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饲养

  当那扇好像一个世纪没开过的门再次被拉开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像一只被吵醒的小鹿，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埋得更深，想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隔开外面的一切声音和气味，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很轻，好像没有重量，

  没有无惨那种能把人冻住的压力，反倒是一股甜腻腻的花香，和一种轻飘飘的，好像没有实体的气息，

  “哎呀呀，还在这里缩着吗，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一个很轻柔，听着甚至有点开心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来，炭治郎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长着七彩眼睛的，叫童磨的鬼，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像好多漂亮的花在夏天一起开了，可花心最里面，却在悄悄地烂掉，香甜和腐烂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假的暖意，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头顶上，那只手很凉，像一块冰玉，童磨很感兴趣地揉了揉他软软的酒红色头发，像在摸一个新奇的，手感很好的玩偶，“无惨大人吩咐了，要好好照顾你才行，肚子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哦，”

  听到“饿”这个字，炭治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那股被他硬压下去的，不像人的饥饿感，像一只睡醒的猛兽，又从胃里吼叫着冲了出来，用爪子撕扯着他的内脏，他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想用疼来对抗这股丢脸的欲望，

  童磨好像很喜欢看他这副忍着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像变魔术一样，用扇子轻轻一挥，几只亮晶晶的冰蝴蝶就冒了出来，扇着很薄的翅膀，在炭治郎面前绕着圈飞，那蝴蝶很漂亮，映着无限城里到处都有的奇怪光线，散发出像梦一样的光，

  炭治郎的眼神，不知不觉地被吸了过去，一个八岁的孩子，很难不被这样漂亮又新奇的东西吸引，

  “你看，做鬼也可以很开心哦，”童磨的声音带着一种像催眠一样的温柔，慢慢地哄着他，“只要你乖乖听话，就能看到更多更多好玩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好看的白瓷瓶，拔开了塞子，一股比刚才的花香更浓，更诱人的甜美血腥味，一下子就散开了，那不是人的血，味道更干净，也更香甜，

  “这可是我收藏的哦，是从一个杀了十几个女孩子的女孩子身上，取来的最甜的血，嫉妒可是很美妙的～”童磨把瓶口凑到炭治郎的鼻子前面，七彩的眼睛里映着炭治郎苍白的小脸，“尝一口吧，只要一点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然后，我再变更多漂亮的蝴蝶给你看，好不好呀，”

  炭治郎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那股气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又硬塞给他最甜的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不受控制地咽口水，口水疯狂地冒出来，理智叫他推开，叫他拒绝，可身体的本能让他动不了，他看着童磨那双漂亮的，像琉璃珠一样的眼睛，却从里面看不到一点点好意，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好奇。

  家人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不要和奇怪的陌生人说话，这份从人类世界带来的，最后的记忆，成了他抵抗诱惑的脆弱防线，

  就在他的意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灼热的气息，一下子就把那股甜腻的香气冲散了，

  “拿开你的脏东西，童磨，”

  一只布满深蓝色花纹的，结实的手臂快得像闪电，一把将童磨手里的瓷瓶狠狠打飞了出去，瓷瓶在空中划了道线，撞在远处的墙上，“啪”的一声碎了，里面红色的血很快就渗进木板，不见了，

  猗窝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他那双金色的野兽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讨厌和生气，死死地瞪着童磨，“别用你那套恶心的东西，来弄脏无惨大人的所有物，”

  “真是粗鲁啊，猗窝座阁下，”童磨可惜地看着地上的印子，但是脸上还挂着那副让人不爽的笑，“我只是在尽心尽力地完成无惨大人的命令而已，不像某些人，只会站在这里用眼神吓唬一个可怜的小孩，”

  “你……”猗窝座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挡在炭治郎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体，把童磨的视线完全隔开了，

  炭治郎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惊得忘了饿，他抬起头，只能看到猗窝座宽阔的，布满花纹的后背，那后背像一堵墙，又硬又可靠，带着一股纯粹到极点的，想打架的热气，虽然这股气也很吓人，但是里面没有童磨那种玩弄的坏心思。

  “别被他骗了，”猗窝座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炭治郎低吼道，声音硬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真正的强大，不是靠那种东西得来的，”

  童磨轻笑一声，手里的折扇“唰”地打开了，“强大，猗窝座阁下，你跟一个快要饿死的小鬼说强大吗～”

  话刚说完，他手腕一抖，几片锋利的冰晶就朝着猗窝座的后心飞了过去，

  猗窝座甚至没转身，反手一拳打了出去，拳风很猛，把飞来的冰晶全都震碎了，

  童磨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危险起来，“哦，要在这里打吗，弄坏了无惨大人心爱的东西～”

  就在这快要打起来的时候，一股更重，更冷的压迫感，像乌云一样盖住了整个房间，一下子就压制了火焰和冰雪，

  “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黑死牟的身影，悄悄地出现在门口的影子里，他那六只眼睛平静地扫过童磨和猗窝座，最后，落在了被猗窝座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小的，不知所措的身影上，

  当他的目光碰到炭治郎耳朵上的日轮耳饰时，那六只眼睛里的平静一下子就被打破了，一点很难发现的，混着恨和痛苦的波澜闪了过去，

  童磨和猗窝座立刻不出声了，收起了所有敌意，面对这个实力远比自己强的上弦之壹，他们不敢有一点放肆，

  “无惨大人有令，”黑死牟的声音没有高低，像一块永远不会化的冰，“这个孩子，由我来看管，”

  他说完，就不再理那两个人，直接走到炭治郎面前，猗窝座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炭治郎在那股几乎要把他冻住的视线下，害怕得想往后退，身体却动不了，他看着那六只眼睛，那里面没有童磨的好奇，也没有猗窝座的看不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黑死牟蹲了下来，他伸出手，动作有点僵硬，好像很不习惯做这种事，他一把抓住了炭治郎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跟我走，”

  炭治郎的脚离开了地，眼前的东西在晃动，他被黑死牟提着，穿过了走廊，来到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比之前的更空，也更冷，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木刀，靠在墙角，

  黑死牟把他放下，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粗糙的，用竹叶包着的，还带着麦秆味的饭团，

  炭治郎愣住了，

  “吃，”黑死牟只说了一个字，就把饭团塞到了他手里，

  饭团的温度通过手心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属于人类食物的暖意，炭治郎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六只眼的，气息很吓人的鬼，他完全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很小声地问，

  黑死牟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几乎是固执地，看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是命令，

  炭治郎不再多想，他解开竹叶，抓起饭团，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米饭的香甜，是他这几天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那股很朴素的，属于粮食的香气，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所有关于“家”的记忆，母亲在厨房忙活时，空气里飘着的饭香，父亲坐在走廊下，微笑着看他们吃饭的温和眼神，弟弟妹妹们围着小饭桌，为了一块咸萝卜吵吵闹闹的，鲜活的声音……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掉在饭团上，混着饭粒一起被他咽了下去，咸咸的，涩涩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最吓人的鬼会给他饭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这里吃到人的食物，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一点点“人”，

  黑死牟静静地看着他吃完，看着他脸上混着眼泪和饭粒的滑稽样子，他那冰封了几百年的心最里面，某个地方，被这幅景象轻轻地，刺痛地，碰了一下。

  很碍眼，

  但是……却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