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彷徨
作者:抱瑾怀瑜
但一旦下起来,就是那种仿佛要洗净整个星球所有尘土的、倾盆的暴雨。
加上永不停歇的风,雨点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风裹挟着,像无数细小的子弹,噼里啪啦砸在疗养院的外墙上。
袁星澜被第一声惊雷吓醒时,终端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轰隆——
雷声不是从远处传来的闷响,而是近在头顶的炸裂,震得房间里的金属家具都在嗡嗡共振。
紧接着是闪电,惨白的光透过窗户缝隙刺进来,把房间照得一片死白,又在瞬间归于黑暗。
袁星澜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记得自己原来怕不怕打雷。穿越前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但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跳动,手心渗出冷汗,一种没来由的、几乎要淹没他的恐慌攥紧了呼吸。
又一道闪电。
雷声紧随其后,这次更近,像有巨人在屋顶跺脚。
袁星澜猛地坐起来,抱住膝盖。
窗外风嚎雨啸,疗养院老旧的建筑在风暴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个金属盒子里,随时可能被撕裂。
然后他听见了抓门声。
很轻,但持续不断。不是从他房间门传来的,是从走廊那头——合金门的方向。
扒拉,扒拉。爪子摩擦金属的声音,在雷雨的间隙里顽强地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带着担忧的呜咽。
是白虎。
袁星澜愣了愣,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灯光昏暗,应急灯在雷暴的影响下忽明忽灭。
那头,透过玻璃看到合金门内,一个巨大的身影正蹲坐着,爪子一下一下扒拉着门板,耳朵竖起,脑袋转向袁星澜房间的方向。
看见门外的袁星澜,白虎立刻站起来,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混合着询问和安抚的低鸣。
——你没事吧?
袁星澜鼻子一酸。
他回房间抓起枕头和毯子,光着脚跑过走廊。
冰冷的金属地板冻得脚底发麻,但他不在乎。跑到合金门前,他输入密码的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成功。
门滑开。
白虎立刻迎上来,低下头,用温暖的鼻尖碰了碰袁星澜冰凉的手,然后蹭了蹭他的胸口。
那动作又轻又急,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袁星澜哑着嗓子说,“就是......雷声有点大。”
白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看着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少年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白虎喉咙里发出那种心疼的咕噜声。
它转过身,用脑袋顶了顶袁星澜的后背,把他往房间里推,然后走到石台边,用爪子拍了拍石台旁边的空地。
——过来。
袁星澜抱着枕头走过去,在石台边坐下。
白虎立刻在他身边趴下,庞大的身躯像一堵温暖的墙,把他和外面狂暴的世界隔开。
然后它低下头,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袁星澜腿上,眼睛半闭着,发出那种平稳的、安抚性的呼噜声。
一下,又一下。
像最原始的摇篮曲。
袁星澜的手无意识地落在白虎头顶,指尖梳理着柔软的皮毛。
外面的雷声还在继续,但隔着这团温暖,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我其实......”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有时候会想,我到底是谁。”
白虎的耳朵动了动。
这个身体的原主,叫袁星澜,十八岁,父母双亡,被退婚,被赶出家门。
袁星澜慢慢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白虎耳朵尖的绒毛。
“我呢?我来自另一个地方,有另一段人生,有家人,有朋友,有每天抱怨却舍不得的工作......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是‘袁星澜’,得用这个身份活下去。”
白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清澈而专注。
“可是偶尔,像今晚这样的晚上,”袁星澜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会觉得......特别孤单。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根可以抓住的草都没有。”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袁星澜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白虎立刻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慰的鸣叫。
然后它做了个让袁星澜愣住的举动——它伸出前爪,极其轻柔地、用柔软的爪垫碰了碰袁星澜的脸颊。
动作笨拙,但充满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像在擦眼泪,虽然袁星澜并没哭。
“你也是吧?”袁星澜抓住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把脸埋进温暖的爪垫里,“从联邦战神变成这样,被关在这里,所有人都觉得你没救了......你也一定很孤单。”
白虎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它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呜咽。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的认同。
是的。
我也很孤单。
袁星澜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兽类的懵懂,只有一种深沉的、人类般的理解和共情。
他突然明白了:厉卿寒的意识一直都在。只是被困在这具兽形身体里,困在破碎的精神图景里,无法表达,无法挣脱。
但他在听。
他什么都懂。
“不过现在好点了。”袁星澜把脸重新埋进白虎厚实的颈毛里,声音闷闷的,“至少我们俩作伴。”
白虎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呼噜声变得更响,更平稳,像在说:嗯,作伴。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但雷声渐渐远了。风雨声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衬得房间里更加安静。
袁星澜抱着枕头,靠着白虎温暖的身体,眼皮开始打架。他今天一天都在练习控水能力,精神力消耗很大,早就累了。
现在在这团毛茸茸的温暖里,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睡一会儿......”他含糊地说,“就一会儿......”
白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袁星澜靠得更舒服。
然后它把头搁在前肢上,眼睛半闭着,但耳朵依然竖着,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是警惕危险。
是警惕任何可能打扰少年睡眠的声音。
袁星澜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没有地球,没有车祸,只有一片温暖的金色,和一声声平稳的呼噜。像最原始的安全感,包裹着他,沉入最深最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袁星澜是被阳光晒醒的。
暴雨在黎明前停了,荒芜星难得地露出了清澈的天空。阳光透过小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白虎身上。枕头掉在旁边,毯子滑到了腰际。
而白虎——它保持着一夜未动的姿势,脑袋搁在前肢上,眼睛闭着,但耳朵在他醒来的瞬间就竖了起来。
“早......”袁星澜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
白虎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清澈透亮。它转过头,用鼻子碰了碰袁星澜的额头,喉咙里发出慵懒的呼噜声。
——早。
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椎骨发出噼啪的轻响。甩甩头,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起温暖的光泽。
袁星澜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捡起枕头和毯子,看着白虎:“我回去洗漱一下,等会儿送早餐过来。”
白虎点点头,走到门边,用脑袋顶了顶门,示意他快去吧。
袁星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白虎站在房间中央,庞大的身躯镀着一层金边。它看着他,眼神温和,尾巴轻轻摆动。
昨晚的脆弱和恐惧,在阳光下像一扬遥远的梦。
但那种被理解、被陪伴的感觉,真实地留在了心里。
“谢谢。”袁星澜轻声说。
白虎低低呜了一声,像是在说:彼此彼此。
门缓缓闭合。
走廊里,袁星澜抱着枕头往回走。脚步很轻,心情却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豁然开朗。
窗外的荒芜星,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连风沙都暂时停歇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甚至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虽然很快就消散了。
但它存在过。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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