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月下的教导

  他很不安地跪坐在地上，悄悄地抬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说话的六眼鬼，

  黑死牟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石像，他那六只眼睛里复杂的神色已经没了，只剩下像深井一样，没有波澜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炭治郎想不通，为什么这个鬼和别的鬼不一样，他身上的气味，不像童磨那样充满了烂掉的甜味，也不像猗窝座那样烧着一股纯粹的打架念头，而是一种，干枯的，沉淀了几百年孤独的味道，

  “站起来，”

  很冷的声音打断了安静，

  炭治郎呆了一下，还是听话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和服里，显得更瘦弱了，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

  黑死牟的眼神落在了墙角那把孤单的木刀上，“拿起来，”

  炭治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明白，但是他还是乖乖地走过去，用两只小手费力地将那把对他来说有点沉的木刀抱了起来，他握着刀柄，粗糙的木头磨着他的手心，有点疼，

  “挥刀，”

  “诶，”

  “挥，”黑死牟的声音里一点起伏都没有，但是带着不能反抗的命令感觉，

  炭治郎不敢不听，他学着记忆里父亲跳神乐舞的样子，很笨拙地把木刀举过头顶，然后使劲地往前劈，因为力气太小，身体的中心不稳，刀在空中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带起的风声小得几乎听不见，他甚至因为太用力，脚下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太弱了，”黑死牟的评价很直接，“不成样子的姿势，没力气的手臂，连呼吸都是乱的，”

  炭治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知道自己做得很不好，可被这样直接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委屈，他抓紧了刀柄，不服气地重新站稳，想再试一次，

  黑死牟没管他的心情，他慢慢地抽出腰上的刀，那把刀的刀身和刀把上，布满了奇怪的，好像活的眼球，光是看着那把刀，就让炭治郎觉得头皮发麻，

  “看清楚了，”

  黑死牟的动作很慢，他只是最简单地，把刀举起来，然后劈下去，

  那一瞬间，炭治郎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动的，他只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好似要把空气撕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剑压便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狠狠地砍在远处的墙上，

  “轰！”

  一声闷响，很结实的墙上竟然被劈开了一道几寸深的口子，

  炭治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傻傻地看着那道口子，又看了看没表情的黑死牟，他完全想不明白，光是挥一下刀，为什么能有这么吓人的威力，

  “呼吸，”黑死牟把刀收回刀鞘，六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力量的根本，在于呼吸，”

  “呼吸……”炭治郎小声地重复着这个词，他想起了父亲，父亲的身体明明那么不好，但是在跳火之神神乐的时候，他的呼吸就会变得很长，很深，好像能和天和地连在一起，父亲说过，只要学会了正确的呼吸，就能学会火之神神乐，

  “再挥，”黑死牟命令道，

  这一次，炭治郎没有再犹豫，他闭上眼睛，努力地想着父亲教他的，那种特别的呼吸节奏，他试了一遍又一遍，失败了几十次，汗水湿透了他的额发，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手心也被粗糙的木柄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是他没有停下，只是很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很单调的动作，

  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之后，他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空气进到肺里，好像要把无限城冰冷的空气都吸进去，呼气的时候，慢慢地吐出来，又长又远，

  他再一次举起木刀，学着父亲的动作，把力量从像树根一样站稳的脚下，通过像水车一样转动的腰，传到胳膊上，然后猛地劈下去，

  “呼——”

  这一次的挥刀，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是刀路却正了很多，带起的风声也比之前要响亮清楚，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细微的触动，

  是那个呼吸法，

  虽然没有章法，但是那个起手的样子，那个呼吸的节奏……没错，是那个他既厌恶又害怕的，像太阳一样刺眼的，日之呼吸的开头，

  四百年来被硬压下去的记忆和感情，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就冲垮了他尘封的心，

  这是一种侮辱，

  这么弱小的身体，这么不像样的剑术，根本不配用这门最好的呼吸法，这比让他看到一个很强的剑士用这一招，更让他受不了，

  一阵恐怖的杀气，抑制不住地从黑死牟身上冒了出来，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都降到了冰点，炭治郎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杀气吓得全身一僵，手里的木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这个六眼之鬼的身影变得很高大，那股纯粹的，能斩断一切的剑意，像无数看不见的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心脏和手脚，

  他害怕地看着黑死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变得这么吓人，

  但是，那股杀气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

  黑死牟只是死死地看着他，那六只眼睛里的情绪激烈地翻滚着，讨厌，不甘心，嫉妒，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深不见底的悲伤，最后，这一切又全都变成了死一样的安静，

  不能杀他，这是无惨大人的命令，

  这个想法，像一条锁链，硬是拉住了他的冲动，

  他看着地上那个因为害怕而发抖的孩子，那双很清澈的，和缘一有七分像的赫灼色眼睛里，这时候映出来的，只有对自己纯粹的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觉得有点烦躁，

  他收起了气息，又变回了那副深井无波的样子，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地出现，他不能容忍，这门剑术以这样难看的样子存在着，

  “捡起来，”黑死牟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冷，

  炭治郎抖着手，捡起了地上的木刀，

  “从今天起，”黑死牟用那双一点感情都没有的眼睛，看着这个甚至还不明白自己命运的孩子，“由我来教你，真正的……挥刀方法，”

  月光，从无限城永远不会变样的假天空洒下来，照亮了这对未来师徒的影子。

  一扬来自四百年前兄弟恩怨的，由黑死牟开始的教导，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