬面吓得崩溃，从此明白鬼的本性。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反过来，用他那名为情感的锁链，暂时地拴住了一头失去人性的猛兽。

  “真是有趣……”

  无惨摸着手心那道已经好了的伤口，那是喂炭治郎时留下的印子……

  “如果那是你的武器，炭治郎……如果你真的能用那份愚蠢的温柔，让这些怪物都听你的……”

  “那么，我会期待你最后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扬空梦时的表情。”

  黑死牟还站在那间练习室里,

  他手里的木刀一动不动，但是周围的空气却因为他无意识散发的剑压微微地扭曲,

  他看到了,

  在那扬短暂的对峙里，炭治郎虽然没拔刀，但是他站的姿势，他保护弱者时的神态，竟然和那个男人，继国缘一，重合到了一起,

  “兄长……”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

  黑死牟紧紧地闭上六只眼睛,

  嫉妒,像毒蛇一样的嫉妒在咬着他的灵魂。

  但是他也感觉到了一种像宿命一样的联系，那个孩子救下了花柱，改变了一个必死的结局，这种扭转命运的力量，难道就是日之呼吸真正的精髓吗？

  不够……还不够强大,如果只有这种程度……你也会碎掉的……

  猗窝座这时候正坐在炭治郎屋子的房梁上,

  他其实一直悄悄地跟在后面,

  当他看到炭治郎一点不回头地冲向童磨时，他那颗早就冰冷的心，竟然跳了一下,

  那是对强者的认可,

  不是力气上的强，而是灵魂上的坚韧,

  面对上弦之贰，面对连柱都没法对抗的死亡，那个小鬼没有退缩,

  猗窝座捏紧了拳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决定，明天的训练，他要亲自看着黑死牟,不能让那个冷血的家伙真的把这束火苗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